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說文解字》“疒”部字看新型冠狀病毒肺炎

陳思維

摘 要：2020年初，來勢洶洶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牽動人心。《說文解字》是我國文字學的奠基之作，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以史觀今，用古代漢語知識來定義此次肺炎是很有趣味和意義的。《說文解字》“疒”部字語料豐富，以此為出發點，一定能夠有很多新發現。

關鍵詞：《說文解字》；“疒”部字；新型肺炎；冠狀病毒

中圖分類號：H12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9052（2020）05-0160-02

《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東漢許慎所著，是中國第一部系統分析漢字字形和考究字源的字書，堪稱中國語言學史上文字學的奠基之作，在中國語言史上有極其重要的地位。《說文》論字嚴謹、定位準確、體量豐富，問世之后便得到廣大學者的重視，到了唐代更是成為科舉考試必備書目。本論文語料選用現在通行的清代陳昌治刻本。《說文》“疒”部字共收字102個，另收重文7個，這102個字可以從病因、病癥、病名進行分類，幾乎涵蓋了當時古人對于疾病的所有認識成果。本文將考據《說文》“疒”部字，追溯來歷，考辨字義，并嘗試用古代漢語的知識來對新型冠狀病毒肺炎下定義，這102個“疒”部字有多少字能適用于定義此次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探究可知。

《說文》“疒”部字的字義各不相同，有側重疾病具體特點的，也有直接描述病癥部位的。所以，要對新型冠狀病毒肺炎使用歷史詞匯定義，就需要了解其主要特點：第一，最初傳染源為野生動物，主要傳染源是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患者；第二，具有傳染性，冬春季流行；第三，輕癥患者表現為低熱、輕微乏力，中癥患者表現為呼吸困難或低氧血癥，重癥患者表現為急性呼吸窘迫綜合癥、膿毒性休克等。筆者根據這三大特點對“疒”部102個字進行初步篩選，簡單地劃定一個范圍，進而仔細考辨，從而選定詞語。通過初步篩選，共有7個“疒”部字基本符合條件，分別為“病”“瘼”“癘”“瘧”“痁”“痎”“疫”，下面將針對這7個字進行具體考釋，通過字義判斷哪些字更為合適于解釋此次新型冠狀病毒肺炎。

一、病

《說文》：“病，疾加也。從疒，丙聲[1]”“疾，病也。從疒，矢聲[1]。” “疾”和“病”字都可指人體健康有隱患，現代觀念里兩字具有相同的意義，古人的觀點卻大大不同。《新華字典》：“病，生物體發生的不健康的現象[2]”；《字源》：“病，本義是重病[3]”。可知“病”可以用來指代普遍意義上的一切疾病。而且古人多以為“病”重于“疾”，通俗來說，就是“疾”為小病，“病”為大病，兩字的意義大大不同。《說文》便采取了這種說法，這也是我們舍“疾”取“病”的原因。新型肺炎發展速度快，對人體多個器官有極大損傷，病情嚴重的人甚至出現多臟器衰竭的現象，嚴重危及生命，即使保住生命也有可能存在多種后遺癥，這已明顯在重病的范疇。《論語》鄭注：“病，謂疾益困也[4]。”此亦為可證。

因此，用“病”對新型冠狀病毒肺炎下定義是基本可取的。當然我們也要認識到“病”字具有一定的概括性，它能夠統括所有重病，但是缺少對此次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具體病癥的指代性。

二、瘼

《說文》：“瘼，病也。從疒，莫聲[1]。” “莫”本義是“黃昏”，轉義指農夫們結束一天辛苦的勞作后，聚集在一起。因此“疒”字與“莫”字結合在一起表示聚會時刻得的病，也就有了傳染病的意思。《新華字典》：“瘼，病：民瘼（人民的痛苦）[2]”；《大雅·桑柔》：“瘼此下民[4]”。由此可知“瘼”字可以指代人群當中普遍出現的一種傳染病以及疾病所帶給人民群眾的痛苦。此次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傳播范圍廣，國內外都未能幸免于難，其性質與“瘼”字義具有一定的關聯性。“瘼”字在日常會話中并不屬于常用字，使用時也常常以“民瘼”的組合出現，更加側重于體現民眾的痛苦，可算是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所帶來的一種嚴重后果。

