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平 龐毅


中國商業文化的歷史演進與特點本章主要對中國古代商業文化的演進特點,以及計劃經濟體制的特點予以概述。從六個主要方面對影響和制約秦漢以降中國古代商業文化發生、發展和運行的社會基礎加以概括,即相對封閉的地緣結構、小農文化的經濟基礎、中央集權的統治模式、儒家倫理的道德約束、商業的附屬地位,以及城市作為權力中心的作用。對中國古代商業文化運行中的兩大鮮明特點進行了分析:政府主導與夾縫中的商業輝煌,和情感重于守約、變通長于規范的商業行為習慣。最后從中央計劃統制、法制簡略、市場呆滯、重工業主導和工商分家的行業管理模式五個方面,對計劃經濟體制的特點予以概括分析。
一、重農抑商的小農社會傳統
如何概括中國古代商業文化的演進特點,可以有多種視角。本書選取秦漢以降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社會條件下,影響和制約中國古代商業文化發生、發展和運行的主要社會基礎,探討中國古代商業文化演進的邏輯和特點。這些社會基礎和特點本身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們在歷史演進的過程中互動和演化,構成重農抑商的小農社會傳統。
(一)封閉地緣結構
早在16世紀,法國思想家丁·博丹在系統分析地理環境在社會生活和社會發展中的作用時,認為地理環境、氣候條件等自然因素對人類社會的基本組織、生活方式、行為方式有巨大的影響作用,主張研究歷史要從人和自然兩方面入手。后來孟德斯鳩又把博丹的這一理論演變為地理環境決定論,認為社會制度、國家、法律、民族精神皆由氣候的本性、土地的本性所決定。1897年,德國地理學家F.拉采爾在其《政治地理學》一書中,提出國家有機體學說,標志著地理政治學的產生。地理政治學又稱地緣學說,基本觀點是認為全球或地區政治格局的形成和發展受地理條件的影響甚至制約。
法國歷史學家、年鑒學派第二代領袖費爾南·布羅代爾(1902~1985),在論證一種地理時間———長時段的地理歷史現象的時候,指出地理環境的影響其實就是一種人與自然交往對話的歷史、相互作用的歷史及動態平衡的歷史,這種歷史顯然是對人類文明進步與發展起著不容否認的制約作用。他把歷史時間區分為地理時間、社會時間和個體時間,用長時段、中時段和短時段稱謂三種歷史時間,并提出與三種時段相對應的概念,分別為結構、局勢和事件。他認為,長時段的歷史———結構是對人類社會發展起決定性作用的力量,它以半個世紀、一百年、二百年的時段為基本量度單位,是人類深層持久、恒在的結構;在這種時段中,人們可以觀察到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各種結構的變動。所謂“結構”,是指長期不變或者變化極慢的,但在歷史上起經常、深刻作用的一些因素,如地理、氣候、生態環境、社會組織、思想傳統等;所謂“局勢”,是指在較短時期(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以至一二百年)內起伏興衰、形成周期和節奏的一些對歷史起重要作用的現象,如人口消長、物價升降、生產增減、工資變化等;所謂“事件”,是指一些突發的事變,如革命、條約、地震等,布羅代爾認為,這些“事件”只是“閃光的塵埃”,轉瞬即逝,對整個歷史進程只起微小的作用。
地理和自然環境是人類社會諸多特征的首要制約因素,因而也是人類社會主要特征的自然前提。地理和自然環境對人類的影響,和人類的歷史命運相始終。一個國家的地理區位、自然資源會對國家的發展、國家經濟行為產生重要影響。當然,這種作用的大小和程度以及作用的直接與否,是與人類文明發展階段的不同密切相關的。一般說來,越是在人類文明的早期階段,這種作用就越大越明顯越直接,越是到人類文明的成熟階段,其作用就相對變小。特別是進入現代以來,隨著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生產水平成倍提高,人類社會生活尤其是政治生活、經濟活動和軍事活動,似乎出現距離自然環境越來越遠的趨勢,以至使人們反而常常有意無意地忽視其作用。正因為出現這種忽視,比如工業化的發展無疑為人類的生存和發展創造了極為豐富的物質財富,同時又造成了人類賴以生存環境的極度破壞和污染,所以,才有羅馬俱樂部提出令人振聾發聵的警告———人類社會的發展已出現“增長的極限”,才有1983年11月成立的聯合國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WECD),才有該委員會1987年提出的《我們共同的未來》的報告,才有社會發展的“可持續發展模式”。
