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殯葬改革再調查

2018年，“江西搶棺木”事件曾引發“眾怒”，最終，江西省相關部門不得不出面回應，對殯葬改革中的粗暴做法正式道歉，輿情才逐漸得以平息。

“死生亦大矣！”中國人自古就講究“死者為大，入土為安”，傳統喪葬習俗已延續了上千年，早已融入國人的血脈之中，又豈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簡單粗暴、急躁冒進的做法勢必激起矛盾，引發群眾不滿，顯然不可取。

然而，推行殯葬改革，簡化治喪儀式，不僅是觀念的革新，還有利于土地節約、環境保護等，事關精神文明和生態文明建設，又可謂利國利民，勢在必行。因此，我們該思考的不是要不要改革的問題，而是如何改革的問題。

本刊記者了解到，江西的殯葬改革工作并未因“搶棺木”事件而偃旗息鼓，而是轉換了工作思路，仍在有序推進，并且取得了良好進展。

好心辦了壞事

“百善孝為先”，中國人向來非常講究“孝道”，在國人的傳統觀念中，倘若沒有為去世的長輩親人“風光大葬”，似乎便說不上是真正的孝順。葬禮隆重，原本無可厚非，然而，一味地比闊氣、講排場，其實質卻是披著“孝順”外衣的攀比行為，造成鋪張浪費不說，久而久之，還會敗壞自然淳樸的社會風氣。現實中，還有不少人因為害怕被貼上“不孝”的標簽，在辦理去世長輩的喪事時，即使經濟能力有限，也要借錢大操大辦，最終保住了面子，卻輸了里子。

另據媒體公開報道，近些年，有的地方村民毀壞林地、占用耕地，翻新擴大舊墓地，修建占地幾百甚至幾千平方米的豪華墓、“活人墓”。這些豪華墓地不僅占用了大量的寶貴土地資源，破壞了生態環境，而且不利于建設美麗中國、實施鄉村振興戰略。

實際上，國家這些年一直在大力倡導厚養薄葬、喪事從簡的文明新風，可以說，殯葬改革切中時弊，利國利民。2018年7月，江西省召開全省殯葬改革工作現場推進會，此次會議傳達的精神是：殯葬改革是破千年舊俗、樹一代新風的社會改革，是一項利國利民和惠及子孫后代的好事實事。“堅定不移全面深化殯葬改革，大力推進移風易俗，促進精神文明和生態文明建設再上新水平，加快建設富裕美麗幸福現代化江西。”

改革的出發點無疑是好的，然而在執行過程中，卻是好心辦了壞事。江西省不少地市貼出的公告顯示，在2018年9月1日零點起實施殯葬改革“零點行動”，不管身份，不管地區，喪葬100%火葬;嚴禁遺體裝棺入土，嚴禁骨灰入棺土葬;違反規定的，將拆除墳墓，強行火化。

據了解，在江西弋陽，有老人已經下葬了，當地官員還強行將墓掘開，把棺材撬出來，將尸體抬出火化，當地政府還對此提出表揚，稱“成功處置一起違規土葬”。弋陽曾是革命烈士方志敏生活、戰斗過的地方，針對這一事件，方志敏烈士的長孫方華清氣憤地說：“把棺材挖出來，然后再去火化，這種行為令人發指。當年老一輩革命家在那里干工作，可不是這樣干的。”

一段來自江西吉安的視頻也迅速引爆網絡，視頻顯示：一場葬禮突然被一群身穿制服的執法人員打斷，執法人員強行撬開棺材，將死者遺體抬走，留下一眾哭聲震天的親友們。以強硬手段推行殯葬改革政策是好是壞，從視頻里死者親友的一片哭聲中，我們應該不難得到答案。

粗暴的做法引發了群眾的哭聲，也激起了網友的罵聲，江西各地“搶棺木”輿情在互聯網上迅速發酵，愈演愈烈。隨后，《法制日報》、人民網、光明網、《檢察日報》、《人民日報》海外版公眾號“俠客島”等各大媒體也對事件進行了關注，對相關縣市的粗暴做法提出了批評。