《急就篇·卷四》：“瘧瘚瘀痛瘼溫病[4]”；顏師古注：“瘼者，無名之病，常漠漠然也[4]”。翻譯過來就是：瘧疾、氣逆、血液凝滯、無名之病、溫熱所致的急性熱病。古人認為這些都為內科溫熱病，所以《字源》里記載曾有齊人稱肺結核病為“瘼”。無名的傳染病，古代醫學技術較之現代明顯落后，沒有先進的儀器和知識，嚴謹的古代人自然不會下定論。因此是否可以這樣大膽猜想：古時也有可能曾爆發過一種流行病毒性肺炎，具有強烈的傳染性，在民眾中廣泛傳播，可以判斷病灶在肺部，但無法治愈，無法命名，傳播范圍廣，給人民帶來極大的損害。由于缺乏相關史料，在這里自然無法下定論。但歷史學科學者可以結合古代各種記錄病例的醫案等材料進行進一步的研究推斷。

三、癘

“癘”字構造形成比較復雜，古寫作“癘”，書寫復雜，現簡化為“癘”。異體作“癩”，現簡化為“癩”，但到了現代，二字表義各有側重，已不具備相關性。

《說文》：“癘，惡疾也。從疒，蠆省聲[1]”；《新華字典》：“癘：瘟疫，惡瘡[2]”。 “癘”字，《故訓匯纂》里共列了35個義項，多含“惡、疾、癘、疫、癩”等字眼，其中多為這些解釋：

（一）“癘，癘氣，與人為疫[4]”。《周禮·天宮·疾醫》：“四時皆有癘疾[4]。”賈公彥疏。

（二）“癘，病氣流行，中人如磨礪傷物也[4]”。《玄應音義·卷二十一》：“疫癘”注引《釋名》[4]。

（三）“癘疾，氣不和之疾[4]”。《文選·左思<蜀都賦>》：“味蠲癘痟[4]。”劉逵注。

（四）“癘疾，謂民病[4]”。《左傳·昭公四年》：“癘疾不降。”孔穎達疏。

（五）“癘，字亦作癩，作？[4]”。《說文·疒部》朱駿聲通訓定聲。

總結得出，“癘”是一種具有傳染性的外感病邪，可以通過空氣傳染，癘氣侵人，可大面積流行，對人體健康有很大傷害。這與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傳播途徑很是相似。

但《素問·風論》：“癘者，有榮氣熱胕，其氣不清，故使其鼻柱壞而色敗，皮膚瘍潰[4]”。且《字源》載：“癘，本義是一種惡性皮膚病，即麻風病，也叫‘癩’[3]”。之后才引申有瘟疫等意義。《漢字源流字典》也載：“癘，本義為惡瘡疾病，麻風病。引申也指瘟疫[5]”。推求溯源，“癘”字本義指皮膚病，與《新華字典》中“惡瘡”相對應，引申義才有傳染性病邪的含義。“癘”字存在爭議。

四、瘧

“瘧”字原字為“瘧”，《字源》里有載：“‘瘧’書寫不易。新中國成立后簡化漢字時，用‘瘧’代替了‘瘧’字[3]。”

《說文》：“瘧，熱寒休作。從疒，從瘧[1]”；《淮南子·時則》：“民多瘧疾[4]”；高誘注：“瘧疾，寒暑所生也[4]”；《素問·瘧論》：“瘧者，陰陽更勝也[4]”； “瘧之始發也，先起于毫發，伸久乃作，寒慄鼓頷，腰脊具痛。寒去則內外皆熱，頭痛如破，渴欲冷飲[3]”《玉篇·疒部》：“瘧，或寒或熱病[4]”。