過去一段時間,我們中國人一度對地理和自然環境的作用表現出一種奇特的態度。比如,一些地方為了突出糧食生產的重要性,不顧地理和自然條件的適宜程度,盲目擴大糧食種植面積只講“以糧為綱”,不講“全面發展”。到頭來,不僅糧食產量增長有限,而且影響了林業牧業漁業等發展,甚至破壞了自然環境,到頭來反而影響了糧食生產的長期穩定發展。又比如,單純為了國內生產總值(GDP)的增長,為了獲取一己一家一企一地的一時之利,便不顧生態環境,為要金山銀山寧棄綠水青山。之所以說是一種奇特的態度,因為從歷史上看,中國文化是講究天人合一的,雖然這更多是表現在微觀角度和功利層次的,比如風水術等;再從中國發展的狀況看,彼時中國的發展還在相當大程度上依賴自然條件。中共十六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了堅持以人為本,樹立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發展觀,促進經濟社會和人的全面發展,強調人與自然和諧發展。這是從社會發展的宏觀戰略角度,對地理和自然環境作用的重新認識。
現代中國人喜歡稱自己為炎黃的子孫,所謂“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那就是說,中華民族是以炎帝、黃帝生活的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作為文化發祥地的。從地理位置上看,這個發祥地位于地球上最遼闊的大陸板塊———亞歐大陸的東側,東臨世界上最浩瀚的大海———太平洋,西南部是世界海拔最高的高原———青藏高原,西北、西部、西南深居亞歐大陸的腹地,是陸海兼備的大陸———海岸型國家。它以黃土高原、華北平原和長江中下游平原為基礎,其中,黃土高原是最古老的文化搖籃。
對于這片中華始祖的文化棲息地,《尚書·禹貢》是這樣進行描述的:
東漸于海,西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
《禹貢》約成書于戰國時期,這恐怕是對中國古代地域最早的文字描述。東部進入大海,西部到達沙漠,北方、南方連同聲教都到達外族居住的地方。這些文字非常清晰地概括了古代中國東面向海,其他方向因“流沙”等屏障而難以逾越的地理環境。對此,屈原在《楚辭·大招》中也有形象的描述:
東有大海,溺水浟浟只。
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
西方流沙,漭洋洋只。
北有寒山,趠龍赩只。
這個領域,大致為東到大海,北到長城,西到甘肅,南到長江以南。在這個廣闊的領域內,便于農業生產,陽光充足、雨水適中、地勢平緩、土壤肥沃,因而成為世世代代養育中華民族的搖籃。但是,古代中國,在交通不便、科學技術水平不發達的情況下,一旦越過這個領域,便會四面受阻,難以發展。或者受困于天然屏障,難以逾越,比如西面的沙漠和戈壁,東西的大海;或者罹患于自然環境之險惡,不易生存,比如南方的丘陵山地和瘴癘之氣;或者憂于文化差異的沖突,難以溝通,比如北面自然環境阻礙雖小,但與游牧民族為鄰,文化差異和矛盾較大。
中國的自然地理環境,仿佛一個大的向心的圓圈。越是中心地區,越是中原地區,發展也越充分,自然也要求統一。所以,中國對“中”字既情有獨鐘,也確有心得,因為它本身有著最充分的地理根據和文化根據。在這個圓圈之外,又是高度的封閉,既然不能向外發展,也不容別人把腳插進來。所以,北面本無自然之險,卻要不顧一切建立人工之障,遠在戰國時期就開始修筑長城。這道萬里長城,固然是珍貴的人類文化遺產,成為古代中華民族抵御外來侵擾的堅固屏障,但它也一定程度上構成人們自我封閉的心理“屏障”。