在巨大的輿論壓力之下，江西省民政廳也不得不承認，有些縣鄉對殯葬改革的復雜性認識不足，沒有進行充分、深入的宣傳引導工作，導致出現入戶收集、集中拆解棺木等簡單過激的做法。江西省民政廳要求，殯葬改革既要積極穩步推進，又要堅決防止“一刀切”“運動式”的傾向;各地黨員干部要帶好頭，要耐心細致地做好群眾工作，提高工作的針對性、有效性;對簡單過激做法，該制止的要立即制止，該糾偏的要立即糾偏。

江西省民政廳還進一步指出，推進殯葬改革要做好尊重逝者、安慰生者、服務群眾工作，要因地制宜、補齊短板，建設好殯儀館、骨灰堂（公墓）等基礎設施，為推進遺體火化和節地生態安葬提供堅實的基礎條件。至此，喧鬧一時的“搶棺木”輿情才逐漸平息。

江西省政府也對殯葬改革推進工作中的問題進行了反思，2018年12月21日，江西省殯葬改革工作領導小組（擴大）會議在南昌召開，副省長胡強在會上強調，各地、各有關部門要保持清醒的頭腦，以更加積極的態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措施，切實把殯葬改革工作抓好抓實。“創造實實在在、經得起歷史檢驗的成績。”

讓群眾從改革中獲益

江西“搶棺木”事件已經過去一年多了，江西殯葬改革工作究竟進展如何呢？日前，本刊記者從江西省民政廳了解到，由于及時轉換工作思路，全省殯葬改革工作仍在穩步推進，并且已取得階段性成果，公益性殯葬基礎設施建設和惠民殯葬政策落實進入全國前列。

在推行火葬方面，江西廢止了過去“一刀切”的做法，而是結合實際，科學地、有步驟地進行。統計數據顯示，2018年，江西省遺體火化率達52.49%，較2017年增長17.53%;2019年一季度全省遺體火化率達79.48%，較2018年年底提升26.99%;基本實現全域火化的縣（市、區）增至70個。

此外，2018年和2019年，江西省分別統籌各類資金9639萬元、11066萬元，支持市縣殯葬基礎設施建設。除了殯葬基礎設施建設的逐漸完備，江西省還逐步鼓勵建立節地生態安葬和不留骨灰等綠色殯葬獎補制度，其中，贛州市石城縣對骨灰樹葬、花葬的獎補4500元，實行海葬、骨灰撒散的獎補5500元;吉安市吉水縣對遷墳的免費提供公益性墓地，就地改臥碑的獎補2000元。

江西省還多次組織殯葬陋習專項治理工作，依法拆除大墓、豪華墓、活人墓等違規建墓。并對殯葬服務行業中胡亂收費、炒作天價墓等違規行為依法進行了整治和規范。除此之外，還展開了“三沿六區”散埋亂葬墳墓的遷移整治，將能遷的墳墓遷入公墓，能去墳頭、降墳頭、改臥碑的墳墓就地改造，再采取綠化遮擋等方式進行綜合治理。通過多方整治、多種手段，破除殯葬陋習。

江西新余市渝水區民政局的一名干部告訴本刊記者，該區目前正全力采取平墳、遷墳、綠化覆蓋等方式抓好“三沿六區”散埋亂葬整治，利用荒山資源建設16個農村公益性墓地，并在珠珊鎮和良山鎮的神山新建了人文紀念園。區民政局還聯合區市場監管局組織關停取締所有非法喪葬用品和棺木生產店，從源頭上遏制封建迷信活動的蔓延。

本刊記者還從新余市“推動移風易俗、促進鄉風文明”行動領導小組辦公室獲悉，新余的殯改工作走得還算平穩，主要得益于宣傳工作到位，全市大力弘揚“孝敬在平時、喪葬重節儉”的傳統美德，引導群眾在老人生前多盡贍養義務，多在生活上照顧、精神上關心，使其安享晚年;老人去世時，則提倡喪事從簡、文明祭奠，不搞封建迷信活動，倡導用家庭追思會、設網上祭奠堂等方式寄托哀思。扭轉了過去“喪事大操大辦就是孝順、節儉操辦就是不孝”的錯誤觀念，卸下了群眾的“心理包袱”。