沒有爭議，“瘧”作為一種惡疾，有發燒的癥狀，且分外折磨人。

也有用“痁”和“痎”互為訓釋的，這兩字見后文考釋。《新華字典》：“瘧，瘧疾，傳染病，癥狀是周期性地發冷發熱，熱后大量出汗，全身無力”[2]。現在的“瘧”，字義與古時也有很多不同，現代醫學普遍認為瘧疾的病原體是瘧原蟲，由蚊子將病毒傳染到人體血液里。而在古人觀點里，具有傳染性質，有發燒的癥狀，幾乎都稱作“瘧”。熱寒休作，這是發熱的典型癥狀，并且有傳染、無力的癥狀，因此“瘧”字符合一些此次新型肺炎的相關癥狀，是基本可取的。

五、痁

《說文》：“痁，有熱瘧。從疒，占聲”[1]。古書中，“痁”多釋為“瘧”，《說文》段玉裁注：“痁，有熱無寒之瘧也”[4]；《廣雅·釋言》：“痁，瘧也”[4]；《左傳·昭公二十年》：“齊侯疥，遂痁”[4]；杜預注：“痁，瘧疾也”[4]。也與“痎”互為訓釋，《類篇·疒部》：“痁，痎病”[4]。

《字源》：“痁，本義是一種一日多發的瘧疾。引申有病的意思”[3]。故，“痁”字不如“瘧”字。

六、痎

《說文》：“痎，二日一發瘧。從疒，亥聲”[4]；《廣韻·皆韻》：“痎，瘧疾，二日一發”[4]；《玉篇·疒部》同。柳宗元《呂侍御恭墓記》：“病痎瘧加？”[4]；蔣之翹輯注：“痎，發瘧也”[4]。由此可知“痎”也是一種瘧疾。《素問·四氣調神大論》：“逆之則傷心，秋為痎瘧”[3]。可知痎瘧多發生在秋季。《字源》：“痎，本義是兩天一發作的瘧疾”[3]。

王力先生認為，“痁，痎”二字是同義的，都指瘧疾。“隔日一發之瘧曰痎，多日一發之瘧曰痁”[6]。單從時間上來分析，兩字都不符合于定義此次肺炎的性質。筆者認為，“痁”和“痎”字都包含在“瘧”內。

故，“痎”也不如“瘧”合適。

七、疫

《說文》：“疫，民皆疾也，從疒，役省聲”[4]，人民所正遭受著的疾病稱為“疫”。《后漢書·楊終傳》：“災疫未息”[4]；李賢注：“疫，病也”[4]；《大戴禮記·盛德》：“六畜不疫”[4]。王聘珍解詁：“疫，病流行也”[4]；《資治通鑒·秦紀》：“七月，蝗，疫”[4]；胡三省注：“疫，札瘥瘟也”[4]；《文選·潘岳<關中詩>》：“疫癘淫行”[4]；李善注引鄭玄曰：“癘疫，氣不和之疾也”[4]。

《新華字典》：“疫，瘟疫，流行性急性傳染病”[2]；《字源》：“疫，本義是指流行性的傳染病”[3]。故而，可知“疫”更側重于指病的傳染性和危害性。在現代漢語中，“疫”字常常與動物共同出現，比如“鼠疫”，因此“疫”字也帶有動物傳人的意義。古時醫療條件落后，“疫”的發生是無法為民眾所解釋的，大面積的感染和死亡使人們相信有未知的邪惡力量在作祟，因而常常迷信稱有施瘟疫的鬼，這種說法也解釋了“疫”的危害性和傳染性。如今可以在各大新聞報道中看到“疫情”兩字來指代此次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情況，故而“疫”字是基本可以用來指代此次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瘟”字也是一個很值得考究的字，可惜在《說文》的“疒”部字并沒有“瘟”字，“瘟”字的誕生大約在《說文》后了。

推本溯源，這7個“疒”部字雖都指病，卻蘊含不同的意義或者在意義的表達上各有側重。仔細地考釋后，可以得到比較合適的“病”“瘧”“疫”三個字，“病”由于指代范圍太大，不甚合適。筆者認為，此次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用古代漢語的知識可解釋為“瘧疫”。

以古觀今，以古鑒今，古代的醫學知識并不會因為時代久遠而失去價值。同樣，古代漢語的魅力也不會因為逝去的時光而失去光輝，在當今的我們更要懂得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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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凌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