因為古代中國的這種地理和自然環境,使中國成為典型的內陸性國家,雖然中國有漫長的海岸線,但它具有向心的選擇,它的文化品性不是外向的,而是內向的。這種地域結構決定了中國的生產方式,以自然經濟為主。而自然經濟的發展,又需要一個穩定的社會環境作為保護。這種地緣環境,自然為農業發展,為家庭本位的建立,為中央集權統治,提供了充分的依據。這一點在奴隸社會也許還不顯得那么充分,但在自然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后,這種需要就變得更加強烈。鐵器的使用令中國古代文明的發展出現質的變化,正是這種文明程度的提高,要求社會的穩定和統一,以保護達到一定高度的文明。所以春秋戰國時期雖有二百個諸侯小國,但無義之戰的趨勢,是向大一統的方向發展,也不容許向其他方向發展。結果,“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揮劍決浮云,諸侯盡西來。”(李白,《古風·其一》)秦國從商鞅變法開始,直到秦始皇建立中華民族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的大帝國,順應了這種趨勢,也肩負了中國文化發展的歷史使命。同時,由于古代中國缺少向外發展的可能和優勢,也決定了它很難從內陸文化的束縛中掙脫出來。
中國地緣文化不僅作用于本土,而且對周邊地區產生了深遠的文化影響。整個古代,中國周邊地區的文化類型,不是游牧文化就是小國寡民、刀耕火種式的半原始狀態。中國歷史上之所以有數次被外來文化入侵,而最終反被中原文化同化,其原因就在于這些文化類型相對于中原文化而言,處于落后和原始狀態,而文明終究要取代愚昧,如果不順應這種歷史規律,即便是戰勝者,也將喪失立足之地。古代中國之所以能被周邊國家供奉不絕,不但在于中國的強大,也在于這些國家的落后。然而,令人遺憾的是,農業文明興盛之果,又成為農業文明衰落之因。中國文化的強盛和向心作用,又促使中國逐漸在民族姿態上形成以自我為中心的觀念誤區,所以,當世界先進文明出現時,自然會不屑一顧。不但不會向人家學習,反而還一味要求人家對自己屈服。
中國地理和自然環境的重要特點之一,是因河而興的大陸文化,雖然河水不止一條,而是黃河和長江兩條。當然還有學者認為珠江流域也是中華文明發祥地之一,這個說法或許可以成立,但那主要的源頭,還是黃河與長江。西方著名學者卡爾·魏特夫有所謂治水社會理論。他認為,古代特權文化都是治水文化,而整個世界大致可以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是非治水地區,像西歐、北美和日本屬于這一類,其余基本上是治水社會。治水社會形態主要起源于干旱和半干旱地區,在這類地區,只有當人們利用灌溉,必要時利用治水的辦法來克服供水的不足和不調時,農業生產才能順利和有效地維持下去。這些灌溉和治水的工程,時刻需要大規模的協作,這種大規模的協作自然需要紀律、從屬關系和強有力的領導。而要有效地管理這些工程,必須建立一個遍及或者至少及于全國人口重要中心的組織網絡。因此,控制這一組織網絡的人總是巧妙地行使最高政治權利,于是便產生了專制君主。由于治水社會都存在于習慣上稱作東方的地區,所謂治水社會,也可稱為東方專制主義。
魏特夫的理論很有道理,至少中國古代社會的發展狀況,符合他所說的情形。中國古代社會是一種典型的治水社會,大禹治水的傳說,可以說是這種情形的生動描述。
中國獨特的地緣文化,適宜農業經濟的發展。中華民族祖先的偉大之處在于:古代中國人不僅在這塊土地上使農業生產得到充分發展,養育和繁衍了世代炎黃子孫,而且以自己勤勞和創造精神創造了輝煌的綿延數千年的農業文明。客觀地說,中國獨特的大陸文化,作為人類子孫發展的一種類型,是特定歷史階段的典型代表。在那個特定的歷史階段,它所取得的文明成就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
(二)小農經濟基礎
