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隱隱于家，他們的藝術“宅”生活

向煜

2020農歷正月，所有人的心都被這場疫情牽動著。“被迫”宅家，朋友圈有人被“逼”成了廚神，也有人用閑暇時光激發(fā)了自己體內無限的藝術細胞——特別是一幅幅惟妙惟肖、活靈活現(xiàn)的畫作，讓我們的朋友圈都變得文藝了起來。

普通人“變身”成了業(yè)余藝術家，那么，我們真正的藝術家們，疫情期間是怎么度過的呢？如何做到“宅”在家里卻不虛度時光？如何讓生活變得更藝術化呢？本期雜志，我們就來窺視下三位藝術大咖的生活空間，以及蘇式“宅家”感受。

劉佳：妙筆丹青致敬抗擊疫情的一線工作者

面對“戰(zhàn)爭”，優(yōu)秀的文藝作品從不會缺位。

新冠肺炎疫情來得猝不及防，醫(yī)務工作者、警察、社區(qū)工作人員、志愿者們?yōu)榱耸刈o城市，舍小家顧大家，奔赴在戰(zhàn)“疫”一線，成為了“最美逆行者”。藝術家們雖然不在一線與病毒搏斗，但他們拿起了手中的畫筆，去記錄英雄人物和感人瞬間，用真實的情感表達了對在前線“戰(zhàn)斗”的各方人員的支持與贊美。

“新型冠狀病毒的無情肆虐，使得人類與死神展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戰(zhàn)爭。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是一場誰也無法躲避的戰(zhàn)爭，勇者和智者勝，戰(zhàn)斗在抗疫、防疫第一線的各行各業(yè)的工作人員們，你們辛苦了，你們是英雄。”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民族美術藝委會副秘書長，蘇州國畫院院長劉佳，就用實際行動參與到了此次用文藝作品記錄抗“疫”事跡的行列中。

近30幅畫作，用丹青凝聚抗“疫”力量

“我希望能用手中的畫筆，來表現(xiàn)這些平凡崗位上的英雄們，希望能將這些英雄人物的精神品質完全融合在中國畫的審美中。為一線戰(zhàn)斗人員加油鼓勁，履行一個藝術家在這樣的時期應盡的職責。”劉佳是年初五回國的，當時疫情已經(jīng)在全國開始蔓延，通過層層嚴格查驗的他，回家就開始了14天的自行隔離。

宅在家中的他，特別關注抗擊疫情的情況，加上沒有了其他事情的干擾，也令他能夠更加沉浸于藝術創(chuàng)作中。

“關于抗‘疫’，我一共創(chuàng)作了三個系列，近三十幅畫作。”劉佳介紹，三個系列包括了以傳統(tǒng)水墨為表現(xiàn)形式，為在平凡崗位上戰(zhàn)斗平民英雄造像;以壁畫形式為表現(xiàn)手段，再現(xiàn)了蘇州赴湖北重癥醫(yī)療隊在抗“疫”一線的工作場景以及以意象造型為表現(xiàn)形式，為抗“疫”一線醫(yī)生、護士留下痕跡。

劉佳認為，美術史應該觀照歷史上發(fā)生的重大事件，這些重大事件應該在美術史上有所體現(xiàn)，這次的災難事件也應該有藝術家去真實再現(xiàn)在自己的藝術作品中。“于我，是希望能通過中國畫特有的水墨黑白關系，來表現(xiàn)這些戰(zhàn)斗在疫情防控各條戰(zhàn)線上的英雄們，希望能將這些英雄人物的精神品質完全融合在中國畫的審美中。”

“書與畫冊是我家蘇式情調的精髓”

我們想象的藝術家們的生活，一定是天南海北四處尋找靈感，對于他們來說，長時間宅在家里，正常情況下，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以往持續(xù)待在家里最長的記錄，估計也就是春節(jié)七天假期。”在劉佳看來，對于藝術家來說，創(chuàng)作靈感來源于生活，而社會生活是藝術創(chuàng)作的客體，可以為藝術創(chuàng)作提供無盡的素材源泉。宅在家里各種創(chuàng)作素材來源變成了網(wǎng)絡、報紙、電視，“信息量畢竟有限，所以創(chuàng)作上也會受到素材來源的限制。”

