李達冉
摘?要:《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九條是我國規范網絡信息扶貧版權問題的重要法律制度之一,雖然其有許多可圈可點之處,但從圖書館實踐角度來看還存在一些缺陷,如適用作品的范圍較窄、規定較為籠統、對圖書館的權益保障不足等。為了適應扶貧的需要,作者建議對《條例》第九條進行修訂,包括擴大網絡信息扶貧涉及的作品范圍、盡可能細化相關規范、切實保障圖書館的權益等。
中圖分類號:G25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1588(2020)08-0118-03
關健詞:圖書館;《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信息扶貧;版權
“扶貧攻堅”是我國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重要國策之一。圖書館在扶貧攻堅中的職責之一就是發揮信息資源和服務優勢,采用各種手段、形式、渠道開展適用而豐富的“信息扶貧服務”。借助互聯網的普及性、普適性,向貧困地區和貧困人口傳遞實用的科技、文化、教育和生產生活信息,是圖書館信息扶貧的主要服務類型之一。然而,由于圖書館傳播的信息資源中有許多屬于具有版權意義的“作品”,網絡信息扶貧服務受到版權制度的規范。在我國版權制度框架內,《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以下簡稱《條例》)第九條是圖書館從事網絡信息扶貧服務依據的主要法規之一。自《條例》頒布實施后,我國有的圖書館利用其第九條的規定,進行了網絡信息扶貧服務的嘗試[1]。但是,無論從農村地區對信息的需求,還是從圖書館網絡信息扶貧服務實踐,抑或從制度的法理性、科學性、完備性進行分析,《條例》第九條都存在不完善之處,有必要得到進一步的創新。
1?《條例》第九條的立法特征
1.1?以關照公共利益為立法出發點
版權是一種法定“私權”。然而,法律賦予私人專有版權,并不是希望權利人將其完全壟斷,而是為了使社會從中得到好處。為此,法律在為權利人創設版權之時,又安排了權利限制條款,迫使權利人在法定條件下向社會讓渡部分權利,從而造福于公共利益。強制剝奪權利人在“意思自治”原則下的許可權,是版權限制政策的重要特征之一,即公眾可以在不經權利人許可的前提下利用版權作品。雖然理論研究中對于《條例》第九條的法律性質問題存在爭論,但顯然該條款對版權構成了限制,因為其否定了權利人享有的許可權,將“意定許可權”轉化為獲得報酬權。因此,《條例》第九條體現了對公共利益的關照,堅守了“利益平衡”這個版權制度基石,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作者中心主義”的立法弊端,可以為貧困地區和貧困人口分享更廣泛的版權利益,為國家扶貧戰略的全面實施提供了有利的法律條件。
1.2?以版權推定許可為制度的主體
《條例》第九條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應當在提供前公告擬提供的作品及其作者、擬支付報酬的標準。自公告期滿30日,著作權人沒有提出異議的,網絡服務提供者可以提供其作品,并按照公告的標準向著作權人支付報酬。”有學者認為,《條例》第九條的法律性質當屬“法定許可”,但是法定許可制度通常并不以使用者的“公告”為先提,付酬標準也是“法定”,而非使用者的“意定”。分析該條款內涵,其性質更符合“推定許可”,又稱“默示許可”(Implied License),是指權利人雖然沒有明確地做出授權許可的意思表示,但是根據其行為或結合其他情形,可以推定其已默認或同意對其作品進行使用[2]。默示許可的特征是減少授權許可對版權造福于社會的阻礙,在國際上類似的立法還有德國《版權法》第四十六條、西班牙《版權法》第三十三條第一款等[3]。另外,法國國民議會于2012年3月通過的《20世紀絕版圖書數字化開發法令》更是以推定許可作為規范絕版權圖書數字化版權問題的法律制度。
1.3?以退出和補償為利益平衡機制