中國是人類種植業和養殖業的主要起源地之一,中華民族則是世界上最早從事農業生產的民族之一。中國的農業起源于大約一萬年以前舊石器時代晚期和新石器時代初期,最早馴化和種植的糧食作物,北方是粟(谷子)和黍(糜子),南方是水稻。1993年、1995年分別在江西萬年仙人洞與吊桶環、湖南道縣玉蟾巖發現了距今10000年或接近12000年的古栽培稻遺存,河北武安磁山遺址出土的粟碳化遺存,距今已有7000年。此外,中國還是大麻和苧麻的原產地,它們作為華夏祖先最早馴化和栽培的纖維作物,距今已有5000年左右的歷史。
中國作為農業大國的歷史,至少延續到了20世紀。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1949年,中國的農村人口還占全國總人口的90%,農業產值占工農業總產值的70%,可謂不折不扣的農業國家。即使到了改革開放的1979年,中國的農村人口依然占全國人口的67.5%,達到9.7億人,農業總產值也仍占到工農業總產值的25.6%。
中國農業的歷史悠久,但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并不是與生俱來的。在漫長的奴隸制時期,在農業生產的組織和勞動上,基本上實行奴隸大生產,并采用兩人協作的耦耕制。《詩經·周頌·噫嘻》和《詩經·周頌·載芟》對此分別有生動的描述(采用金啟華譯詩):
駿發爾私(快點帶著你的農具),
終三十里(面對這三十里廣闊的地方),
亦服爾耕(大伙兒都來耕地呀),
十千維耕(萬人出動,配呀配成雙)。
千耦其耕(千對的人呀在鋤草),
徂隰徂畛(在田里,在田埂)。
進入春秋戰國時期以后,尤其是戰國時期,隨著奴隸制的瓦解,特別是鐵器農具的廣泛使用,使農業生產力得到顯著提高,粗放農業向集約農業轉變,自給自足的農業經濟得以確立。它也正好與中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的確立相吻合。
所謂自給自足的農業經濟,是指以家庭為基本生產單位,以家庭成員自然分工為基礎的農業經濟形式,是“男耕女織”自然經濟的典型形態。因其經營規模以家庭個體勞動為主,又稱為小農經濟。中國小農經濟基礎的確立當在戰國時代。這時,隨著鐵制農具的廣泛使用,牛耕的初步推廣及手工業和商業的相應發展,各諸侯國逐漸廢除原來定期重新分配的授田制,把原來由農民耕種的公田賞給貴族、官吏,井田制下的公社內部也不再重新分配份地,農民可永久占有和使用份地,并使其逐漸演變為私有。同時,由于各諸侯國實行獎勵耕戰政策,使一批戰功和事功卓著者成為地主,而原有宗法制度下分割土地和臣民的奴隸主貴族趨于衰落。土地買賣也開始出現,新的土地租佃制度開始發生和發展起來。此時,發生在秦國的商鞅變法,是一個標志性的事件。
商鞅變法的中心問題是農業和軍事,而從其實質看,其關心軍事的程度又不如關心農事。由于變法在農事中投入心血更多,所以取得的成績更大。商鞅變法的一大措施,就是實行小家庭政策,該政策不允許在一個家庭中有兩個成年男子,凡有兩個成年男子之家,必須分家立戶。這顯然是在強制人們更多地參加農業生產勞動。分家則分地,分家分地則不再有依賴性,從而在體制上保證了農業的勞動投入。商鞅變法的另一個重要內容,是改革稅賦制度。秦在商鞅第二次變法前,實行按地畝征稅,商鞅二次變法后,實行按戶納稅的制度。按戶納稅,則不問你田多田少,也不問你有田無田。禁大家行分戶令,再加上按戶納稅,其結果是只有多種多置田才能多收,才能保證生活和富有,從而有利于農業生產。
商鞅變法使小農經濟制度在秦國得以建立,標志著小農經濟制度至少在商鞅時代已開始確立。小農經濟制度的建立,不僅為秦國建立大一統的專制帝國奠定了基礎,也為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的形成奠定了基礎。從這個意義上評價商鞅變法的歷史作用,無論如何褒揚都不過分。
既然農業經濟占據絕對統治地位,土地自然成為最重要的生產資料和財富。自從戰國時期出現土地私有后,直到辛亥革命,全國的土地始終分為官地和私有地兩部分。盡管歷朝歷代官地和民地的比重各有不同,但民地比重的不斷加大總是發展趨勢。19世紀80年代,官公土地約占25%,私有土地約占75%。到20世紀30年代,私有土地甚至達90%左右。
