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朋友特別喜歡五月天,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她給我發信息說:“五月天有一首歌叫《米老鼠》,你聽過沒?”我以為她在跟我開玩笑,就去網上搜索了一下,發現竟真的有這首歌。她又接著說:“我沒聽過,同事說我不是真五迷,氣死我了!”不了解的人可能會覺得,這也太矯情了,但我知道,她是打心底喜歡五月天,這種較真兒倒讓我覺得很真實。
我也聽五月天的歌,但絕非她這般著迷。記得高二那年,學校舉辦了一場小型歌唱比賽,幾個男生上臺唱了一首《聽不到》。當時我很驚訝:他們要唱梁靜茹的歌?更讓我驚訝的是,這一版無論從曲風、節奏還是演繹方式,與我之前聽的完全不同。簡而言之,就是鏗鏘有力。一曲唱畢,那個小演播廳霎時被女生們的尖叫聲淹沒,旁邊的同學小聲告訴我,這是五月天的歌,真帥。或許從那時起,我的記憶里開始模模糊糊地有“五月天”三個字了吧。

他們的歌里總夾帶著青春的影子,與傷痛、倔強、瘋狂一起,藏進許多人的年少時光,也如名字一樣,溫柔、療愈。我想,朋友就是因此喜歡上他們的吧。她常跟我講關于五月天的事,給我分享好聽的歌,從陌生到熟悉的日子里,五月天或多或少地成為了一根紐帶。2013年8月,我們一起去看了第一場五月天演唱會。那天,溫柔的晚霞,濕熱的空氣,熟悉的旋律,和鋪滿體育場的藍色熒光海,成為了永不落幕的記憶。
今年,去現場成為一種奢望,但五月天終究沒有忘記“五月之約”,在網絡上發布了“突然好想見到你”線上演唱會消息。我看到后第一時間告訴了朋友,她興奮地說,到時候你把觀看時間和地址推給我。5月31日,許久沒有看演出的我們,因為這場特別的約定,又一起靜靜守在了手機前。
架子鼓突然敲響的時候,我正啃著一個蘋果,然后抬眼一看,他們五人出現在一間小錄音室里,屏幕上跳出四個字,一顆蘋果。這是五月天在2001年發布的歌曲,收錄在第三張專輯《人生海海》中,由主唱阿信作詞作曲。相對于那些成名曲而言,它的大眾傳唱度并不算高,但很多五迷卻認為,這首歌很五月天。
原版歌曲在旋律、歌詞、配器等方面,都很“簡單”。這種“簡單”當然不是說它稚嫩、簡陋,而是代表了當時五月天的一種年輕心態,敢于向全世界提出質疑,敢于在橫沖直撞、頭破血流過后,還執拗地唱著“時間如果可以倒流,我想我還是會卯起來蹉跎”。主唱阿信的唱腔很霸道,甚至有點“搶拍”,不知天高地厚的沖勁,完全爆裂于音樂之下。之后,他們又陸續推出了各種演唱會版本,整體感覺緩慢與柔軟不少。
這次的Live版本給我的體驗是,架子鼓的聲音依舊活潑、有力、干脆,撥片滑過琴弦的“嚓嚓”聲利落、不拖沓,有點原版的味道,但沒有達到硬碰硬的力度,反而是時過境遷后的平和。或許就像有些五迷說的,那是他們從年少的熱血到走過一半人生的柔軟。“活著不多不少,幸福剛好夠用;活著其實很好,再吃一顆蘋果”,我依然能感覺到他們保持了年輕時的執拗,也多了在生活與夢想間作和解的勇氣,所以他們唱得更輕松和釋然了。
冠佑起身推開錄音室的門,石頭、阿信、瑪莎、怪獸在他后面走了出去。空闊的臺北市立體育場倏地跳躍于視線內,原來隱藏在這段intro過后的,竟是這般意想不到的“大作”。密集緊湊的節奏鉆進耳蝸,鋼琴與弦樂交融的旋律響徹余暉之下的體育場上空,他們五人就像是好萊塢大片英雄登場那般,瀟灑地走向舞臺,而音樂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轉入另一首歌的旋律,《盛夏光年》。
我特別喜歡一句話,夏天是個外表性感內在天真的季節。而這首歌給我的感覺,大概就是烈日晴空下,早已汗流浹背,卻仍永不停息地奔跑下去。一段狂熱的無所畏懼的青春,和只發生在夏天的傷感與快樂。這首歌是電影《盛夏光年》的主題曲,影片中那段無法回轉的青春,那些隱秘角落的心事,被五月天用輕搖滾的方式唱了出來,糾結與清澈并驅,直白與激烈共存。
