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雜交”最初是生物學術語,逐漸被引入后殖民理論和文化史研究。彼得·伯克的“文化雜交”觀念具有典型性和系統性,其探討了文化雜交對象、過程和反應的復雜多樣性,并用文化雜交觀念豐富了文藝復興的內涵。文化雜交已成為全球文化發展的必然趨勢,以及進行文化史研究的必然手段。
關鍵詞:彼得·伯克;文化雜交;文藝復興
一、 “雜交”觀念的內涵
“雜交”原為生物學術語,出現于17c早期,主要是指兩種不同的植物或動物交配的后代。到19c,其外延擴展,指不同種族、語言的雜交混融。隨著殖民主義的擴張,“雜交”一詞也逐漸具有種族主義的意味。到20世紀初,“文化雜交”概念在后殖民主義理論家中甚為流行。隨著全球化的發展,許多人意識到全球文化的雜交化在所難免,“雜交”概念逐漸引起了文化社會學家和史學家的廣泛關注,如何正確使用雜交概念來考察文化全球化的發展,理解世界復雜的文化現實已經成為一個亟待研究的新課題。隨著20世紀以來全球文化互動意識的深化,許多學者開始轉向以“文化雜交”觀念進行文化史研究。其中彼得·伯克的“文化雜交”觀念最具有典型性和系統性,在文化史研究中成果頗豐。
二、 彼得·伯克的“文化雜交”觀念與實踐
彼得·伯克(Peter Burke),英國當代歷史學家,劍橋大學文化史榮休教授,研究領域為西方史學思想和歐洲文化史,致力于史學與社會科學理論的溝通,探索文化史寫作的新領域,是當代最著名的新文化史學家之一,著作頗豐。
彼得伯克之所以熱衷于“文化雜交”問題的研究,不僅與他敏銳的觸覺和獨特的經歷有關,也受到了一些關注文化雜交現象的學者影響,如著名文化理論家吉爾貝托·弗雷雷。這些因素促使伯克對全球化時代下的“文化雜交”現象越來越敏感。以下就是彼得·伯克文化雜交觀念及其實踐的概括與評述。
(一)“文化雜交”對象的普遍性
文化雜交對象具有普遍性。伯克主要從雜交人工制品、雜交實踐和雜交人種這三種形式進行了系統性的分析討論。
首先是雜交人工制品,包括建筑、家具、圖像、文本,典型的例證就是15c西班牙基督教教堂凝聚了清真寺藝術風格,其中既對外來文化進行模仿,又根植于本土文化。其次是雜交實踐,其在宗教、語言、體育和節慶等文化領域都有發生。以巴西翁班達教為例,它混合了康多拜教、天主教和通靈術。學者們則更加傾向于從雙方來研究這種宗教碰撞,相信“碰撞之后產生的結果與其說是信仰改變,倒不如說是某種形式的雜交化”。最后一類對象是雜交人種,他們因政治、經濟或宗教等原因從一種文化遷移到另一種文化,生活在多重文化交界區。伯克在這里特別提出的是移譯者在文化雜交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芭c來自不同學科的學者之間的相遇一樣,資優移民與他們在東道國的對應人員之間的見面也促進了創新。重要的是這兩個群體往往代表不同的知識傳統。他們之間的相遇鼓勵了一種知識‘貿易的形式,從而導致了知識的融合,進而導致了新的想法和新的發現?!?/p>
文化雜交不僅體現在對象的多種多樣,還體現在用來描述和分析文化雜交的術語很多,經常使用的有五種比喻,分別來源于經濟學、動物學、冶金術、飲食和語言學,他們是借用、雜交、熔爐、雜燉,再就是移譯和“克里奧爾化”,我們應該慎重的運用這些術語來分析文化雜交現象。
(二)“文化雜交”過程的復雜性與長期性
文化雜交的對象復雜多樣,其產生的過程也是很復雜的。伯克認為,雜交化有賴于三方面因素:時間、空間和社會,導致不同文化碰撞會產生不同程度的文化雜交。首先是施與方與接收方權力的對比(即時間因素),分為勢均力敵與力量懸殊。比如在18世紀的中國,傳教士不得不調整傳教方式來適應當地文化;而相反在力量懸殊的南美洲,傳教士們大多是通過武力方式強制印第安人信教。需要注意的是,或許當地人只是將新的宗教儀式部分的納入本地傳統宗教之中,形成兩種信仰在不同場合下同時實踐的情勢。正如伯克所說:“不平等的交流是常見的,重要的是要注意到交流的方向并不總是單向的。”
其次是雜交場所(即空間因素),文化雜交過程中不同地區雜交化激烈程度不同。文化交流的主要場所之一是大都市,有著各種文化背景的人在這個接觸區交流互動。比如倫敦、紐約、孟買等都是文化碰撞的重要場所。各種移民群體生活其中,既保留著自己的文化傳統,又被當地城市文化所同化吸收,出現一種“混血城市”。而對于社會因素,伯克認為,不同文化所具有的品質也使雜交化有強弱之分。比如印度文化就比伊斯蘭文化更易于吸納異域文化,日本文化則一直具有挪用和適應的傳統。
(三)“文化雜交”反應的多樣性