與歐洲中世紀土地的領主所有制不同,中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社會的特征之一是地主土地所有制。土地的私有化導致土地買賣的流行,土地買賣又造成新的土地占有不均。雖然農民取得土地所有權,但由于經濟力量薄弱,經不起賦役的重壓和商業高利貸的盤剝,隨時存在喪失土地的危險,因而同時也失去了生產條件的保障。所以,占有土地的主要是官僚、軍閥、地主、商人、貴族和少數經濟地位上升的富裕農民,廣大農民占地很少。地權的分配狀況,不同歷史時期和不同地區之間差異很大,且由于缺乏統計資料,因而難以準確估量。北宋中葉時,享有免稅免役特權的官僚豪紳大地主所占有的土地約占全部已墾土地的70%。到20世紀初,全國約有30%~40%的農民完全沒有土地,60%~70%的有地農民約占有40%~50%的土地,其余50%~60%的土地為地主富農占有。
土地的經營可分為出租和直接經營兩種方式。農民占有的土地一般自己耕種。而官僚、地主、商人占有的土地,與勞動力結合的基本方式又有兩種:絕大部分是分散出租給無地或少地的農民耕種,收取地租;另一種是使用雇工、奴婢或其他勞動者耕種。
根據地權狀況的不同,中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時代農民大部分可分為三種類型:一種是擁有少量土地的自耕農;一種是沒有土地,租佃地主或官地的佃農,他們雖然沒有土地,但是具有相對獨立的個體經濟形態;一種是完全靠出賣勞動力,受雇于人從事農業生產、家庭手工業生產或家務勞動的雇農。佃農在漢代前并無正式名稱,籠統稱之為“貧民”。公元208年,西晉頒布的占田令規定“其應有佃客者,官品第一、第二者,佃客無過五十戶”。從此佃客、地客、田客、佃戶等成為佃農的正式稱謂。佃農與地主之間并不是簡單的租佃關系,還存在著人身依附關系,雖然到明清時這種人身依附關系有所松弛,但社會生活中的不平等依然十分嚴重。
農民中自耕農和佃農的比例也因時因地有所不同。一般來說,當地權分散時,自耕農數量較多;而當土地兼并加劇,自耕農不斷貧困破產時,佃農人數就迅速增加。受中國專制集權社會發展周期的影響,多數朝代的前期,都有數量不等的佃農通過墾荒或國家授田而成為自耕農。到了中后期,則由于賦役的重壓和地主、商人兼并的加劇,自耕農又會喪失土地,淪為佃農。從總的發展趨勢看,越到專制集權社會后期,租佃關系的范圍就越大,佃農的人數也不斷增加。據估計,唐代以前,佃農的比例并不大。北宋時期,佃戶已占到總戶數的35%左右。到了清康熙年間,南方各省的佃農甚至占到農戶的60%~70%。
在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社會的條件下,土地私有化的發展有利于農業生產和社會進步。土地不能買賣,則土地的使用缺乏活力,也不能提高土地的管理水平和使用價值。但土地的過度買賣,又會導致地權兼并的加劇和土地分配的嚴重不均,從而產生大量的流離失所者,出現大量的流民。中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社會歷史上出現的大規模農民起義,與土地兼并的加劇有著必然的聯系。
古代中國,地理和自然條件決定了中國的生產方式應以自然經濟為主。而自然經濟的發展,必然要求有一個良好的特別是一個穩定的社會環境作保護。這一要求,或許在奴隸社會表現得還不強烈,但在鐵制農具被普遍使用、自然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后,就變得日益強烈了。商鞅變法后確立的小農經濟生產方式,無疑為自然經濟的發展提供了穩定的制度保證。它使土地、勞動力、家庭、農業、自給自足這些因素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構成一幅男耕女織祥和安謐的田園詩景象。以自給自足的農業經濟為主體的小農文化,構成中國古代社會的基礎和本質特征。難怪到了近現代,在西方資本主義的侵襲下,“耕”和“織”的自然分工一經解體,中國古代社會的歷史命運也就土崩瓦解了。
也許有人會問,中國古代社會是小農經濟,西歐中世紀也是小農經濟,為什么西歐的小農經濟如此脆弱,以至于令馬克思把它比喻為馬鈴薯,而中國的小農經濟如此穩定堅固,不僅綿延2000年之久,而且創造了無比輝煌的農業文明?實在說,這個問題問得非常之好,它也是中外學者幾百年來不斷思考和探索的問題。
為何同為小農經濟,在東西方有如此迥異的文化表現?
