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公職人員特別是領導干部與履職有關的個人信息應當公開,并按照有關規定向組織如實報告個人事項,但這并不是說他們的隱私和個人信息就不受法律保護,也不是誰都可以跟蹤監視他們的行蹤。
對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監督權,是憲法賦予公民的權利。但如何把握監督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邊界,仍然值得探討。
偷拍偷錄受到制裁,監督理應合法合理
一般情況下,涉及官員違規違法的行為,或發生在私密空間,或發生在親密人之間。要獲得有力的檢舉材料,不得不進行大量跟蹤、搜集、篩選。因此,這背后就有了一個悖論:沒有有力的材料,紀檢部門多半不會立案;而獲取有力的材料,往往需要舉報人跨過界限。
2013年8月2日,倪某在網上爆料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多名法官“集體嫖娼”。倪某對媒體表示,在收集相關證據的過程中,使用了一些器材,比如IPAD、智能手機甚至包括秘拍器材。隨后,趙明華、陳雪明、倪政文、郭祥華等人落馬。此事曝光后,網民對倪某拍手稱贊。由于倪某事后沒有被追究法律責任,不少人開始效仿。
北京律師肖東平認為,腐敗行為大多暗地進行,舉報腐敗勢必要在某種程度上侵犯公民隱私。倪某偷拍法官嫖娼未被追責,源于案發時相關法律法規缺失。
2017年5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關于辦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明確了“公民個人信息”的范圍,明確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定罪量刑標準,明確了為合法經營活動而非法購買、收受公民個人信息的定罪量刑標準,明確了涉案公民個人信息的數量計算規則等長期困擾司法實踐的問題。
隨后,浙江省臺州市公安局黃巖公安分局刑偵大隊原民警池文撞到了槍口上。2017年7月7日,時任黃巖公安分局副局長周祥輝報案稱,自己的私家車保險杠底部被人安裝了GPS定位跟蹤器。警方展開調查,發現定位器的買家是池文。池文很快承認,他剛剛向黃巖區紀委進行了舉報,并寄送了周祥輝涉嫌違紀的線索:2017年3至7月,他拍攝到周祥輝在一地下車庫內與一名女子發生性關系的多段視頻影像。最終,法院以池文犯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判處其有期徒刑兩年,并處罰金5000元。
與此同時,周祥輝被法院一審以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5年3個月,并處罰金30萬元。在中國政法大學傳播法研究中心副主任朱巍看來,“不管結果怎樣,偷拍偷錄行為都應該受到法律制裁,不能因為舉報周祥輝有功,就不追究了,一碼歸一碼”。
官員身份二重屬性,監督邊界務必厘清
對于侵犯公民個人信息行為,法律不會支持和容忍。但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個人生活是否完全屬于個人隱私的范疇,存在一定爭議。
在偷拍引發的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刑事案件中,以湖南商人吳正戈案最為典型,此案引發坊間和法律界廣泛熱議,其辯護律師稱之為“中國因偷拍違法違紀官員進行實名舉報被定罪的第一案”。
2015年1月至2016年6月,吳正戈聘請某信息咨詢公司,購買跟蹤定位、秘拍、錄像等器材,在益陽、長沙、廣州等地,先后對多名法官進行跟蹤定位和秘密拍攝。被偷拍的法官中,有公開聚賭的,有開私人會所的,有私下受賄的,有公款旅游的,有與律師勾兌的,都有圖片、視頻為證。吳正戈將偷拍的視頻提供給紀委或上級主管部門后,時任湖南省益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執行局局長夏小鷹、副局長吳勝鈞、赫山區法院院長謝德清、副院長王茂華、執行庭長曹德欽等多人受到黨紀政紀處分,部分人員被判刑。
2016年6月,吳正戈等人被當地警方抓捕,涉嫌罪名之一就是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 經過異地審理,常德市安鄉縣人民法院一審判決吳正戈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罪,判處其有期徒刑4年,并處罰金3萬元。吳正戈上訴后,很快被二審法院駁回。由于案件在全國影響很大,常德市中級人民法院在終審宣判后,召開了一場新聞發布會。發布會上,常德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新聞發言人龍超兵介紹,竊取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情節嚴重的,構成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處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教授郭澤強認為,由于官員身份的特殊性,其履職情況應當受到公民的監督,這就產生了公民的監督權、知情權與官員個人的隱私權之間的對立問題。有的官員打著別人無權干涉個人生活的幌子,行的卻是貪腐、損害國家利益的事實,但偷拍者也必須分清哪些是屬于個人信息泄露的范疇,哪些屬于為舉報官員失職收集證據的范疇,這不僅有助于規范舉報行為,還可以避免觸碰法律的高壓線。
監督不是監視,任何人不得以監督為借口而恣意妄為
憲法規定,公民監督權包括對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有批評、建議、申訴、控告、檢舉并依法取得賠償的權利。但無論是哪種監督權,其行使的基本前提是合法。
法律還規定,對刑事犯罪的偵查權由法定機關行使。任何單位、個人和其他國家機關都不得開展偵查活動。偵查機關采取技術偵查措施,也要經過嚴格審批,依法進行。
業內人士認為,只顧目的、不擇手段的跟蹤偷拍式監督,行為的過程、尺度、涉及人員的范圍、獲得的證據如何運用等完全由跟蹤者一個人來把握,這其中存在的各類侵權風險、道德風險毋庸置疑。目前,涉及偷拍的刑事責任,除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外,另一個常見的罪名就是非法使用竊聽、竊照專用器材罪。
安徽財經大學法學院教授張運書稱,非法使用竊聽、竊照專用器材罪屬結果犯,造成嚴重后果的,才構成本罪。而什么樣的程度才構成“情節嚴重”,我國法律并沒有給出十分明確的標準和界限,加大了實踐中的執法難度,給了不法分子可乘之機。
此前,湖南省懷化市鶴城區人民法院對時任麻陽苗族自治縣縣委書記胡佳武辦公室被竊聽竊照一案一審宣判,李熠、楊凡、劉陽犯非法使用竊聽、竊照專用器材罪,均被判處有期徒刑1年8個月。法院審理查明,3人購買偷拍設備、偷配鑰匙并將竊聽、竊照器材安裝在胡佳武的辦公室內,對胡佳武持續竊聽、竊照。隨后,3人將部分視頻資料經剪輯后存放于MP4內,要挾胡佳武并提出個人政治待遇要求。胡佳武報案后,李熠、楊凡、劉陽先后被公安機關抓獲。
作為普通公民,官員的私人領域,如涉及正常的生活隱私信息,不能被肆意侵犯。監督不是監視,任何人不得以監督為借口而恣意妄為。國家公職人員特別是領導干部與履職有關的個人信息應當公開,并按照有關規定向組織如實報告個人事項,但這并不是說他們的隱私和個人信息就不受法律保護,也不是誰都可以跟蹤監視他們的行蹤。
(《法治日報》 2020.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