“再者，以往是‘主動’宅，一切都是可控的，隨時隨地可以出門，心情也是愉悅的。而這次，是‘被迫’宅著，總是有點無奈的感覺。”但對于“身經(jīng)百煉”的他來說，面對不得不宅著的境況，倒也是能夠做到及時調整好心態(tài)，并利用這段時光好好思考人生。

“宅在家的日子讓人有時間對當下的社會，自己的人生做個深入的思考。”劉佳直言，每個人都會需要重新審視過去，敬畏自然，克制欲望，珍惜生命。對藝術家而言，更應該用作品反映真實的自然，真實的生活，表現(xiàn)自己真實的思想，為時代立傳。

既然宅在家中，那么家的環(huán)境，就變得更加重要了。作為蘇州國畫院院長的他，家里最能體現(xiàn)蘇式情調的地方又是什么呢？

“我一直認為，‘琴棋書畫，詩酒花茶’都可以是一種蘇式生活的總結。對于我來說，書與畫冊是最愛，家里最具有蘇式情調的‘擺設’自然就是那一個個書房、一排排的書架和一摞摞的藏書。”劉佳如是說。

李超德：宅家，是對“同心抗疫”的最好支持

“作為一名大學藝術教育工作者，我雖然無法像醫(yī)務工作者那樣用專業(yè)技能同病魔搶時間、搶速度，救死扶傷，造福于人民，但由衷的贊嘆沖在第一線的醫(yī)務工作者，他們的忘我精神也時時激勵著我。”蘇州大學藝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蘇州大學博物館館長李超德說，此次疫情，他有40多天都是“閉關”在家的，記憶里從未有過這么長時間刻意封閉滯留在家中。“不能沖在‘前線’，天天在家閉關，響應政府號召不外出、不聚集，保持健康心態(tài)、不發(fā)勞騷也是對‘同心抗疫’的最好支持。”

一把團扇，致敬“抗疫戰(zhàn)士”

宅在家中的40多天，李超德在忙碌中抽時間完成了12柄絹本團扇和三張大畫，“12 柄團扇是工筆的，畫的時候就是放空自己，練自己的心境。”

“為了頌揚醫(yī)務工作者的獻身精神，我還專門繪制了一柄‘鐘進士新傳圖’的絹本團扇。”為了讓團扇更具當代性，他還特意將病毒的結構圖畫了進去。

“有天早晨讀到了一篇題為‘鐘南山已經(jīng)鞠躬盡瘁’的文章更是感慨萬千。”當時他就聯(lián)想到了數(shù)月前，姐姐書寫的“蒼生大醫(yī)”四字并加了長跋發(fā)送給他的事情。“84歲的鐘南山不愧為真正的‘蒼生大醫(yī)’！”

“非典早期，鐘南山就敢說敢言，事實也證明了，他是對的。所有人都在為他的勇氣、道德和精湛醫(yī)技而鼓掌。”李超德說，其實挺起脊梁說真話每個人都可以，但這需要勇氣。疫情持續(xù)、許多可敬的人正忙于拯救于危難。大醫(yī)精誠，講的是德，事實上在任何領域，都應該弘揚“蒼生大醫(yī)”的精神，真正有敬畏之心、廉恥之心，真正敬仰那些實干興邦、身經(jīng)百戰(zhàn)、甘愿付出的時代楷模。

為了致敬醫(yī)護工作者，李超德還將那柄“鐘進士新傳圖”重新進行了打散組合，設計成一張抗疫宣傳招貼畫，發(fā)表在各個相關平臺，并被多家媒體進行了轉載。

比平時還忙碌的宅家生活

李超德打趣地說，此次疫情期間閉門不出，可以說是在“困”中度過了一個已經(jīng)載入史冊、非常特殊的春節(jié)。

網(wǎng)絡上很多人抱怨，在家宅得都快不正常了，他則認為只要心有溫暖，時間就能美好。“我向來心態(tài)光明，這個春節(jié)確實獨特，宅在家里這么長時間，但也很充實、很忙碌。”

“既要通過遠程網(wǎng)絡處理工作的事情，還要抓緊科研項目的進展工作。”回憶那段特殊的“宅家”日子，他告訴我們，很多事情都是來不及做的節(jié)奏。“單單是博士、碩士論文和開題報告審閱的書面意見，就寫了近70張紙，而原本這些工作，只要與同學面談一下就行了。”