有學者認為,推定許可是許可使用權的一種,是作者以“默示”形式實施的一定行為,仍屬于作者許可使用權的一種,是作者許可使用權在網絡環境下的一種新形式,屬于作者網絡版權的權利內容應有之范疇,而非屬于被排除于版權權利之外的版權的權利限制[4]。但是,更多的學者認為,根據《民法通則》第五十六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六十六條之規定,版權推定許可是民法中一種民事法律行為的表示方式之一,是對版權的一種限制[5]。既然是“權利限制”,出于平衡利益關系的需要,就要有“反限制”,這是版權限制重要的立法技術之一。《條例》第九條的反限制規則主要有兩個,一是基于權利人異議權的“退出機制”,二是基于作品使用對權利人的“經濟補償機制”。
2?圖書館服務視野下《條例》第九條規定的不足
2.1?適用作品范圍的局限性
《條例》第九條規定,適用的作品包括“種植養殖、防病治病、防災減災等與扶助貧困有關的作品和適應基本文化需求的作品”。也就是說,對于這些內容的國內作者的合法作品,無論其表現形式(傳統載體存在或者數字載體存在),也無論其來源(包括圖書館自有館藏,或者圖書館從網絡合法搜集的資源等),圖書館都可以通過網絡向農村地區傳播提供。然而,實踐中脫貧的策略、模式和方法多種多樣,并不局限于“種植養殖”或者“防災減災”“防病治病”,也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基本的文化需求”,如創辦制造企業、開設特色網店、發展農家旅游觀光等都是不同地區探索的脫貧路徑,那么相關內容的作品是否允許圖書館按照《條例》第九條的規定以網絡傳播方式向農村地區提供呢?《條例》最早頒布實施于2006年,是我國第一部全面的網絡版權法規,由于立法經驗不足,特別是對脫貧形勢的發展和農村地區對信息的需求變化判斷不準確,對網絡信息扶貧版權推定許可的立法存在“空白點”。在這種法律條件下,即便圖書館出于扶貧目的通過網絡向農村地區傳播超出“種植養殖”“防災減災”“防病治病”和“基本的文化需求”方面的信息,其依據也不是《條例》第九條,而是要按照“先授權、后使用”的原則行事。
2.2?規定的籠統化與難以操作
《條例》第九條的諸多規定粗略而不詳細,不僅影響了其可操作性,而且容易造成理解分歧,給圖書館帶來法律風險。例如,《條例》第九條并沒有規定“公告”的途徑,那么究竟圖書館是選擇傳統的平面媒體、廣播電視媒體公告,還是選擇網絡媒體公告呢?圖書館公告途徑的合法性是否能夠被權利人認同呢?又如,按照《條例》第九條的規定,圖書館可以按照事先公告的標準向權利人支付報酬,但假若權利人認為圖書館給予的補償費過低,就會置圖書館于“兩難”境地:如果圖書館不顧權利人的訴求,執意使用作品,那么就涉嫌違反《條例》第九條的規定,如果圖書館棄用有異議的作品,那么因此投入的人力、物力和財力成本又該由誰來補償呢?假若圖書館同意眾多權利人提出的高對價要求,就會背負沉重的經濟負擔,而作為公益性組織,圖書館的經費主要來源于公共財政,通常沒有其他的“財路”可走[6]。另外,圖書館按照《條例》第九條的規定使用作品,“不得直接或者間接獲得經濟利益”,那么圖書館只向用戶收取網絡信息服務的“成本”,沒有任何營利,是否屬于合法行為呢?這些問題的不確定性都制約了《條例》第九條立法初衷的實現。
2.3?圖書館權利保障之不足
《條例》第九條為了保障權利人的利益,賦予其享有行使兩次“退出權”的權利,即“自公告之日起30日內,著作權人不同意提供的,網絡服務提供者不得提供其作品”“網絡服務提供者提供著作權人的作品后,著作權人不同意提供的,網絡服務提供者應當立即刪除著作權人的作品,并按照公告的標準向著作權人支付提供作品期間的報酬”。尤其是權利人在圖書館公告期滿使用其作品期間對退出權的行使,將明顯損害圖書館的利益,傷及圖書館開展網絡信息扶貧服務的積極性。究其原因,一是圖書館從事網絡信息扶貧服務對農村地區用戶是免費的,但這項工作的啟動、發展與可持續化是需要付出大量成本的(包括時間成本、經濟成本、設備成本、技術成本等)。在圖書館提供網絡信息扶貧服務中,假若權利人行使退出權,就可能使圖書館之前的大量成本支出付之東流,如果眾多的權利人都如此行使退出權,就會造成國家財富的巨大浪費。二是按照《條例》第九條的規定,如果在圖書館使用作品期間權利人行使退出權,圖書館不僅要將作品立即刪除,而且要向權利人付酬,同時圖書館還不得通過傳播作品獲得直接或間接的經濟利益,在這種情況下,除非有強大的財力支撐,或許很少有圖書館愿意為之,這也是當前的現實問題。
