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池小晚的所有故事

艾克

小晚，請允許我這么親切地叫你，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或許你已經連我的名字都想不起了，但我仍然清楚地記得你的面貌。關于我們，我忽然想寫點兒什么，拿著本子絞盡腦汁構思了很久，卻始終沒法下筆。我們之間除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并沒有任何故事。想想也是，在高中，一個受人歡迎的女生和一個卑微羞澀的男生能發生什么呢？但我還是想把它們記錄下來，以紀念那些還未盛開便已逝去的青春。

和所有卑微羞澀的男生一樣，我下課總喜歡趴在桌上，有時候望著天花板發呆，有時候看看周遭的世界。你長得漂亮，濃濃的眉毛，烏黑發亮的大眼睛，長長的馬尾辮，很多男生喜歡看你，我也不例外。在我眼里，你是秀麗的風景，我周遭的世界就是有你存在的地方。大部分時間都是我一個人孤獨地注視你，但也有幾次我們的目光對視上了。這時，我急忙移開眼睛去看別的地方，雖然表面慌慌張張，內心卻是難以抑制的興奮。

為了避免有人發現，我總是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摸摸地瞄你。直到一天晚自習，我打開窗戶，看到教學樓前那棵楊柳在晚風的吹拂下翩翩起舞，不知道是鬼使神差還是靈光乍現，我在本子上寫了一句“小池垂柳舞新枝，晚風吹面人未眠”。這是我人生中寫的第一句詩，我根本不懂平仄和對仗，只是想把你的姓名“池小晚”三個字鑲嵌其中。

我的同桌霸道不講理，他無意間瞥到了我寫的字，根本沒有詢問我，對著教室大喊：“我宣布一個重大秘密，劉元喜歡池小晚！”話音剛落，全班同學哄堂大笑。我明明沒做壞事，卻恨不得在地上挖一個洞鉆進去。青春期的學生對于這種八卦新聞很感興趣，前排的同學轉過臉和我的同桌議論了起來。我讓他們別再說了，可是他們完全不理膽小懦弱的我，還嘻嘻哈哈地問我“人未眠”是什么意思。

正當我面紅耳赤不知所措時，你出現在我的桌前。我覺得那天你是可以不出現的，我只是單方面喜歡你，跟你沒有多大關系，你的貿然現身會授人口實，給自己帶來不好的影響。可你沒在意這些，怒氣沖沖地警告那些說笑的同學：“你們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們的秘密全抖出去。”你是班上的團支書兼學習委員，班主任眼里的寵兒，那些人害怕你的威嚴閉了嘴。我終于松了一口氣。

我們在教室的座位隔得很遠，原本是屬于那種平時不主動說話，只有在路邊碰頭才不得已打招呼的關系。自從那層窗戶紙被捅破之后，我連和你說話的勇氣都消失了。我生怕在路上遇見你，有一次從廁所出來，看到你和同伴一起去上廁所，我慌亂地掉頭，重新返回廁所。我不知道你看到我的窘態沒有，你是這么好的一個女孩，如果真的看到了，也一定不會覺得我可笑吧？

說實話，我挺恨自卑，但這種心理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何況我沒有任何讓自己自信起來的優點，除了不敢跟人大方交談，考試成績還極差。就這樣，整整一年我和你沒有說過一句話。高二上學期期中考試過后，我的成績依然是全班下等。父母見我考上大學毫無希望，勸我不如趁年輕早些南下打工。我自知再讀下去也沒什么意義，聽從了父母的話。

走的前一天上午，我提筆給你寫了一封信，信的內容來自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和林徽因的《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在梁間的呢喃，——你是愛，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愿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明白我們之間的差距有多大，這不是一封表白信，僅僅只是我離開之前對你的祝福。

我把紙裝進一個精致的信封，在教室里遞給你，并沒有刻意去避開其他同學，反正都要走了，很多東西都無所謂了。沒過多久，你約我出去。在走廊上，你把信還給我，非常從容鎮定地對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吧，我覺得現階段我們最主要的任務還是學習。所以，有些事情等以后再說吧。”

你話說得很流暢，像是事先準備好了一樣。我知道，你根本沒有看那封信，還以為那是一封情書。但你的態度很好，沒有直截了當拒絕我，也沒有把信偷偷扔進垃圾桶而不給我任何回復。我把信塞進口袋，對你點了點頭：“好。”

“那就一起加油！”你笑著給我鼓勵，臉上露出了兩個淺淺的酒窩兒。

晚上，我到學校后山散步。在那里我看到了你和一個男生坐在一起，男生溫柔地跟你說好聽的話語，你“撲哧撲哧”笑個不停。那個男生是班上的物理課代表，學習成績好，長得陽光開朗，你們在一起郎才女貌，真是再合適不過了。他坐在我的座位后面，我終于明白以前為什么我們會對視上，原來你是在看他，只是碰巧撞上了我的目光。

卞之琳在《斷章》中說，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但是真實情況是：我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不會在樓上看我。站在你們身后，我有些難受，有些傷心。想了很久，想著想著就想開了。青春是這樣，人生不也是這樣嗎？有人住在高樓，有人藏在深溝;有人光芒萬丈，有人一身鐵銹。可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往后的路很長，長到無法想象，想要稍微輕松地走下去，就要學會釋懷，學會和解。

沒什么好說的，也沒什么好嫉妒的，我不再畏畏縮縮，大方地走過去和你們打招呼，你們讓我坐下來。我坐在你的旁邊，男生并沒有不快，反而離開你坐到我的左邊。你沒有去解釋上午的話，我也沒有問，我們心知肚明。你們大抵認為我敏感脆弱，兩個人都用手輕輕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舒適的晚風吹在我的臉上，吹走了內心所有的意難平。你們讓我抬頭，和你們一起仰望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照亮了漆黑的夜空。我忽然這樣覺得，你們是光芒萬丈的星，我是灰灰暗暗的星，但都能發光，都是璀璨星空的一員。

在那個晚上，我們三個沒說什么話，但無比親切的氛圍就仿佛我們是相熟多年的老友。我沒有跟你們說我要離開，說了沒有意義，只會徒增傷感。那晚分別之后，我和你就再也沒有任何交集。

我和池小晚在一個教室里待了一年多，一年多的時光不算短，但我們就說了這么幾句話，發生了這么幾件小事。我和池小晚之間沒有故事，這就是故事全部。這個世界上很多故事已經完結，但無窮無盡的故事正在發生。所有的故事都在這片蔚藍的天空之下，這個藍色的星球之中。無論精彩還是平淡，都會沉寂;無論路寬還是路窄，都要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