去年，李超德作為首席專家的課題組還一舉拿下了國家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項目“設計美學研究”，完成了蘇州大學歷史上藝術學重大項目零的突破。“利用閉關的40多天做了大量文獻、文字工作，寫了三篇6萬字左右的大論文初稿，也算是對研究工作的有力推進。”他介紹，這個研究項目的最終成果將出版五卷本100萬字的大型學術專著，形成25-30篇有分量的大論文，他個人就計劃要出4-5篇有份量的大文章。“老驥伏櫪也算是發(fā)揮余熱為以后學校學科建設作點貢獻，也為跟隨我的博、碩研究生讀研期間有事可做。”

在線教學是另一項挑戰(zhàn)。“沒有辦法的辦法，但確實是累了老師、苦了同學，工作量大增。特別對于年長一些的老教師，更是增加了難度。”不過，年屆60歲的他，還是克服了重重困難，帶著沙啞的職業(yè)病嗓音，不斷加強學習，下載了一個視頻影像編輯軟件，總算將錄制的講課視頻自己剪輯、加字幕，解了燃眉之急。

當然，也有意想不到的收獲，譬如增加了一家人相處的時間。“2007年開始，女兒就常年在外，大家聚少離多，這次倒給了全家難得的團圓機會，即使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家三口各忙各的，但我們也格外珍惜這段其樂融融的時光。”

“好在，我還能享受‘蘇式宅家’”

我們一直認為，藝術家的靈感是十分神奇的事物，但李超德則強調，所謂靈感，看上去有某種觸媒劑、突如其來、思如泉涌得之于頃刻，實際上是個人藝術素養(yǎng)長期積累的過程。“所以，靈感可遇不可求，有時我也會有剎那間靈光閃現(xiàn)的時候，但我并不將所謂靈感看成什么不得了的事，靈感是對艱苦勞動的獎賞，你凡事認真做了、體悟了，靈感自然就來到了你的身邊。”

所以在他的案頭，手提電腦和毛筆、顏料混合放置的，“勞逸要結合，但時間也不能浪費。做學術研究、寫文章、考據(jù)文獻、閱讀書籍時間長了，就想放松一下作作畫，”

對于我們此次“蘇式宅家”的話題，他認為是非常有意思的，“特殊的場域關系才有資格談‘蘇式’，只是當年平江路的老房子賣掉了，現(xiàn)在于我，更多是意象的蘇州了。”

不過，除了特定場域關系，如一個好的庭院、好的廳堂外，李超德說還有兩點對于“蘇式生活”也很是重要。“一個是有‘有滋有味’的好東西品嘗，再加上有一口好茶喝，另一個是有好玩的老東西可以把玩，那么蘇式生活的基本條件就具備了。”

雖然特殊場域這一點，已經(jīng)不復存在，但對于他來說，后兩項還是能夠擁有的。“前幾天在家為騰挪地方，打開了書桌下封閉了幾年的箱子，箱中竟是珍本‘黑老虎’無數(shù)，其中有三張不同時期的舊拓漢隸‘石門頌’，為之動容，最舊的一張記得為十多年前朋友在東京購得轉讓與我。”談及這些“老物件”，他難掩興奮，“還有‘劉根四十一人造像碑清晚期初拓’‘北魏的吊比干碑’等十余張，信手做了一些再考據(jù)并記錄下來，可說是另一種把玩，非常有趣味。”

賈茹：能安心宅著，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閉門即是深山，宅在畫室這片小天地里，讀書、畫畫、寫字、聽雨，我覺得這些都是對生命最好的安頓。”面對必須“宅家”的日子，蘇州高新區(qū)國畫院副院長賈茹倒也是樂觀，“困局在家中，也給了我們一個慢下來的機會，如明人陳繼儒所言，‘人生有書可讀，有暇得讀，有資能讀，又涵養(yǎng)之，是享世間清福者也’，于我，能有時間宅在畫室，就是最幸福的事。”

用畫作，表達敬意

與所有人一樣，疫情最嚴重的時候，她每時每刻都在密切關注著防控疫情阻擊戰(zhàn)的進展情況，每天都被那些奔赴在前線的勇士感動著，為一個個場景動容。“無論是一線的醫(yī)務人員，前線記者，還是快遞員，外賣員，清潔工……他們都是勇敢的逆行者，是健康的守護者。”