與此同時，全市還推出了一系列激勵獎補措施，比如，殯葬改革過渡時期內，推出系列免費項目，鼓勵和引導群眾積極踐行和響應殯葬改革政策，目前符合惠民殯葬條件的群眾可直接在市殯儀館享受惠民殯葬的減免政策。

讓群眾從改革中獲益，改革也就取得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在記者的采訪過程中，受訪群眾普遍對殯葬改革表示了支持態度，認為此舉順應了時代發展的要求，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甚至有不少年老村民主動上交了自己預備的棺木，“現在農村的攀比之風太重了，結果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感覺改革確實很有必要。還有迷信的人說火葬不好，但城里人早就實現火葬了，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觀念的問題。”新余良山鎮的王老伯如是說。

殯葬改革需要人文關懷

殯葬改革的重要性已無須多言，地方主政者顯然也非常清楚。近年來，許多地市都把殯葬改革作為一項重要工作來抓。記者梳理發現，由于各省市的做法各不相同，收到的效果也大不相同。其中有不少地方在殯葬改革工作中急躁冒進，不顧及群眾的感受，傷害了逝者的尊嚴，改革均以失敗告終。

2012年，河南周口市政府采取雷霆手段，強力推動大規模平墳復耕運動，半年多時間平遷了200多萬座墳墓，復種耕地近3萬畝。粗暴的做法招來了民眾強烈的反感和質疑，2013年春節期間，民眾自發掀起“圓墳運動”，大部分被平掉的墳又被重新修復好。

2014年，安徽安慶市政府要求從當年6月1日起，逝者全部實行火葬。由于政策推行速度快、力度猛，且宣傳教育不到位，導致許多老年人內心無法接受。

2019年10月，山西省襄汾縣大鄧鄉赤鄧村的一份公告也引發大量關注，該公告要求村民“葬禮不準披麻戴孝、不準進行祭奠活動、不準送花圈紙扎等，一切從簡，杜絕鋪張浪費等不良行為”……在一眾網友的“討伐聲”中，當地鄉政府不得不出面回應，承認公告措辭有誤，后續將按規定完善后再發布。

中國自古就是禮儀之邦，其中祭喪之禮在人們心中更具有特殊的重要地位。為逝者舉辦一場體面的葬禮，既是對逝者的哀悼，也是對生者的慰藉，更是對生命的尊重。《論語》記載，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意思是說，慎重地辦理父母喪事，虔誠地祭祀遠代祖先，百姓的德行將會變得深厚。孟子亦有云：“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一個人活著的時候，人們對他好，可能只是對他有所圖;只有當他死后，人們還記著他，才能體現真感情。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我們顯然不能簡單粗暴地把老祖宗流傳下來的喪葬禮儀全部視作封建迷信。

所以，推進殯葬改革決不能只靠一道冷冰冰的行政命令，還應該傾聽百姓心聲，體現人文關懷。試圖通過一紙公文來強力干預人心，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一種懶政行為，難以得到群眾的認可。化用王陽明的話就是，“平山中墳易，平心中墳難”。如果群眾不認可、不擁護，即使出發點再好，也難以收到理想的效果。正如原農業部總經濟師、新聞發言人畢美家在評論周口平墳事件時所指出的那樣：“愿望是好的，問題是在工作過程當中，沒有完全尊重農民的意愿，采取行政命令的方式，這個辦法就是欠妥當了。”

殯葬改革絕不能想當然，應該科學規劃、循序漸進，同時還要加強宣傳教育，充分調動群眾的積極性，引導群眾自發參與進來。“亡羊補牢，猶未晚矣”，江西省在推進殯葬改革中走了彎路，好在及時剎住了車，扭轉了思路，才使改革沒有“翻車”，得以繼續平穩推進。其教訓值得反思，其經驗值得推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