我們先看馬克思對“馬鈴薯”的比喻。這是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一書中對法國農業經濟的一個形象概括。先看法國小農狀況:
小農人數眾多,他們的生活條件相同,但是彼此間并沒有發生多種多樣的關系。他們的生產方式不是使他們互相交往,而是使他們互相隔離。這種隔離狀態由于法國的交通不便和農民的貧困而更為加強了。他們進行生產的地盤,即小塊土地,不容許在耕作時進行任何分工,應用任何科學,因而也就沒有任何多種多樣的發展,沒有任何不同的才能,沒有任何豐富的社會關系。每一個農戶差不多都是自給自足的,都是直接生產自己的大部分消費品,因而他們取得生活資料多半都是靠與自然交換,而不是靠與社會交往。一小塊土地,一個農民和一個家庭;旁邊是另一塊小土地,另一個農民和另一個家庭。一批這樣的單位就形成一個村子;一批這樣的村子就形成一個省。
再看看馬克思的形象概括:
這樣,法國國民的廣大群眾,便是由一些同名數相加形成的,好像一袋馬鈴薯是由袋中的一個個馬鈴薯所集成的那樣。
其實,就單個“馬鈴薯”的狀況而言,西歐與中國的小農經濟個體并無本質區別。在法國表現為“馬鈴薯”,在中國則體現為“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然而,以小農經濟為主體和基礎的小農文化,則中國的情形不僅與法國不同,與整個歐洲也不同。
西歐領主制的小農經濟,是以封建莊園為基礎的,每個莊園都是一個獨立的王國,是自給自足的經濟單位。而每個農戶又是王國中的小王國。每個莊園又分屬不同的領主,有的封建貴族擁有多達幾千個莊園,不同的領主又呈封建割據狀態。加上歐洲封建社會不是中央集權的社會,而是政教合一的社會,“封建制度一般是與公共權利的深刻危機及無秩序地分散到地方領主手中相聯系的”。于是,與中國地主制小農經濟相比,西歐的小農經濟表現出三個層次的脆弱:
第一個層次:農戶家庭經濟的脆弱;
第二個層次:莊園經濟的脆弱;
第三個層次:領主封建割據的脆弱。
這三個脆弱疊加在一起,西歐的小農經濟只能成為馬鈴薯的堆集。而中國地主制小農經濟則不同,雖然在農戶家庭自然經濟層次上,和歐洲的小農經濟同樣是自給自足,是分散狀態,缺少社會交往,因而同樣的脆弱。但是,中國小農經濟的基礎之上,有通過郡縣制體現的中央集權統治的權威;有家國同構的組織體系;有等級森嚴的官本位體制;有儒家政治理念和道德信念,等等。正是這些中國特有的文化因素,使在歐洲成為“馬鈴薯”的小農經濟,在中國則變成了“混凝土”。只不過構建這混凝土的不是鋼筋和水泥,而是中央集權的統治機構和政治———倫理本位的文化黏合劑。
(三)中央集權統治
中國并不是自古以來即為中央集權的專制國家。中國中央集權的專制體制,發端于春秋戰國,確立于秦始皇統一六國。
夏王朝是中國古代最早的國家。由于它是在部落聯盟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因此氏族制度的殘余濃厚,國王的權利也有限。夏王朝與各部落的關系主要表現為朝貢式的隸屬關系,而且這種聯系還帶有相當濃厚的血緣色彩。
