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知止唯賢者

●周振國

靜臥于秦嶺南坡紫柏山麓的張良廟，里面碑文、石刻、楹聯頗多，但給人印象最深的，還是廟內云梯旁一塊巨大的巖石上那蒼勁有力的巖刻“知止”二字。

張良與蕭何、韓信為“漢初三杰”，劉邦曾稱贊他：“運籌策帷幄之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但劉邦即位后，張良卻逐漸有了退意，尤其是目睹韓信等功臣的遭遇后，更是毅然決然地選擇歸隱，來到秦嶺深處的紫柏山潛心修道辟谷。

曾對盛唐文化產生深刻影響的千古絕學《止學》上說：“大智知止，小智惟謀。”人知道該在什么情況下叫停自己，使自己的欲望或想法切合實際，做法或狀態合乎理性，無疑為智者。但這不僅需要智慧，能看明白事情，還得有定力，拿得起放得下。

熱帶地區有一種食蟲或食肉植物叫豬籠草，其葉片兩面和莖上都均勻地分布著“引路”蜜腺，昆蟲甚至老鼠等小型動物便吸食著香甜的蜜腺不知不覺地來到籠口，最終滑入籠內，小命嗚呼。其實聰明如人者，往往也會不知不覺落入自己貪欲的籠。寓言《漁夫和金魚的故事》中那個倒霉蛋漁夫的貪婪老婆，因為無休止地向小金魚提要求，最終被瞬間扔回解放前。而假若她能在某個階段打住，豈不皆大歡喜？但沒法，有的人就是得隴望蜀、貪心不足。

《增廣賢文》曰：“知足常足，終身不辱。”相比知足，想而不能或求而不得時能放下，或許更難。孔子曾發狠心走仕途治國平天下，年過半百還周游列國，實際上就是到各國去“跑官”，并放出話，如有人用他，他能幫助建設一個周王朝，甚至拍胸脯一年見效、三年建成。然而十三年辛苦奔波，無人重用他。但孔子畢竟是孔子，官路不通，他認了，轉而回到家鄉一心栽培后賢；而如果當年孔子放不下，到頭來怕也落個徒喚“誤盡平生是一官”不說，更重要的是，誰能想象這會對儒學、儒家文化及兩千多年來中華文明造成怎樣的影響？孔夫子不遇而止，而有的人本身就欠點，那就更得有點自知之明了，像南懷瑾先生所謂人生三個不能犯的錯誤，即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便屬于這類情況。

1914年，愛迪生的實驗室發生了一場大火災。愛迪生的兒子查理斯在濃煙和廢墟中發瘋似地尋找父親，結果卻發現愛迪生在一旁平靜地看著火燒殆盡的現場，見到兒子，他說：“感謝上帝，一把大火燒掉了所有的錯誤，我又可以重新開始了。”果然，火災過去三個星期，愛迪生就推出了他的第一部留聲機。有人傻樂呵在火災等自家災難現場拍照留念，想必也是想表達只要人還在，一切便可以重來的意思吧？黃永玉先生說得幽默：“碰到任何困難都趕快往前走，不要欣賞那個讓你摔倒的坑。”

黑格爾曾告誡世人：“一切人世間的事物——財富、榮譽、權利，甚至快樂、痛苦等，皆有其一定的尺度，超過這個尺度就會招致毀滅。”古人講：“知行知止唯賢者。”凡事皆有度，知止就是要把握好事物的度，在行中止，于止中行，知行知止，知止而行。

但說到底，人的境界最重要。張良看出了劉邦的可共患難而不可共富貴，辭漢歸隱，雖為明哲保身，但終歸能成功不居、急流勇退，故傳為佳話。歷史上范蠡隱退經商、曾國藩勢盛時裁軍自貶，也屬這個情況。

有報道稱，自新冠肺炎疫情以來，因為人類“禁足”或戶外活動的減少，空氣質量變好了，自然環境變美了，野生動物紛紛到人類的地界來活動或撒歡，印度還有猴子爬上樓頂放風箏，如此不一而足。這是否提出一個問題，生于自然取于自然的人類，在處理和自然界及其萬物的關系上，是否也該刻上“知止”二字？

（郝巧鳳摘自《鄭州日報》2020年6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