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風景

郭宗忠

我們不用走遠，就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好。

我在自家樓下欣賞一樹野杏花時，一個在這里住了30多年的鄰居從車里鉆出來，問我在看什么。

當我告訴他時，他驚訝不已。35年了，他都不知道就在我們樓下目力所及之處，有著年年繁花似錦的野杏花樹。

這樣的情形很多人都遇到過。一年過去了，也不知道身邊的樹何時開花，何時長葉，又在何時落盡了葉子。

我一步步丈量過，就在圍著樓房一圈幾百步的小小區域里，竟然生長著98棵樹。

這些年，我不斷觀察它們，逐漸認識它們。這一片小小天地給我帶來的收獲，甚至不亞于我去外地采風的收獲。

這一圈樹有20多個品種：白蠟樹、香椿樹、杜仲、桑樹、柏樹、山楂樹……可以算是北方典型樹種的集合，相當于一個小型植物園。

樓下的邊邊角角處，還有不下30種草。各種小草開出不同的花，讓這個小小的區域四季都有了怡人的風景。

要真正感受身邊處處存在的風景，我們需要有一顆愛自然、愛萬物的心，需要有一雙善于觀察和發現的眼睛，需要有一對善于傾聽各種鳥聲、昆蟲聲以及風聲、雨聲的耳朵……正是美從心出，美在心中。

看小區里的風景，我逐漸發現，喜鵲的巢是最大的。它們選擇高大的楊樹筑巢，那種筑巢的毅力和勤勉是其他鳥類比不了的。鵲巢碩大結實，筑在高處，老遠就能瞥見，仿佛在宣示這是它們的領地。

斑鳩的巢有點隨意。它們在密密的樹枝綠葉間用幾根小棍子搭起鳥巢，只要它們的蛋不掉下來就行。斑鳩就在這樣簡陋的窩里孵化小斑鳩。

葦鶯的巢最講究，細密地捆扎在不易被人發現的樹杈上。它們選擇有韌勁的草葉，一圈圈地纏裹住樹枝，等樹葉落盡了，你才能看到它們的巢穴，像一個編制精美的籃子，懸在樹杈間。

麻雀的適應性是最強的。從前它們是在茅屋上的茅草或牛棚的草垛里掏窩筑巢。如今，茅草屋沒有了，變成了樓房和瓦屋，它們便成群結隊，躲在四季避風避雨的松柏樹里筑巢。

各種鳥的叫聲也千差萬別。

喜鵲的叫聲仿佛拉長了聲音的起床號；斑鳩常常躲躲閃閃地叫幾聲；麻雀彈跳出音符時，尾巴和翅膀也是抖動的；布谷鳥邊叫邊飛；啄木鳥用叩擊樹干的聲音前來報到；偶爾還有雁陣步調一致的振翅聲，以及鷹隼的鳴唳……

我家樓下，是我每天散步休閑的地方。我越來越發現，這小小的地方，卻是大大的世界。

我在這里觀察、記錄花開的過程，花落的瀟灑；區別樹葉長出的嫩芽，楊樹、白蠟樹、楮樹不同的花穗……

我在園邊的一塊地里鋪上厚厚一層沙子，在靠墻的地方壘了一個石凳。每天看完風景，我會坐在石凳上讀書。落花會落在我的書頁上，樹葉的陰影似乎一天天長大。那些陰影在小小的沙地上晃動，讓人有一種在海邊沙灘上的感覺，心仿佛也游走在無限廣闊的大地上。

我把這里稱作我的“秘境”。不斷有朋友來，我們一起觀察“秘境”里的花草，聊“秘境”里每天發生的故事。他們也愛上了這一片小小的天地。

我發現，這小小的天地里，還有很多我沒有充分認知的東西，比如螞蟻、螢火蟲、蟋蟀，比如掛在樹上的蜂巢。我還想知道，怎么認出那些不同的麻雀，怎么區別它們叫聲的細微差別……

我發現，這一片小小的天地，蘊含著大自然的萬千，就像從一滴水可以認識大海，從一粒沙可以看見沙漠。我圍著樓房走，天天丈量著，這是從簡單到豐富的過程，也讓我從愛這片小小的家園開始，愛上大地上的每一個物種、每一件事物。

（摘自《人民日報》2020年6月17日，阿建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