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倬云
客居美國六十載的許倬云先生,零距離觀察美國一甲子的歷史與現實,目睹一個帝國由盛而衰的史詩變幻。最終將自己對于美國社會病理的觀察與剖析集成作品《許倬云說美國》。
他在書中說,“回顧初來美國,曾經佩服這一國家立國理想是如此崇高。在這里客居六十年,經歷許多變化,常常感慨如此好的河山,如此多元的人民,何以境況如此日漸敗壞?”
透過敏銳的歷史學與社會學視角,促使我們反思關于美國、西方民主政治、現代化的想象。今日摘編其中部分,僅作為一種觀照與思想的啟迪,予以分享,希望幫助我們思考,今日脆弱的文明,究竟該被如何呵護。


今天的美國夢有兩個。
一個是外國來的新移民:他們的美國夢是在世界最富的國家有立足之地,以美國低收入的工資,換算成他們故鄉中等以上的生活標準;
另一個美國夢是城市中產階層:他們的孩子可以從新興的產業中,由創新或者冒險,靠著一個新的發明或是新的服務項目忽然變成另外一個蓋茨,或是另外一個索羅斯。
后者有夢,卻難以實現。那些心懷不平的失落者,已不能理解也不愿面對世界正在變化的情況。他們眷念已經悄然隱入歷史的光輝,無法面對全球化浪潮的沖擊——舊日的美國,必須接受一群一群他們不熟悉的新移民。他們也無法理解,從外國進口來的商品居然占滿貨架,排擠了他們曾經生產的貨品,強烈的排外轉化為愛國、愛鄉的情緒。
凡此內卷心態,遂將單純貧富階層之間的異化,轉變為認知與情感糾纏難分的隔離,更因不能溝通竟惡化為仇恨——對外,他們堅決支持美國至上的霸權;對內,他們拒絕接受新移民,尤其是膚色不夠白的“異類”。
美國自從開國以來,內部族群間的矛盾竟惡化至同城如寇仇的程度。特朗普遂得趁潮崛起,推行其政策。整體言之,美國內陸和遠郊,已與城市愈行愈遠。而在城市之中,蕓蕓眾生熙來攘往,滿街是人,卻都是社會學家所謂寂寞的人群。
這是美國人的特色,也會是世界其他各處,跟著美國模式發展至一定程度難免出現的共同特色。人與人之間的疏離代替了溫暖,合作變成一時互相之間的利用——這是美國文化和社會結構最大的隱憂。當人與人之間只能以“利”相處時,人間不會再有人類情感,也不會再有共同信仰。

今日美國社會已經嚴重分裂:
最需要幫助的貧窮弱勢社群,亦即工廠勞工、社會低收入雇員、老弱、殘疾、初到移民、弱勢族群(尤其是非裔、拉美裔)等,接受的教育程度較低,長期居于劣勢。
勞工群體過去有工會作為團結的核心,近來產業結構轉型,舊日工會組織已經渙散。少數族裔群體,雖有民權運動爭取權利,卻又始終不能從劣勢地位上升。
于是,在最近數十年中,這些貧弱階層依舊沉淪于社會底層。沒有人替他們爭取公平福利,憤怒的他們成為政客操弄的工具。特朗普當選,即是煽動失業勞工奪得大位。這一社會底層人數不少,可是并沒有足夠知識來依法爭取福利。
今日,一般估計美國富人占人口總數的0.1%,擁有全國資產的一半以上。他們的財務經營,委托專業單位,如銀行、貿易公司、證券公司等,投資各行各業。這些幫助財團生財的專業人士,乃是社會中產階層的上半段,占總人口的10%左右,他們擁有的資產占總資產的20%左右。
其他中產階級只是中產的下端,占總人口比例的30%左右,資產比例也占了20%左右。這些中產下端的較低層次,隨時可以跌入貧窮。
在這里客居六十年,經歷許多變化,常常感慨如此好的河山,如此多元的人民,何以境況如此日漸敗壞?我以為,美國的起源是清教徒尋找自由土地,其個人主義的“個人”,有信仰約束,行事自有分寸。
現在,信仰淡薄,個人主義淪于自私。美國社會解紐,弱勢階層人數眾多,因其心懷不平而易受政客煽動,出現柏拉圖所謂的“僭主體制”。特朗普執政,即是嘩眾取寵的現象所致。
我認為,對于美國政治的匡正之道,首要在于糾正個人主義的偏頗:人之為人,在“人”有提升心靈性情的可能,“人”也有合作樂群之需求。循此二端,“個人”不再自私,也無復孤獨。
哈佛大學美國史教授拉波爾所寫的《如此真理:美國的歷史》一書長達千頁,對于美國的過去有深刻的反省。
從“如此真理”這四個字,可以看出其以反諷的筆法來檢討美國立國的理想和實際之間的落差。她指出,美國歷史充滿了矛盾和沖突:
在號稱自由的土地上,奴役他人;在征服的土地上,宣告主權;
在奴役他人時,宣稱自由;
永遠在戰斗,把戰斗當作自己的歷史和使命。
于是,美國歷史呈現為一個織錦的圖案,上面有信仰、有希望、有毀滅,也有繁榮、有技術的進步,但也有道德的危機。
18世紀初,雖然有許多教派進入新大陸,然而真正信仰宗教的人大概只有20%。到了18世紀末葉,也就是美國獨立建國的時候,則已有80%的人經常去教堂。
因此,在美國建國的理念中,對神的仰望和依靠成為新國家立國的宗旨:人類的自由與平等是神的恩賜。
一個排斥其他信仰、文明系統的國家,竟自以為是在神的恩寵之下,得到特殊的地位。

