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院長 深諳權錢交易門道

余戰紀

本以為可以安享晚年的金玉蓮，卻在退休后5個月被“揪”出來，一連串令人發指的腐敗事件隨之浮出水面。

2003年“非典”席卷全國，她曾使安徽省500多例“非典”疑似病人全部康復出院;2008年3月，手足口病疫情席卷安徽，20多名患兒死亡，她緊急組建獨立病區，出色完成診療任務;2008年下半年，安徽突發三聚氰胺嬰幼兒奶粉事件，她帶領醫護人員搶救患兒160多名，無一例死亡病例……

此人就是曾擔任安徽省兒童醫院黨委書記、院長的金玉蓮，這些豐功偉績讓她榮譽加身：江淮十大女杰、全國巾幗建功模范院長……然而，本以為可以安享晚年的金玉蓮，卻在退休后5個月被“揪”出來，一連串令人發指的腐敗事件隨之浮出水面。2007年至2018年，金玉蓮非法收受他人財物共計人民幣1161.1萬元、歐元4000 元。2019年4月10日，犯受賄罪的金玉蓮被安徽省淮北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0年，并處罰金人民幣50萬元。

拉桿箱里裝滿現金

要說起金玉蓮的大半生，還是頗具傳奇色彩的。1959年10月，她出生在安徽省寧國縣。1975年，她從安徽蕪湖市的皖南醫學院臨床專業畢業，回到寧國，進入一家鄉鎮衛生院工作。因出色的表現，金玉蓮從一名醫師接連被提拔，先后擔任寧國縣婦幼保健所科長、寧國縣衛校校長等職務，并于1988年10月入黨。

1992年，她出任寧國縣衛生局副局長。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金玉蓮想到一件事：在鄉鎮衛生院工作時，一名闌尾炎穿孔患者，已出現腹膜炎中毒性休克，情況危急，但衛生院卻沒有醫療條件處理。“要趕快轉院！”金玉蓮焦急勸說。患者妻子和孩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說是家里沒錢了。金玉蓮把口袋里的200元給了他們，無奈，患者還是在轉院途中不幸去世。

“農民太可憐了，我一定要為他們做點什么。”金玉蓮想用手中的權力為百姓辦實事。1995年，233個甲級村衛生室建立起來，寧國在安徽第一個實現村級衛生室“全覆蓋”。

2002年6月，金玉蓮任安徽肺科醫院黨委書記、院長。2003年“非典”期間，她奮戰在一線，表現出色，獲得“全國抗擊非典先進個人”稱號。2007年4月，金玉蓮成為安徽省兒童醫院黨委書記、院長。當時的兒童醫院存在兩個迫在眉睫的嚴重問題：老住院樓面臨翻建改造，感染性疾病綜合樓急需籌建。而當時醫院的流動資金很少，還負債累累。金玉蓮迎難而上，但也就在那段時間，她的思想在不知不覺中被腐蝕。

2011年年初，住院部大樓項目招標事宜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安徽省一家消防器材的法定代表人許夢梅來到金玉蓮辦公室。許夢梅一副自來熟的模樣，做起自我介紹。看上去對方和自己年齡相仿，金玉蓮也不好駁人家面子，微笑相待。當時正值下班時間，許夢梅說什么都要請客吃飯，金玉蓮再三推辭不過，只好前往。

酒席間，許夢梅熱情異常，仿佛是和金玉蓮相識多年的老姐妹，她表示對金玉蓮非常仰慕，想交個朋友而已，只字未提任何訴求。盡管如此，金玉蓮當晚回到家后，還是猜到了七八分：“估計她是沖著老住院部這項目來的，但這項目這么大，如果讓有‘關系’的人來搞，今后質量和進程上面不好管理。”

金玉蓮本想就此和許夢梅保持距離，怎奈對方熱情難卻，隔三差五請她美容、吃飯、泡腳、購物。對于一個女人來說，這些很有誘惑力，金玉蓮沒能擋住，從半推半就到之后盡情享受其中，兩人的關系也一日千里，成了無話不說的好姐妹，金玉蓮感覺許夢梅此人辦事穩重，比較信得過。

有一次，許夢梅請金玉蓮做高檔護膚時，覺得時機成熟，終于開了口：“老住院部項目還沒正式招標吧？金院長給我們公司一個機會呀。”金玉蓮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許夢梅領會其中意思，心中暗喜。

由于許夢梅的公司不具備蓋大樓資質，為了讓她順利中標，金玉蓮煞費苦心，不僅把標底透露給她，讓她掌握內部機密資料，還安排手下工作人員幫她定制完整的招投標方案，并找了當地知名的建筑企業，讓許夢梅的公司掛靠。毫無疑問，許夢梅如愿拿到老住院部大樓的翻建項目。

