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駝小姐

叢棣

一個老人告訴另一個老人：“這是駝羊。”

旁邊有個小女孩立馬尖聲糾正：“不對，是羊駝！”

“那到底是羊還是駝呢？”兩個老人面面相覷。一對年輕情侶在一旁掩嘴竊笑，在他們口中這動物還另有名字，聽上去就像是一句罵人的臟話。

再看那家伙通體雪白，長毛已被精心修剪過，挺著長長的脖子，一副目空一切的模樣。還別說，小臉真是俊俏，眼睛靈動，長睫撲閃。走動起來也很矜持，顧盼左右，儀態萬方，就像……就像一個貴婦。那個小女孩喊它“羊駝小姐”，也對，不止一個人這么喊過，沒喊過的在心底也是這么認為的。

這是個稀罕物，讓來來往往的人停下腳步，還有很多是慕名而來的。逗弄，拍照，大人興奮，小孩歡喜。慢慢地，屋里兩個老板有些坐不住了。這是合伙生意，兩人都很年輕，首次創業，很有沖勁兒。一開始定位就很高端，很多事都要做到前面、做到極致，甚至還要做到小城首創，包括花大價錢從外地購進這只羊駝。想法是好的，一種時髦的營銷手段，目的就是招徠顧客。如今人確實來了不少，聚在外面，有說有笑，可就是不進門。一個小伙子像是鼓足了勇氣，對另一個小伙子說：“要不，要不咱叫個人在外面守著，拍照收費，一次十元！”在另一個小伙子聽來，這話無比刺耳，好像就沒有比這更讓人泄氣的話了，他沒好氣地回了句：“要這么干的話，還不如趁早關門算了！”說完他摔門而出，沒忍住，大嚷起來：“不準投食！聽見沒？就說你呢……”

“嚴禁投食”的警示貼出去后，并沒起到多大作用。很多人對此視而不見，該投照樣投，什么都喂：胡蘿卜、蘋果、香蕉、雪糕……甚至是面包、火腿腸。“羊駝小姐”還是那副清高的模樣，除了胡蘿卜，它好像對什么都不感興趣。它的不理不睬更激發了一些人的熱情，他們一廂情愿地把食物往它嘴上懟，笑罵著：“操，看給你狂的！”有的仍覺不過癮，惡狠狠地叫出那個“昵稱”，一聲高過一聲，怎么聽都像是在罵人。“羊駝小姐”很有修養，一次次轉過臉去，偶爾斜睨一眼出言不遜的人，覺得差不多了，才將嘴里咀嚼得無比細碎黏稠的胡蘿卜噴出去，吐得那人左右閃躲，笑罵不迭。

有一次，一個不著調的家伙竟然挾住“羊駝小姐”的脖子，非要將一支點燃的香煙塞進它嘴里，還大呼小叫地喚同伴給他拍張照。正好一個老板撞見了，直接沖上去撕扯，鬧出很大動靜。被眾人拉開后，怒氣難平的老板轉身沖自己的合作伙伴吼：“拍照不收費那就賣胡蘿卜！一根五塊錢，要不誰也別想沾邊兒，這事兒我說了就算！”伙伴也梗起脖子，回道：“別費那個勁兒了，直接殺了、烤了，一串肉賣五十你看行不？”

都是氣話。沒人賣胡蘿卜，“羊駝小姐”也沒殺，還圈在那兒，毛色漸漸發黃，眼光迷離，神情委頓。到后來，它已懶得站起來了，整日趴著，好像扔給它什么它都吃。只是，來投食的人也越來越少了，也許是過了那個新鮮勁兒，也許是都曉得老板不好惹。

兩個老板也很少露面，最近一次碰頭還是因為接受處罰。來了很多人，好像有工商局的、衛生局的、動物防疫站的，顯然，他們被人告了。好說歹說，交了些罰款，“羊駝小姐”得以保住，但限三日之內處理掉，可以藏匿起來，或運出城去。

沒這事兒燒烤店也干不下去了，索性第二天就關門，散伙。

誰知，臨了還是出了岔子。當時大伙兒都在忙著搬東西，誰也沒留意狀態萎靡的“羊駝小姐”以及那個興致盎然的熊孩子。戴橙色棒球帽的熊孩子竟然把柵欄門打開了，近距離挑釁“羊駝小姐”。于是“羊駝小姐”站了起來，開始追咬那頂橙色帽子，顯然是把它當成了胡蘿卜，它已經有很多天沒吃到胡蘿卜了。于是熊孩子哇哇大哭，落荒而逃。于是那個爸爸適時現身，護緊兒子，踢打“羊駝小姐”并胡亂叫罵。于是那個脾氣火暴的老板沖了出來，和那個爸爸對罵并撕扯……

場面很亂，誰都沒顧上跑出來的“羊駝小姐”，它悠然自得地踱到大馬路上，步態優雅，神情倨傲，又恢復到以前那目空一切的模樣。待眾人發現并召喚追趕時，它已在馬路中間小跑起來，不時停下回頭張望，像是在說：“追我呀，你們倒是追我呀……”

這條街的交通很快陷入癱瘓，有司機在瘋狂地按著喇叭，把頭探出車窗，看到的還會笑罵一聲，那是對這“神獸”的昵稱，也是一句臟話。那個中午，很多人都看到了一只羊駝在大街上跑跑停停，高仰著脖子。它甚至還沒羞沒臊地當街撒尿，沖著一輛出租車的車頭，瞬間舉尾，兩后腿向外向后伸開……出租車司機后來信誓旦旦地說：“媽的，還是個公的，我都看著了。嘿嘿，真他媽的流氓！”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