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感慨:玩樂隊太難了!五月天偏不信邪,從1997年成團至今,他們陪伴彼此23年了,雖然總是調侃著“處于解散邊緣”,但他們的關系仍舊是固若金湯,并打算將這份友情與夢想延續下去。五月天有一首歌叫《孫悟空》,我當時聽完后便覺得,這唱得不就是他們自己嗎?有點夸張,有點無厘頭,每個人都張揚著青春的玩世不恭與熱血沸騰,滿溢年輕的荷爾蒙味道。
每次演唱這首歌,他們都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將它唱得狂野、奔放。與錄音室版本不同的是,主唱阿信不再“霸占”麥克風,而是把演唱機會“讓”給其他成員。他們圍站在舞臺的圓形區域內,在電吉他的華麗solo與架子鼓的爆裂音色下,仿佛凝聚著“牢不可摧”的氣場,也像是在宣告“五月天一直都在這里,穩穩地堅守著友情與夢想”。
《星空》過后,演出進入到talk環節,他們面對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大聲打招呼:“哈嘍大家好,我們是五月天!”安靜,讓他們有些不習慣,阿信卻很煽情地講了一句:“但我感覺到成千上萬的吶喊聲。你看現場所有的熒光棒都點亮了!”放眼一望,星光布滿整片觀眾區,爛漫著寂寞的溫柔。

偌大的體育場一隅,搭建了一個微縮舞臺,像是把音樂節或是小酒吧搬到了現場。在這個小空間里,他們被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一束束白光傾瀉而下,像星星般鋪落至他們的身上,又灑滿這里的每一處角落。
五月天以一貫的溫柔方式,演繹著傷愈情歌《我不愿讓你一個人》。緩慢憂傷的旋律總會讓聽者沉浸在一種感傷之中,尤其是那一句“別回頭就往前飛奔,請忘了我還一個人”,似乎透著愛情里的卑微與成全。其實,這首歌還在愛情以外有另一層隱喻情緒,五月天將“末日傳說”話題融入其中,在真實與虛幻間作了一番人生感悟,他們希望所有人能懷抱祝福,活在當下,感受坦然而瑣碎的情感。
致郁的烏云還在盤旋,兩首快歌聯唱已經企圖撕開低落情緒,《派對動物》散發著成熟的都市魅力,《離開地球表面》更有年輕人的灑脫態度。兩首歌的電吉他solo都很出圈,隔著屏幕也能感覺到勁爆和熱烈。我一直以為,五月天的現場是非常具有感染力的,它能讓人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因為快樂而快樂,因為悲傷而悲傷,如此真實的體驗也應算是一種幸福感吧。
冰藍色的燈光映襯下,五月天回歸至中央舞臺。阿信在鋼琴伴奏下唱著“最怕空氣突然安靜,最怕朋友突然的關心”……燈光一暗,驚喜降臨,李榮浩、蕭敬騰、毛不易作為特邀嘉賓,與五月天隔空演唱。四副完全不同的嗓音,交織成舒適的和聲,氤氳著溫潤與暴裂的雙重音感,情緒一點一點被填滿。鏡頭再次滑過觀眾席,一根根熒光棒安靜地躺在座椅上,似乎在等待著有朝一日被重新拾起,這樣的畫面或許就叫做寂寞吧。
五月天講述起臺北市立體育場對他們的特別意義。在這里,他們舉辦了第一場萬人演唱會,完成了《愛情的模樣》音樂錄影帶的拍攝,2004年暫別歸來的“天空之城”演唱會也選擇了此地。他們打趣地說,已經從最初二十幾歲的“小伙子”變成現在四十幾歲的“老伙子”。
阿信坦言,他們有討論過要不要設置延伸臺,因為在體育場開演唱會,除了舞臺之外,很重要的一個環節就是延伸臺。怪獸在一旁附和,是要走到觀眾里面去。于是,他們真的走上了觀眾席,然后唱起了21年前的老歌《愛情的模樣》。
這是我第一次聽這首歌,并沒有立刻喜歡上,而是后知后覺到它的美。據說,他們五人在當時的某檔節目中,把最喜歡的歌都投給了這一首。怪獸回憶拍攝MV時的場景,苦惱著被導演要求在看臺跑上跑下,拍完腿都軟了。阿信他們則在一旁插科打諢,這樣輕松愜意的相處模式真的讓人羨慕。