2013年5月，許夢梅靠著類似的手段，通過金玉蓮，成功取得兒童醫院感染性疾病綜合樓的承建工程。這兩項大工程，讓許夢梅賺了上億元。為表示感謝，她送給金玉蓮778萬。這筆巨款，許夢梅可不是一次性送的，她分5次，通過現金和轉賬的方式，一切都是悄悄進行。

“我有個朋友要去非洲。”一次閑聊中，金玉蓮對許夢梅說。對方接話：“非洲有很多鉆石啊。”兩三天后，許夢梅到金玉蓮辦公室，送給她一個小包：“這里面有30萬，你去買點鉆石玩玩。”

有一天晚上七八點，金玉蓮在家接到許夢梅電話，讓她下樓一趟。金玉蓮下去一看，對方拖著一個灰色拉桿箱。“這個送你，拿上去吧。”金玉蓮一臉疑惑，待回到家，打開箱子，她嚇了一跳，里面全是一疊疊嶄新的人民幣，有數百萬元。

給金玉蓮轉賬行賄時，許夢梅會先把錢款轉到自己前夫或妹夫的銀行賬戶，然后再轉到金玉蓮的指定賬戶，金玉蓮讓自己侄女或其他親戚在銀行開專門賬戶，方便她收款。

為熟人廢除招標結果

2008年3月，安徽突發三聚氰胺毒奶粉事件，20多名患兒接連死亡，疫情前所未有的嚴峻。金玉蓮一方面選派兒童醫院6批專家趕赴疫區，另一方面緊急組建獨立的手足口病區，種種有力措施下，疫情得到有效控制。金玉蓮因此收獲不少榮譽：2008年全國衛生應急工作先進個人、2008年中國改革開放30年“百名女性新聞人物”、2009年全國衛生系統先進個人等等。

殊不知，這些榮譽背后，存在著一筆筆骯臟的權錢交易。面對眾多掙扎在生死線上的孩子，金玉蓮竟嗅到了“銅錢味”。毒奶粉引起很多患兒不同程度腎結石，急需一臺兒童專用的碎石機，當時全合肥只有孟達有這臺機器。孟達是北京兩家制藥和醫療用品公司的銷售代表，金玉蓮把他叫到辦公室：“現在情況很急，我沒時間和你講價，但通過這臺設備可以看出你的人品，希望你價格降到位。”孟達也爽快，雙方很快就談好價格，合作成功。

通過這件事，金玉蓮對孟達的印象不錯，但之后孟達多次邀約，她覺得對方“醫藥代表”的身份過于敏感，再三推辭。孟達并沒因此作罷，他時不時會到金玉蓮辦公室坐上一會，閑聊幾句。終于在2009年3月，金玉蓮經不住孟達的“軟磨硬泡”，答應和他在一個茶樓見面。孟達說得最多的內容，不外乎請金玉蓮在醫院的藥品和設備采購上多多“關照”。金玉蓮聽著，時而微笑，時而思考，沒明確表態。臨別，孟達塞給金玉蓮一個厚厚的信封：“這是5萬元，還望笑納。”“不不不，這怎么行。”金玉蓮略作推辭，最終收下。

此后，孟達的生意在金玉蓮的“關照”下，越來越紅火。安徽省兒童醫院采購了他代理的數字化移動式X線攝影系統、彩色多普勒超聲診斷系統等設備。逢年過節，孟達都會到金玉蓮家登門拜訪，送上大紅包。

金玉蓮幫孟達，可謂盡心盡力。2010年上半年，醫院急需招標采購一批兒童病床，誰知孟達沒中標。“我已向廠家支付了病床預付款，現在沒拿下項目，我損失很大啊。”孟達跑到金玉蓮辦公室，一臉焦急，讓她務必幫忙。

金玉蓮很惱火，覺得這件事很棘手;但一想到這條“財路”如果就此斷了，太可惜。為此，金玉蓮做了一件很大膽的事——她只手遮天，安排醫院設備科科長以中標公司提供的樣品床不符合要求為由，廢除了招標結果。同時，她讓孟達按照前面中標企業的價格，重新做報價，然后用醫院自有資金，臨時采購孟達預訂好的這批兒童病床。

孟達對金玉蓮十分感激，送她10萬元作為酬謝。那些年，金玉蓮從孟達那里先后拿到85萬人民幣。此外，2014年下半年，金玉蓮要去歐洲考察，孟達得知后，馬上送過去一件名牌羽絨服和4000歐元。