美國所崇奉的人間的平等和自由,雖然是神賜予人類的,但是這賜予的對象卻是經過選擇的,也就是在單一神信仰之下的“選民”,才配得到平等和自由。
這也是反諷:不證自明的自由和平等,只是在“我們”自己人之間自由平等,對于外人卻是另外一回事。
從這種語氣上我們能夠理解,該書的書名“如此真理”乃是明顯的反諷。不少人相信“自由、民主、平等、人權”是適用于所有人類的“普世價值”。
不久前弗朗西斯·福山宣稱,美國的制度就是市場經濟下的自由經濟,也就是資本主義的社會和民主選舉的政治體系,乃是歷史的終結。福山的意思是指,人類的演化到了一個近乎完美的狀態,從此只需時時微調而已。
然而,拉波爾的這部著作,卻陳述了美國歷史中無窮無盡的沖突和矛盾、對立和分裂。
18世紀以來,這一新國家締造之后,很快因為這個新土地上幾乎無限的發展空間,取得無窮資源,進而累積巨大的資本,開啟了工業化,以機器代替人工勞動。因此,人類創造了嶄新的文化。這一迅速開展的工業文化體系,經歷一個世紀的繼長增高,將美國的地位推向巔峰。
拉波爾這本書的結論是國家在分裂,城鄉在分離,社會在分化,人群在離散,到最后,“個人”陷入“粒子化”。
拉波爾宣稱,面臨這種對立和分裂,雖然美國在不斷嘗試、不斷創建新的理念空間,但這究竟是能夠解決問題,還是注定遭遇到了一個沖突矛盾之下的難題,終于難以避免彷徨與迷茫?
她特別指出,19世紀中葉是另一個轉變的關口,已經面臨過如此的困難,那時候是理性和信仰、真理和宣傳、黑和白、奴役和自由、移民和公民的對立——凡此種種的矛盾,終于導致了美國的內戰。
內戰終結后重建的過程,其實至今沒有完成。
從內戰到今天,種種民權運動都是為了要掙扎、擺脫上述幾乎已經視同“命定”的矛盾。
今天,我們也看見世界走向全球化,但是,“群眾”擁護的僭主,卻將美國啟動的全球經濟一體化當作災害,寧可向全世界挑戰,以保持美國優越的地位。
這種現象,也正是希臘歷史上柏拉圖所指出的、幾乎難以避免的困擾:在五種政治制度之中,群眾專政是最沒有理性的一項。
這個現象,也正是美國開國元勛之一麥迪遜在起草美國憲法時非常擔憂的情況,而今天“僭主政治”居然出現了。
“僭主政治”之外,我們也看見這幾十年來,財富越來越集中,占總人口0.1%以下的富人,卻掌握了美國一半以上的財富。
實質上,富人早已統治了美國:從殖民時代開始,就已經有號稱“波士頓婆羅門”的豪門大族,掌握了財富,掌握了權力,同時也掌握了教育。
中產階層雖然經過二百年來的發展,但終究無法代替前者掌握政治影響力。柏拉圖當年提出的五種政體之中,美國建國理念的設計號稱“民主政體”。
實際上,美國的政治體制是富人政治為體,寡頭政體為用,加上目前群眾擁護的僭主政體,至今美國只差還沒有出現軍人政權。從目前情況看來,柏拉圖盼望的哲人、賢能政體,在美國大概不可能出現了。

行文至此,我自己的心情非常沉重。六十年前,我滿懷興奮進入新大陸,盼望理解這個人類第一次以崇高理想作為立國原則的新國家,究竟是否能夠落實人類的夢想。六十年后,卻目擊史學家、社會學家正在宣告這個新的政體“病入膏肓”。
回顧故國,自從清朝末年以來,一代又一代中國賢俊盼望找到方向,將中國改革為庶幾能與西方國家并駕齊驅的狀態?,F在,西方原本最接近理性的美國政治體制,居然淪入如此困境!中國將來的途徑應是如何?
中國文化曾經有過長期演變,自先秦以來有過幾次大改,但其根源還是在春秋戰國時代儒家、道家的基礎上,再加上印度傳來佛家的因素。而在最近,又接受了西方文化中科技和自然哲學的影響??偨Y一句話,中國取精用宏,最后組成至今仍在人心的文化體系:一個以“人”為中心的社會倫理觀。括而大之,由人的世界擴張到對宇宙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