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亮程
防疫居家期間,辛生發來懷念我們共同摯友張景祥的文章,留言:“用情太深,寫得很累。你給看看。”我讀完這篇萬字長文,回復:“深沉的人間摯情中,透露著對生命的終極思考與解脫。景祥九泉聞之,當含笑矣。”
景祥是我和辛生長達三十多年的文友,去世后我也時常想起他。一個人在的時候,因為經常能見,反而不想。突然走了,卻想起得勤了。有時候,那個熟悉的笑容浮現在腦海,不知是我在想他,還是他在念我。但我卻沒想要給景祥寫一篇文章??傆X得人沒走遠。懷念應是遺忘盡頭的事。待到都淡忘了,事也遠舊,那時候憶起來,野草荒路里,應是滄桑兩世,無有分別的感受。
辛生卻把自己的懷念先寫了出來。他寫得如此深情、仔細。我在閱讀時,完全沉浸在他的文字里。他寫的所有事,我幾乎都熟悉,自己也是其中參與者。他替我和熟悉景祥的人,完成了一場刻骨銘心的紀念。這些文字的節奏猶如哀悼樂般沉緩。斯人已逝,再沒什么可著急,懷念和追憶,本來就是緩慢又漫長的事,只消沉下心來,與被懷念者達成一種情感的交流。逝者有知。對逝者的傾訴從來不是自言自語,它在我們傳統紀念文化里,期許有生死兩界的傾聽。
辛生的文章從“疫災裹挾著死亡四處游走”的日子寫起。作者于“生活脫離了慣常軌道”的居家隔離中,閱讀“關于死亡的科學和哲學”的書籍。早想給去世老友寫一篇文章的許愿,也在此時逼迫到眼前。外界的壓抑環境和內心的陰寒感受,將寫作者的心沉到了土里。那是養育生最后又收留生的累累厚土,如此溫暖又令人絕望。文章也從景祥重病到去世,“那些死亡一步步逼近的日子”緩緩展開。
作者在與景祥的一場聚會中,得知其身患重癥。自此,景祥便進入作者長達半年多的無聲關懷中。作為景祥的朋友,他深知在這個時候,對其罹病的任何關切都可能成為一種暗示,使他陷入被同情甚至憐憫的另一重痛苦。為保持與他之間的平靜與祥和,“我格外留意他的微信朋友圈,品讀他發在圈里的文字和圖片,以及研習書法的臨帖墨跡和書法作品,從中領悟他彼時的心跡,以一種不同過往的方式,與這位老朋友達成心靈與情感的交集?!?/p>
微信成為作者看望罹病老友的窗口,成為文章中關照理解對方的渠道和線索。
景祥或許不會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幾個月里,有一位朋友在以這種方式,無聲地關注著他的每一天。我也是在最早知道景祥身患絕癥,也留意他每天發的微信,有時點個贊,有時只是看一眼。我承認,看這樣的微信,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你已經知道他時日無多,他自己也知道,但依舊跟往常一樣發微信,曬自己的作品。一個生命的不屈與不甘,在那些每日推出的微信里,被我們默默閱讀。
辛生對景祥的關注更深也更仔細。從文章中,我讀到他抓住的那些生命細節,他從景祥微信中一張龍吐珠的照片、一幅納蘭詞的書法、一段回想家人的文字中,感受和體會著老友最后的生命狀態,仿佛剩下日子的每一個瞬間,對于作者都珍貴無比,值得他用文字挽留并記住。在對景祥最后時光的追憶中,作者對生命的思考也一步步展開。
“當我通過微信里景祥的情感流露,一點點領會他面對生命困境的心緒,我才逐漸對他有了新的發現。景祥罹患病痛之后,對自己‘內在生命’的意識變得異常清醒,他為認真而坦然地活在當下的每一天所做的一切,令我對一個有尊嚴的生命肅然起敬。對他的這些新發現,也使我漸漸意識到,自己的那些惶惑,焦慮,不安,抗拒,無奈,無助,迷茫,揪心,連同那些所謂的希望和期待,原來是那么的膚淺和蒼白?!?/p>
這是辛生對疾病和生命的發現。那種看著別人無助自己也無助的心境,在此獲得了救贖。他對死亡的理解與思考,也成為個人的,支撐起這篇文章的精神骨架,使其不同于一般懷念文章單一的情感表達。盡管文章用情已然“太深”,但情感指向的不僅僅是感動,更多的是對終極生死的深刻感悟。
文章中最令我震動的是辛生去景祥家看望那一幕,那也是作者和景祥最后一次見面。文字是以對話完成的。因為景祥頸部腫瘤的位置不好,做手術“可能損傷腦部神經,造成失智或癱瘓?!本跋閳猿植蛔鍪中g。
“癱在床上,成了一個沒有意識的廢人,那樣活著有什么意思?還拖累她們兩個(妻子和女兒)?!?/p>
“再說,活多長才算是活?我覺得,那個決定是對的。下那樣的決心,我也挺佩服自己的?!?/p>
“活到這個年歲了,也是讀了一些書的人,生死的事情看了不少,也經歷了一些,能想明白?!?/p>
“人這一輩子,會在許多時候面臨艱難的選擇,這就是生活的殘酷?!?/p>
這是一個讀書人對自己生命的清醒安排,也是他最后的人生態度和艱難選擇。我們都沒到過生死關頭,不知道那時會是怎樣的一個自己。一生所學所思,一生積累沉淀,到那一刻即將歸無。生的世俗意義將被收回,此時升騰起的將是一個人真正的精神吧。
景祥最后的精神塑像,在文章中豎立了起來。那個“死去比活著時教給我們更多東西的人”,已經活在這些文字中?!吧乐g,他對生命的尊敬、坦然、誠懇、通透,于我,仿佛聽見生命本身的聲音,使我此時此刻為疫災攪得憂懼不安的心,感到一縷縷直抵肺腑的安慰?!笔堑?,死亡教會我們的,永遠是如何活著。死亡是家鄉。我們都在路上。而從死亡中生發出的生命思考,當是那“陰寒”中的一抹新綠了。
幾年前,辛生寫過懷念已故母親的文章,發表在《人民文學》2013年第7期。那是一個兒子對母親的無盡思念。多年后的這篇懷念文章,是寫給一位摯友的,也是寫給所有人的,他對生與死的理解已然天寬地闊。生命的意義在辛生這里,已經從個體延伸為整體的悲憫與關懷。那個“內在生命”的復蘇,使人同時擁有了生與死的雙重生命。讓有限之生,認領并擁有無限之死。死生都是自己的。讓死活下去。這是每個生者要做的,也是此文最終想表達的。
2020年4月12日于木壘書院
責任編輯 王 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