在金玉蓮的幫助下，孟達的事業越來越有起色，有了資金和人脈，他辭職單干，在安徽開了一家醫院投資管理有限公司。

曾林林是金玉蓮很要好的朋友，兩人認識近20年。曾林林開著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其實，早在金玉蓮當上院長之前，兩人之間的交往還算“清白”，曾林林沒開口請她幫什么忙。但自從2007年金玉蓮當上院長后，曾林林按捺不住了，身邊有這么好的“資源”，怎能不利用？2007年，她得知兒童醫院要買一臺生化分析儀，就跑到金玉蓮辦公室：“你買我家的器材，我給你好處。”金玉蓮心領神會，當場打電話安排檢驗科的人和曾林林接觸，提供產品參數，讓她按照這個制作標書。不久，曾林林順利中標。此后，兩人的“合作”一發不可收拾，金玉蓮先后安排兒童醫院購入曾林林公司的流式細胞分析儀、PCR分析儀等等，按照約定，她一次次收到曾林林給予的好處，至2011年，金玉蓮總計收到40萬現金。

多年后，面對檢察人員的訊問，金玉蓮回憶起和曾林林之間的“交易”，如是說：“我總覺得我和她是多年好姐妹，她送我點東西，并沒什么。”

借人事調動發財

那些年，金玉蓮掌握著醫院儀器設備采購、藥品采購的大權，在這些采購上，她并不以醫院、患者的利益為重，反而以誰能給的回扣多為標準，中飽私囊。2009年，合肥一家醫療科技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楊青峰向金玉蓮推銷藥物“喜炎平”，并承諾給她好處，金玉蓮當場拍板同意。在之后的七八年間，醫院采購楊青峰的藥品、醫用耗材，資金達數千萬元。楊青峰會在每年中秋、春節等節假日給金玉蓮送紅包，共計25萬元。

受賄多年，金玉蓮深諳其中門道，凡是能把權力換成錢的機會，一次也不會放過。在醫院的人事調動上，她有絕對的話語權，那些年，金玉蓮借此發了不少“橫財”。比如醫院原紀委書記蘇雨杰，就是她一手提拔的。金玉蓮到兒童醫院任職前，蘇雨杰只不過是醫院一個辦公室的秘書。初識蘇雨杰，金玉蓮認為其文筆不錯，工作肯吃苦耐勞，對他印象挺好。蘇雨杰對仕途充滿野心，逢年過節給金玉蓮送購物卡，希望對方多給他機會，為醫院“做貢獻”。就這樣，在金玉蓮的一手提拔下，2012年，蘇雨杰成了醫院的人事科科長，同時，金玉蓮還安排蘇雨杰的妻子到醫院庫房當管理人員。蘇雨杰為感謝她，送上5萬元購物卡。當蘇雨杰送給金玉蓮的購物卡和現金總計達9.3萬元時，他也如愿以償成了醫院的紀委書記。

金玉蓮對自己的秘書孔深深也是“重點培養”，凡是有暫露頭角的機會，她都讓孔深深出面，讓他擔任醫院的學科帶頭人。2013年，醫院召開黨委擴大會議，就副院長的人選，金玉蓮提出包括孔深深在內的5個候選人名單。在之后的上級部門考察中，她不遺余力地推薦孔深深，很快，孔深深當上副院長。當然，孔深深如此“一帆風順”的仕途，也是靠現金錢“鋪”出來的。2013年至2016年，他先后送給金玉蓮價值9萬元的現金和購物卡。

2018年4月23日，揣著“全國先進科技工作者”“全國優秀醫院院長”等榮譽光環的金玉蓮，安然退休。但她做夢也想不到，2018年9月6日，她被上級部門要求“到衛計委監察室來一下”。就這樣，金玉蓮受賄的事實全部揭開。

面對自己最終的下場，金玉蓮不斷自責，并作深刻檢討：“我從小家里經濟條件不錯，并不缺錢，對于那些人的賄賂，我起初內心是拒絕的。但和商人接觸過程中，我的一根弦繃得不夠緊，失去了對權力和法律的敬畏。生命的驛站沒有返程票，沒有后悔藥，我服從組織的處分決定，對不起組織，對不起黨。我想以我沉痛的教訓，告訴正在黨的溫暖懷抱里受到重視和呵護的人，千萬不要步我的后塵，要為人民掌好權、用好權，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如果一切能夠回到從前，我一定要珍惜美好的人生，珍惜黨和人民給我的位置和權力，權力是用來為黨工作和為人民服務的，不是用來給自己謀私利的，不義之財不能沾不能愛，沾上它、愛上它，會葬送你的一切！”

（文中除金玉蓮外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