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照

岑燮鈞

那會兒，剡劇界也像武林一樣，門派林立。王素琴、張雅卿掛頭牌的雅琴剡劇社，為一時翹楚，她們改編演出的《雷雨》，算是這個劇種第一次與新文藝的結合，媒體記者聞風而動，煞是熱鬧；以白秀文為頭牌的水云社，雖說經常換小生，但是她的《虞美人》卻紅遍了十里洋場；還有蘭心劇團……大家各有各的攤子，各有各的人脈。

柳鳳娟本來是跟老生楊瑞鳳搭的，這種老少配，倒也是剡劇界少有的。少有有少有的好處，小生花旦不演的戲，她們來演，像《韓世忠與梁紅玉》《柳如是》之類，她們倒也配合默契。可是，楊瑞鳳新近接受了王素琴的邀請，將去雅琴剡劇社出演頭牌老生。這讓雙鳳剡劇團一下子失去了半邊天，一時人心浮動。這天劇團里吃了散伙飯，出來的時候，柳鳳娟對楊瑞鳳說：“瑞鳳姐，你走了，我怎么辦？”

“我替你留心著，你還是找個小生吧，畢竟小生更招引人。”

過了一陣，楊瑞鳳捎話來，約她在沙利文飯店吃飯，說給她一個驚喜。柳鳳娟趕到時，發現與楊瑞鳳同來的還有一個人，好生眼熟，只是一時記不起來。落座之后，楊瑞鳳說：“記得嗎，《雷雨》里演周沖的？”柳鳳娟才恍然大悟。這個女小生，扮相好，中氣足，倒也曾引得一片掌聲。只是，她在雅琴社，怕是很難出頭，上面有張雅卿啊！楊瑞鳳說：“要不你們試試，雙鳳雙鳳，她叫陳鳳娣，你們還是雙鳳！”

歇了夏，這兩人一上臺，很是般配。陳鳳娣是第一次唱頭牌，在臺下知所進退，多少讓著一點兒柳鳳娟，可到了臺上，卻是風流倜儻，別有神采，讓柳鳳娟也刮目相看。柳鳳娟是唱閨門旦的，很正，而陳鳳娣有時會在要緊關頭耍點兒噱頭，劇場效果倒是出奇地好。有一回，楊瑞鳳開玩笑道：“我給你介紹的‘老公，好不好？別忘了十八只蹄髈喲！”

柳鳳娟與陳鳳娣，如影相隨。她們一同唱戲，一同逛街，一同吃飯。柳鳳娟在臺上是個羞答答的閨門旦，到了臺下，卻像個男人：吃飯，她出錢；乘車，她招手；待客，她敬酒。陳鳳娣性子溫和，無可無不可，配合著，淺淺地笑著。柳鳳娟買了一對鐲子，一只自己留著，一只給她戴上，開玩笑道：“我們可是要白頭偕老的喲！”

只一回，排演的時候，陳鳳娣急起來：“你的板頭這么慢，我快托不住了，能不能唱快點兒？”柳鳳娟喜歡唱悲調，腔拖得長長的；陳鳳娣則擅演喜劇，喜歡輕快的調子。可是，雙鳳的戲，十有八九是苦戲。

這一天，陳鳳娣有個飯局，說是有人請她。柳鳳娟問是誰，她笑了一下，沒回答。柳鳳娟見她欲言又止，心里不由骨碌了一下。她半是玩笑半是試探道：“咋沒請我呢？”陳鳳娣有點兒尷尬，口不應心地說：“要不，一起去？”柳鳳娟道：“哪里啊？”陳鳳娣道：“沙利文啊。”柳鳳娟就順坡下驢道：“我以為是皇冠大酒店，原來是我們常去吃的沙利文啊，那我不去了。”

柳鳳娟雖說不去了，到底心里記掛“官人”。她是演閨門旦的，一個人琢磨的戲很多，這會兒琢磨得不行，于是叫來小鳳，讓她去沙利文窺探一番。得知一起吃飯的有楊瑞鳳、白秀文等人，柳鳳娟心里明白了，否則避著自己干嗎？她帶了錢，叫了車，立馬出門。走進飯店，她在門口的鏡子前照了照，定了定神，然后徑直上去，挑開門簾，在門口笑道：“剛才小鳳說瑞鳳姐、秀文姐和我們家‘官人在這里吃飯，我就想，好久沒見你們了，也來湊個熱鬧。”白秀文道：“這個小妮子，傳話倒是快的。”柳鳳娟道：“她今天跟一幫小姐妹在這里吃生日飯，正巧碰上你們了，也是我平日在念叨，就給我說了。”楊瑞鳳趕緊道：“快坐，快坐，一起吃，難得！”就叫侍應生送一套碗盞過來。陳鳳娣給她倒了白蘭地，白秀文道：“到底是臺上夫妻，臺下也這么默契。”楊瑞鳳看看白秀文，看看陳鳳娣，笑道：“這樣的‘男人，難怪人見人愛呢。”柳鳳娟接話道：“那我可得看緊點兒我們家‘官人，我可不想成為‘棄婦喲！”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散席時，白秀文來買單，柳鳳娟早已付好了。白秀文道：“是我請客，哪能讓你付錢呢？”柳鳳娟道：“這沙利文飯店，離我們近，我和陳鳳娣三天兩頭過來的，就算是我盡個地主之誼吧。”趁白秀文和陳鳳娣上洗手間，她示意了一下楊瑞鳳，走到角落，問道：“瑞鳳姐，秀文姐是不是來挖陳鳳娣的？”楊瑞鳳道：“她說是想請陳鳳娣吃個飯，讓我牽個線，估計有這個意思。”柳鳳娟道：“你可得幫我說話喲……”

柳鳳娟叫了車，送走了楊瑞鳳和白秀文。回去的路上，她像無意中記起了什么，對陳鳳娣說：“今天小鳳生日，我忽然記起好像你的生日也快到了，要不，我們拍一套‘婚紗照吧。”

這是剡劇界的風氣，好些搭檔生旦的姐妹已拍了這樣的“婚紗照”。

陳鳳娣生日那天，柳鳳娟叫了雅琴社、水云社、蘭心等幾個劇團的頭牌姐妹一起來吃飯。這一桌飯吃得很熱鬧，讓陳鳳娣很有面子，收了許多紅包。柳鳳娟也很高興，頻頻向幾位大姐敬酒。白秀文也在列。末了，柳鳳娟拿出婚紗照讓大家看。照片中，她自己披了白色的婚紗，頭微側著，傾向陳鳳娣一邊。陳鳳娣西裝革履，像個小開。大家興致勃勃地指點著、說笑著，仿佛兩人名分已定，真是一對原配呢。

送出來時，楊瑞鳳跟柳鳳娟說私房話：“鳳娟，你真不容易啊！”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