殷商時期王朝統治的區域不斷擴大,王朝的統治機構也更加完善。這時王朝的統治區域基本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商王朝直接統治區域,以王都殷為中心,包括今天河南北部、河北南部和山東西部地區,這一地區稱為商;另一部分是與商有一定從屬關系的方國。商王朝實際上仍然是參照氏族部落的方式,把各個具有一定從屬關系的方國部落聯系起來的政治共同體。在共同體內,國王只是盟主,他與各方國諸侯之間的關系并無嚴格的上下之分。商王雖然接受方國的朝貢,但也要有所報償,與其所屬方國的關系又具有禮尚往來的一面。商王由于在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方面的巨大優勢而成為天下共主,但與同盟的各方國之間的關系基本上是一種較為平等的協同關系。
西周時期,周王朝在政治制度和許多方面傳承了商制,并有所發展和創新。周武王滅商后,為加強對整個王朝的控制開始實行分封制,把一定范圍的土地和人民分別授予自己的子弟、親戚、功臣等,讓他們代表周王去統治封地人民,以拱衛周王室,即所謂“封建親戚,以蕃屏周”。因此,周王室成為實際上的中央政權,而封國則可視為當時的地方政權。諸侯除對周王室負有朝貢、述職、從征等義務,一些大侯國的封君有時還受王命出仕于王室。周王朝為加強對地方的控制,還設立了監國制度,“天子使其大夫為三監,監于方伯之國”朝時王室和方國之間的關系多以武力來維系的情形相比,強化了王室與諸侯國間的政治主從關系。但此時的封國仍享有十分充分的自治權,封地可世代承襲,可自行制定法律、頒布政令,有獨立的軍隊,有保持自己風俗習慣的權力。可見,西周時期的王朝,只是一個在共同的政治、經濟利益的基礎上,用血緣關系和一定契約關系將王室和諸侯聯合在一起的政治共同體,還未達到統一國家的水平。
到了春秋戰國時期,中國古代社會開始走向專制主義的中央集權時代。這個時期的時代主題,是變革與統一,是通過變革達到一統。其變革的意義在于為世界上第一個中央集權式的農業帝國打下堅實的基礎。按照史仲文先生的觀點,此時的改革,方向是朝前,重心是向下。所謂方向朝前,是說春秋戰國的變革,不是為了維護舊體制,而是為了確立新體制,即從奴隸制向新體制的劇烈轉變。所謂重心向下,是說改革的最終目標是解決土地和農奴的問題,把舊有的土地制度———井田制改為分田制,從而將農奴解放出來,使之成為具有人身自由的農民。這個變革的過程是漫長的,但發展又呈階梯狀。春秋時期,幾乎一切社會活動都圍繞著爭霸而展開,因此,春秋的社會主題,在于周王朝的舊式統治權力被否定。到了戰國時期,以韓、趙、魏三家分晉為標志,社會的基本面貌表現為合縱連橫,走向統一,舊式諸侯國的統治權力也被否定。于是,周王朝的權力下降給諸侯,諸侯的權力下降給世卿,世卿的權力則有賴于個體農民的支撐。于是,變奴隸制為新制,給農奴以自由。
然而,給農奴以自由不是春秋戰國大變革的唯一目的,雖然小農經濟需要個體農民擁有足夠的自由。小農經濟是最需要穩定的經濟,它需要風調雨順的自然穩定,更需要安居樂業的社會穩定。但是,分封制不足以維護小農經濟的穩定。如果說西周的分封制未與小農經濟謀面,不足以說明問題,那我們看漢代的封王。漢代遍地姓劉不僅未能鞏固皇權,反而釀成漢末的大亂。明代同樣遍地是“王”,雖然沒有兵權,但王家的飛揚跋扈,實在也是明末天下大亂的重要原因。不但如此,爭霸稱雄同樣難以保護小農經濟的穩定,兼并割據則只能破壞小農經濟的穩定。所以,春秋戰國大變革時期的任務之一,是要建立與小農經濟相匹配的中央集權管理體制。這種體制的具體表現形式,就是發端于春秋,定制于商鞅變法,確立于秦始皇,一直延續到清代的郡縣制。