3?關于完善《條例》第九條的建議
3.1?適度擴大網絡信息扶貧涉及的作品范圍
在我國扶貧形勢不斷向好的背景下,扶貧信息涉及的范圍日益擴展,信息資源類型呈現出多元化趨勢,而《條例》第九條對“種植養殖”“防病治病”“防災減災”以及“適應基本文化需求的作品”的界定存在明顯的局限性。因此,筆者建議將推定許可制度下圖書館開展網絡信息扶貧服務的作品范圍進行拓展,規定“除熱播電影、電視劇和熱銷文學作品,以及有特殊用途和價值的作品外”都在適用范疇之內。為了便于圖書館開展網絡信息扶貧服務,節約圖書館從事權利調查和鑒別的成本,提高信息扶貧服務的效率,還出于防范圖書館承擔侵權責任的考量,筆者建議我國學習借鑒法國《20世紀絕版圖書數字化法案》的立法經驗,由國家版權局、文旅部、教育部和圖書館界代表、權利人代表聯合組成專家組,對適格的作品進行篩選,建立“作品權利數據庫”和“作品使用數據庫”,供圖書館、權利人查詢,并向有意愿開展網絡信息扶貧服務的圖書館提供非專有使用權許可。
3.2?要盡可能細化網絡信息扶貧的相關規范
為了減少歧義,防范版權紛爭對圖書館從事網絡信息扶貧服務的干擾,我國應盡可能使《條例》第九條的規定細致化,提高可操作性,如對“公告”的途徑、方式和內容予以明確限定。當然,最好由國家相關部門通過法定形式統一公告擬使用的作品目錄,這也是法國《20世紀絕版圖書數字化法案》的做法。例如,由國家相關行政部門出臺網絡信息扶貧付酬標準或指導政策,規定報酬的支付方法和機制;對“直接經濟利益”“間接經濟利益”等概念做出法律界定。當然,從《條例》第九條的規定來看,由于其不全面、不系統,存在諸多可能導致糾紛的隱患,因此應增加爭議解決機制方面的內容,為有關各方提供法律救濟。另外,《條例》第九條對“農村地區”的表述也較為籠統[7],一方面,有的農村地區可能并不存在貧困人口;另一方面,隨著農村城鎮化進程的加快,原來的農村地區或許已經融入城鎮,那么圖書館是否能以扶貧為理由按照《條例》第九條的規定繼續向這些地區提供網絡信息服務呢?
3.3?切實保障圖書館從事網絡信息扶貧的權益
圖書館掌握著大量的內容廣泛、類型多樣的可以適用于扶貧的信息資源,加之圖書館服務具有公益性,因此其必須擔負扶貧的重任,是網絡信息扶貧不可或缺的主體之一。調動與激發圖書館的扶貧熱情和積極性,是做好網絡信息扶貧服務的前提條件,為此要保障圖書館的相關權益。如前所述,《條例》第九條的個別條款不利于圖書館的權利和利益保護,既無助于實現立法意圖,又制約了圖書館扶貧功能的發揮。目前,我國適用《條例》第九條開展網絡信息扶貧服務的圖書館并不多,原因于此有關。筆者建議修訂《條例》第九條,規定公告期滿圖書館使用作品期間而權利人提出異議的,在權利人已經對圖書館為此投入的成本進行補償的前提下,圖書館應當刪除對應作品。假若權利人不向圖書館做出成本補償,那么圖書館有權置權利人的訴求于不顧繼續使用該作品,并可不為此承擔法律責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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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蔣志培.論網絡傳輸權的設定:數字化技術下的知識產權保護[M].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00:104.
[6] 李丹.法定許可制度下圖書館開展數字信息扶貧服務的著作權規則[J].河南圖書館學刊,2010(3):11-12.
[7] 蘇紅英.圖書館以默示許可方式開展在線扶貧信息服務的版權規則[J].圖書館,2017(2):11-14,73.
(編校:崔?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