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風(fēng)破浪的“鼻祖”

李楚翹

有一檔討論度頗高的真人秀綜藝——《乘風(fēng)破浪的姐姐》。這個題目取得很妙，很抓人，抓人的點不在于“姐姐”，而在于閃爍著古漢語質(zhì)感的“乘風(fēng)破浪”四字。在娛樂化的語境中，它營造出一種光明浪漫的英雄主義氛圍，令人見之難忘。

一個振奮人心的詞匯，背后一定有著不同凡響的典故。對喜讀文史的朋友來說，“乘風(fēng)破浪”的出處倒也不算生僻——它來自南北朝時期的名將宗愨（音雀）。

宗愨的名字不好讀，名聲卻真不小。其身后兩百多年的某個秋日，天才少年王勃登上滕王高閣，以“有懷投筆，慕宗愨之長風(fēng)”的朗吟寄托一介書生的青云之志。另一位天才李白在人生至暗時刻，本能地祝禱“長風(fēng)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jì)滄海”——讓理想再飛一會兒。

都說詩人有靈感之“繆斯”，作為銳意進(jìn)取的唐才子們的“繆斯”，宗愨著實是他所處時代里的異類。首先，他是個叛逆的種子。盡管出身儒學(xué)世家，且從小就跟在叔父——東晉名士宗炳身邊，也沒能受到半點兒文化熏陶。“炳素高節(jié)，諸子群從皆好學(xué)，而愨獨任氣好武，故不為鄉(xiāng)曲所稱。”在講究門閥的南朝初年，和文質(zhì)彬彬的族兄族弟們一比，宗愨活像白鶴堆兒里的一只山雞——既不讀書，也不修德，一天到晚總是短打裝扮，只是弄槍耍棒，好勇斗狠，年紀(jì)輕輕就成為鄉(xiāng)親們口中不成器的典型。

終于，叔父無奈，想問問這個莽兒到底有什么志向。宗愨此時大約是銜著一根草，或是提著一桿劍，輕飄飄又重萬鈞地說：“愿乘長風(fēng)，破萬里浪。”這真是一句非常精彩的回答，像詩，像夢話，像俠義小說里的臺詞，像燕雀聽了只會笑的理想。一個終日廝混練武場的粗野少年，居然能說出如此有文學(xué)意味的金句來，真叫人拍案叫絕。只能說，英雄就是英雄，腹無詩書，氣亦自華爾。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這個“乘風(fēng)破浪”的夢想，卻把宗愨的叔父嚇了一大跳。熟讀史書的宗炳感嘆道：“汝不富貴，即破我家矣。”這樣的孩子，說好聽點兒是有雄心壯志，但往反面想就是不安分之徒，將來要么建功立業(yè)大富大貴，要么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zāi)。幸好，事實證明叔父多慮了，宗愨的命運是前者。

元嘉九年（432），宗愨告別家鄉(xiāng)，投宋文帝之弟、江夏王劉義恭麾下，開啟了“乘風(fēng)破浪”的行伍生涯。在江夏軍府的十五年間，他從新兵蛋子成長為“一劍能當(dāng)百萬師”的將帥之才，拜上將軍。曾經(jīng)奚落宗愨的鄉(xiāng)里人此時成了他的下屬，宗愨“待之甚厚，不以前事為嫌”，丘八老粗難道還和秀才計較不成？

元嘉二十三年（446），宗愨迎來了令自己名垂中華冷兵器戰(zhàn)爭史的高光時刻。彼時，已歸順劉宋王朝的林邑國（今越南南部地區(qū)）發(fā)生叛亂，宗愨請纓南征。林邑國王以舉國之力迎戰(zhàn)，并發(fā)動了“黑科技”兵種——身披鎧甲的大象方陣，讓劉宋軍隊吃了苦頭。

天時地利一項不占，如何對付這群雨林中的龐然大物？史書中只記載了宗愨的一句話：“吾聞獅子威服百獸。”一個軍事天才，在作戰(zhàn)時也不走尋常路。宗愨想到了用百獸之王獅子來對付大象，聽起來是個好點子，可兩軍對壘，上哪兒找獅子呢？宗愨給出了第二個答案：自己做！他讓士兵們趕制出一批獅子模型擺在陣前，這下好了，任憑林邑國的“象騎士”們?nèi)绾螕]鞭喝進(jìn)，大象們一見假獅子，都嚇得掉頭就跑。就這樣，劉宋軍隊長驅(qū)直入，一舉拿下敵國都城。

在來之不易的勝利面前，宗愨再次展現(xiàn)出了一代名將的風(fēng)范。《宋書》中記載：“克林邑，收其異寶雜物，不可勝計。愨一無所取，衣櫛蕭然。”望著洞開的敵國國庫，宗愨內(nèi)心毫無波瀾。金滿箱銀滿箱，誰愛搶誰去搶吧，他的榮耀與興致只來自勝利本身。“愿乘長風(fēng)，破萬里浪”，英雄的心像那浪峰上的光芒一樣勇敢而皎潔。

最后，再讓時鐘回到宗愨十四歲那年的一個夜晚。那時，他還是讓眾人一看就嘆氣的問題少年。在哥哥嫂子的新婚之夜，家中忽然闖入一群盜賊，打破了歡聲浮動的良宵。賓客們沒有一個能上前應(yīng)敵的，歷史的聚光燈第一次對準(zhǔn)了未來的大英雄宗愨：“愨年十四，挺身拒賊，賊十余人皆披散，不得入室。”

誰說耍槍弄棒沒出息呢？誰說“乘風(fēng)破浪”是個不著調(diào)兒的理想呢？早在無數(shù)個中宵舞劍無人觀賞的深夜，時代的風(fēng)已經(jīng)吹到了宗愨臉上。

摘自《北京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