郡縣制起源于春秋初年。秦武公十年(公元前688年),秦人滅絡冀戎,設為縣屬。楚國在楚文王時(公元前689~公元前677年)也已設縣。晉國則在公元前627年建立郡縣制。雖然郡縣制在秦國由來已久,而且山東六國也有實行郡縣制的成功經驗,但戰國時期在一個國度全面推行郡縣制,卻是商鞅在秦國變法的偉大功績。商鞅兩次變法的內容,除去“為田開阡陌封疆”,廢除井田制,以農事為要;制定連坐法,以法治為本;重農抑商,發展農業生產;頒行二十等爵制,獎勵軍功,禁止私斗;統一度量衡,“平斗桶權衡丈尺”;按戶征收丁口軍賦;焚燒儒家經典,保證法治的權威和統一性等以外,重要的一條就是在秦國全面推行郡縣制。商鞅“集小鄉邑聚為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縣之長,主縣中全面事務,縣丞主管民政。此外還設縣蔚,主管治安和軍事。這些官員都由中央直接任免,從而排除了舊貴族對地方政權的世襲把持,直接強化了專制主義的中央集權,也為秦始皇統一六國奠定了基礎。
秦始皇統一六國后,果斷地采納了李斯的建議,在全國實行郡縣制。秦王朝初設36郡,以后增加到40個。每郡置郡守、郡尉、郡監(監御史)。郡守掌管全部政務,是一郡的最高行政長官,直接受中央政府節制;郡尉輔佐郡守,掌管全部軍事;郡監掌握監察工作。一郡之內分若干縣,萬戶以上的設縣令,不滿萬戶的設縣長,統管全縣政務,受郡守節制;同時設縣尉管理全縣軍務,設縣丞作為縣令的助理并管理司法審判工作。一縣之內分為若干鄉、里。郡縣的主要官吏,均由皇帝任免。再加上三公九卿制中央政權組織的建立,于是皇帝的統治,在郡縣制體制下,從中央直接延伸和滲透到地方政權中。這種中央集權的模式在秦王朝以后2000多年的歷史中,始終是中國管理體制的主導形態。
有人將這一模式的特點概括為:
①郡縣沒有或只有極小的自主權,一切權利都集中于中央;
②各級權力只對上負責,不對下負責;
③中央的權力高度集中于統治者個人手中,于是中央與地方的關系就主要表現為皇帝與地方政權的關系;
④中央的權力無所不在,無孔不入,社會生活的所有權力都由中央權力所派生。
又有學者將中國封建專制體制的特征也概括為四點:
第一,皇權至高無上和不可分割,國家的最高權力全部集中在皇帝一人手中;
第二,皇權不可轉讓,皇帝一旦登位,便終身任職,不可動搖;
第三,皇位是父死子繼,不可更改,嚴格實行世襲制;
第四,國家政權機構的組織原則是尊君卑臣。
我們可以從辛向陽先生繪制的圖式中看到中國先秦前后國家管理體制的區別和表象,如圖4-1所示。
此外,國外學者D.賴特還曾繪制出一種周王朝末期分封割據的分離圖式,見圖4-2。
這種模式表示:①地方諸侯已脫離中央政權,絕對地進行分治了;②周王朝雖還存在,但已對諸侯沒有任何實質和形式上的約束力了,周王朝的統治只存在于都城及其周邊地區。
總之,經過春秋戰國500多年的變革,中央集權的專制體制在秦始皇統一六國后得到確立。有學者認為,中國中央集權的專制文明有兩個獨特的風格:一是以農業為主要產業的國家之大,二是以家庭為基本生產單位、以男耕女織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規模之小。內陸型的大國,又以農業為主要產業,治水社會的特征明顯,要使疆域內的農業生產得到穩定的發展,沒有集權化的中央政權來管理,是難以想象的。
在生產力水平不高的條件下,以家庭為基本生產單位和消費單位,實行自給自足的生產方式,顯然也是天經地義的。然而,問題在于,集權化的國家之大,與小農經濟之小之散,又是如何結合的,而且又是如此相得益彰。也許這正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和絕妙之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