作為藝術家，無法參與到戰(zhàn)“疫”的前線，能做的就是拿起手中畫筆，來記錄這段艱難且難忘的日子。“每天以速寫水彩的繪畫方式，快速的記錄下這些最美中國人，這些場景，表達由衷敬意。”

其實，賈茹一直很喜歡用畫記錄身邊的事物。聽一場戲，在宣紙上訴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愛情，逛一個個園，用畫筆記錄亭臺樓閣，假山湖石的喜怒哀樂。

“把生活的真實轉變成藝術形式大多是從寫生開始，雖然‘被迫’宅著讓我暫時無法走出去感受自然，但也給了我更多思考的時間。可以去消化以前很多沒有時間和耐心去學習的知識，可以停下來想一想該如何更好的創(chuàng)作。”

談及創(chuàng)作，她認為，如若能夠擁有好的環(huán)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古代文人畫家們樂于居住在山水泉林之中，以便從自然中感悟美的規(guī)律與生命真諦。而我，也很幸運地可以把畫室搬到了山林間。”

她所在的高新區(qū)國畫院就在大陽山腳下，太湖之濱，并在設計之初就考慮加入了蘇州元素，讓大家可以在粉墻黛瓦中感受水墨意境。

“我們的畫院就像建在一個山林仙境里，讓我得以深切地感受大陽山四時的景象，風味的不同，陰晴的各異。這里給了我創(chuàng)作的靈感。每天看日出日落，花開花謝，觀掠過的清風、飛翔的鳥兒、舞動的魚尾，尋找精神上的共振。”她說，待在畫室的日子，總會試圖通過感情的筆墨記錄下這里，希望通過一步步的嘗試，可以實現(xiàn)主觀情思與客觀物境協(xié)調、自我與自然相融的新意境。

既然宅了，那就好好享受這份難得的自在

對于忙碌的人來說，想要擁有一段特別長時間的宅家生活，其實并沒有那么容易。“以前即使是7天長假，也免不了加班和各種必須的出行，對于喜歡宅的我來說，這倒是一個好機會，可以在自己喜歡的空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特別的舒適和自在。”

當然，“被迫”宅家，總歸會有不便的地方。“剛開始幾天，滿屏的新聞讓人有點恐慌，醫(yī)生說要勤洗手，于是我每天都洗無數(shù)次，又因為要畫畫不能洗完就涂護手霜，怕宣紙沾到了護手霜會影響上色，以至于雙手慘不忍睹。”

日常的生活，也帶來了某種程度上的限制。熱愛生活的她，以往每周都會預定一束花擺放在家中，但那陣子是沒有辦法實現(xiàn)的。“還有就是吃飯這件事，菜場不能去，外賣不能喊，只能線上買菜，但卻總是搶不到，這種屬于2020年‘特殊’的體驗，肯定不止我一個人經(jīng)歷了。”

有消極面，更多的是調整好心態(tài)，將消極轉為積極。“特別的宅家時光，讓生活慢了下來，以閑靜之心閉門行居，讀書畫畫，蒔花種草，間或焚一爐香，品一壺茶，感受生活的美好，懂得珍惜當下，珍重生活。”

賈茹不是蘇州人，但時間久了，越來越明白蘇州人對生活的智慧。比如，“小富即安”的心態(tài)，比如那份蘇式的精致，比如獨屬江南的典雅。“若你不生活在此處，這一種氣息是無法侵入到骨子里的。”

文震亨在《長物志》中曾這么描述過雅室，“有幾有榻，有香有茶，目之所及，都欲清幽，才能熏陶人之情趣，濡染人之性靈。”這也是賈茹理想居屋的樣子。喜愛在家里折騰的她，會收集各種喜歡的茶具、杯具擺在茶臺，用榻替代沙發(fā)，用幾當作妝臺，只是每次看到上面一排排的口紅、眼影、化妝水，總有種穿越感。

“一間雅室，文玩擺件置于案頭，裊裊沉香空氣中彌漫。捧一本書，品一杯茶，涂一張畫。”這便是她最喜歡的蘇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