不同對象、群體面對文化雜交也會有各種不同的反應,伯克將人們面對文化“交流”的反應策略分為四種:接受、抵制、隔絕和適應。
第一種反應是接受甚至歡迎,比如19世紀早期的英國熱現象,里約熱內盧貴族為炫耀身份在當地四十度高溫下穿著歐式羊毛禮服,體現了他們對歐洲文明價值觀念的全盤接受。另一種策略便是抵制,保衛本土文化不受外來文化的入侵。文藝復興使得歐洲國家掀起了一股意大利熱,但是也有一波人仇視意大利。相對于全盤接受與抵制,第三種策略是文化隔絕,強調保護國內部分文化不受侵染。比如19世紀后期日本人的“雙重生活”,可以同時過著兩種樣式的生活,體現出一種文化分離、隔絕的現象。另一個普遍的反應就是適應,即借用部分外來文化并入傳統文化。比如18世紀出口歐洲的中國瓷器就在傳統設計上進行了修改以適應西方顧客的品位。
伯克反思這些不同反應,提出了文化親緣性和趨同性問題,“在不同傳統的圖像之間,存在著我們或許可以稱為‘親緣性或者‘趨同性的因素,影響了互動的過程”,伯克提出,兩種文化的親緣性、相似性對文化雜交化的推動作用。對于如何解釋對外來文化接受度的差異性,伯克猜測“是否一個結構完整的文化就相對較為封閉,而一個對外來思想開放的文化就處于分裂狀態?”,這一思考也為伯克進一步研究接受史與接受理論提供了線索。
(四)“文化雜交”觀念與文藝復興研究
雖然彼得伯克并不是第一個進行文化雜交觀念研究的學者,但是伯克借用文化雜交觀念重新審視文藝復興研究具有開創新型作用。在1998年伯克《歐洲文藝復興:中心與邊緣》一書中,他不再集中探討文藝復興的西歐文化優越性,而是試圖說明歐洲邊緣地區如何對文藝復興的接受以及調適,強調了地方因素的重要性。伯克承認“西方文化本身也是多元而非一元的,它包括了許多少數族群的文化”,此時伯克用文化雜交觀念來重新審視文藝復興的思路已經非常清晰了。
到2016年伯克的《雜交的文藝復興:文化、語言和建筑》一書出版,已更加徹底地用雜交觀念來重新審視文藝復興,明確將文藝復興視作一場“文化雜交”運動,即中世,紀文化和古典文化雜糅出新文化運動。以意大利、歐洲其他地方和歐洲以外地區的文藝復興的文化雜交為例,伯克指出:“這項研究同樣會提供一些17世紀的案例,不論這些例子來自劍橋還是米蘭,匈牙利的卡薩羅達還是秘魯的阿雷帕基,也無論它們被描述為雜交的文藝復興還是雜交的巴洛克?!蔽乃噺团d時期的一些藝術如繪畫、雕塑是雜交的,比如文藝復興時期的哥特式風格和古典風格不僅不是對立的風格,而是被認為是同樣有吸引力的替代品,兩種風格之間的相互作用,還有可能產生新的第三種風格。
伯克以文化雜交觀念來重新審視文藝復興研究,極大地豐富了文藝復興的內涵。文藝復興不再被視為一種區域性的單一文化現象,而是一個典型的文化雜交過程,這不僅大大深化了文藝復興的研究,對于其他社會文化史研究具有強烈的借鑒意義。
三、 全球“文化雜交”化趨勢
當今世界全球化速度加快,文化交流上升到新階段,各地文化依賴程度也大為提高,文化雜交已成為全球文化發展的必然趨勢,所謂的文化孤島,獨立、隔絕的文化已不復存在,承認與否,文化都處于不斷的雜交化之中。伯克提出了四種全球文化的發展前景:第一種是同質化;第二種是反全球化;第三種是文化復語現象;第四種是新型文化。
第一種同質化是出于對喪失地方意識的恐懼,認為雜交混雜的終極階段是同質化。而伯克認為雖然文化雜交帶來文化邊界的模糊與廣闊,但是這并不能等同于一種完全同質化現象。同質化的極端反應就是對全球式文化的廣泛抵制,反全球化,即所說的“文化滯后”的例證。伯克“認為傳統身份的丟失所帶來的威脅會產生自戀,并常常伴有針對對方的暴力行為”,盡管如此,阻礙歷史前進的抵制者終究是注定失敗的。第三種可能就是文化復語現象,也就是全球文化與地方文化的結合,即雙文化的雙重生活,參與世界文化,又保持本土文化,比如我們有時會說英語(外語),其余時間會說母語,在不同文化中自由轉換選擇合適的語言。文化雜交導致文化合成趨勢,引起新文化的形成。伯克認為,最有力的分析是:一個新秩序正在形成,新的地方型文化在形成,新的形式在結晶,各種文化被重構,“全球文化克里奧爾化”。正如凱西亞所說,全球化不會消除各民族文化的差異,也不會僅導致民族文化間的沖突,而更多地會造成文化的雜種化??梢姡幕s交化已經成為全球文化發展必然趨勢,以及文化史研究的必然手段。
參考文獻:
[1]彼得·伯克.文化雜交[M].楊元,蔡玉輝,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6.
作者簡介:
熊艷,四川省成都市,四川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