那時候,他們當真是年輕無極限,就連器樂演奏及人聲處理都那么的棱角分明,多年以后,他們出落得更柔軟了。我在無意間發現了這首歌的另外一個版本,即五月天臺中演唱會上田馥甄與阿信的合唱。高音的柔美與中音的堅定,碰撞、摩擦、融合,讓歌曲原本缺少的細膩全部滋長出來。這是令我驚艷的一次現場演繹。
阿信在觀眾席中笑著說,第一次坐在觀眾的視角唱歌,原來看五月天的演唱會是這種感覺,蠻舒服的。他們隨意倚靠在椅背上,然后講起這段日子的生活狀態。瑪莎幫著太太烤面包和做餅干,怪獸學習了拉花技巧,阿信過去給他捧場,石頭在英國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冠佑學會做各種面條。短暫的“間歇期”讓他們在忙碌以外,有了與家人和朋友相處的時間,看似平常的日子對他們而言是彌足珍貴的。
當視線重回音樂上面,怪獸抱著吉他彈起了《戀愛ing》的前奏,一段清脆的掃弦再次打開了塵封許久的青春記憶。只不過畫面變換了色彩,沒有往日場的鼓噪與活潑,沒有揮舞熒光棒的五迷,沒有脫離地心引力的跳躍,這一次,他們換了安靜和輕柔的方式來唱這首歌,這讓它看起來、聽起來都更像是一次“不插電”的Live表演。
《知足》是我特別喜歡的一首五月天的歌。我記得最初聽到的版本有種清湯寡水之感,卻一下子戳到了我。鋼琴、木吉他很簡單、干凈,襯得阿信的嗓音極為溫柔。后來,更多聽到的是電吉他痕跡很重、搖滾味強勁的Band版本,倒總有些擾亂清凈之感,可能先入為主的感觀占很大作用吧。
在這個現場,他們更多地還原了最初版本。座椅上突然點亮奶白色的燈光,忽明忽暗地好像在眨著眼睛,在這個月明星稀、微風相伴的夜晚,他們如同當年坐在學校天臺上、抱著吉他為女生唱歌的學長,緩緩訴說著關于夏天和初戀的故事。那感覺就像是穿過了“任意門”,一腳邁回到許久以前,那個已經在記憶里模糊卻又忘不掉的時光。
如果說,《知足》讓現場沾染上淡淡的懷舊情緒,《諾亞方舟》則為之籠罩上一層“末日”般的唯美光圈。瑪莎的鋼琴伴奏下,我似乎感受到一抹別樣的平靜與柔美,也讓我想起了那段關乎“世界末日”的傳聞。不知從何時開始,身邊人都在說著“地球要在2012年12月21日發生重大災難”,一時間,各種復雜的情緒不斷醞釀、升溫。直到那天終于來臨,一切傳言被終止,我甚至忘記是如何度過那個特別之日的,卻想起了跟身邊人一起勾勒的那些或驚慌或可笑的幻想,以及不斷縈繞耳畔的一段段旋律。
《諾亞方舟》是適合來作現場演繹的,歌曲本身氣勢宏大,搭配舞臺特效,極大提升了整體質感。尤其結尾處的五人合唱,呈現出渾厚的力量感,他們腳下LED屏中的畫面同樣令人震撼,像是宇宙間不斷釋放能量的太陽粒子,持續地迸發、炸裂。最后,他們在逆光中定格的畫面,竟有種“一眼萬年”的即視感。

《倔強》作為這場Live演出的結束曲目,并不出乎意料。如果只能選擇一首歌來代表五月天精神,我不知道其他人會將票投向哪首歌,于我而言,一定是這首《倔強》。正如阿信在演出中所說:“這個世界永遠會發生我們意想不到的事情,改變隨時會來,也因為這樣,五月天特別想要維持一些永遠不改變的事情。”那會是他們永不熄滅的對于音樂夢想的摯愛與信念吧。
旋律和詞句早已熟悉得毋庸贅言,但看到他們五人勾起肩膀,深深鞠躬的瞬間,還是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眶。屏幕上打出幾行字“五月天是怪獸,石頭,冠佑,瑪莎,阿信,與你。謝謝你,填滿我們的心。等待你,回來填滿這里” 。那一刻,空蕩的觀眾席突然變得不再那么孤獨,反而充滿了期許和力量。
前幾日,同事問了我一個問題:“你覺得什么是偶像?”我愣在那里,竟一時間答不上來。偶像一詞,從最初的褒義變得愈發的模棱兩可,以至于我們需要認真思索一下,到底何為偶像?曾幾何時,我們會很自豪地向周圍人宣稱:他/她是我的偶像!在我們眼中,這個偶像用滿載誠心的作品,將奇妙的共鳴感傳遞開,陪伴我們走過美好的年華,那應是我們記憶深處一抹最干凈的底色,縱使時光老去也還是會熠熠生光。
毫無疑問,五月天便是這樣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