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繼承人在被繼承人債務訴訟中放棄繼承之處理

許筱然

摘要：經濟發展帶來遺產債權債務訴訟日益增多，面對遺產債權人利益保護不足現狀，應在民法典框架下通過限制被繼承人的放棄繼承時限及完善相關配套制度來糾正債權人與繼承人之間的利益失衡。

關鍵詞： 放棄繼承; 遺產管理人; 民法典; 限定繼承

身份與財產共同傳承，個人財產與家庭財產不進行區分，合力形成了我國“父死子繼 父債子償”概括繼承傳統。遺產債務清償被裹挾其中，獲得了最充分的保障。然而隨著現代化法制進程，我國亦從概括繼承制度轉為了無條件的限定繼承制度。因缺乏遺產管理人制度以及對限定繼承的限制，遺產債權人的權利卻未得到保障。

一、典型案例

（一）案情簡介

李某于1993年與楊某舉行婚禮并同居生活，未辦理結婚登記。期間，共建住房一幢，生育一子楊某某。2011年至2013年楊某在原告馮某處借款4萬余元，2017年6月，楊某死亡。2019年，原告馮某將李某、楊某某訴至法院，要求償還借款本息。

（二）法院意見

一審法院經審理認為：李某與楊某同居時因未至法定結婚年齡而非事實婚姻，自建房在未明確份額時，應推定為等額共有，故該房的50%應屬楊某遺產。雖同居關系不發生繼承，但其子楊某某屬法定繼承，且并未放棄繼承，楊某某應在其繼承的遺產范圍內返還原告借款本息。

李某、楊某某提出上訴。二審中，楊某某明確表示放棄繼承。二審法院經審查認為：同居關系不發生繼承正確。因楊某某明確表示放棄遺產的繼承權，故馮某向楊某某主張在繼承遺產范圍內償還借款，不應支持。遂撤銷一審判決，改為判決駁回馮某的全部訴訟請求。

二、評析

（一）遺產債權人的困境

楊某已死亡，但遺留的房屋份額，足以清償在原告處的債務。但此案原告既不能向李某主張，因為李某雖出于締結婚姻的合意與楊某舉辦婚禮并同居生子，但法律地位卻既非楊某生前配偶，亦非楊某遺產的合法繼承人;原告亦不能向楊某之子主張，因為楊某某雖于楊某去世兩年后、且在面臨債務糾紛二審時才放棄繼承，但依照繼承法意見第51條“放棄繼承的效力，追溯到繼承開始的時間。”規定，楊某某的放棄行為溯及至繼承開始的時間即楊某死亡之日。形成了馮某有債權，但楊某的遺產卻未被強制用于清償債務的困境。

（二）困境之原因分析

遺產管理人制度缺失和無任何限制的限定繼承制度及是造成本案債權人困境的根本原因。

我國繼承法制定于1985年，當時人們的經濟交往遠不及現今復雜，普通民眾的個人財富亦極其有限，人員流動性亦不強，當時傳統觀念對人的約束仍十分強大，大部分人仍秉承父債子還的傳統習慣，故未規定遺產管理人制度并不會造成對遺產債權人權利的損害。但隨著傳統習慣逐漸被法律規范所替代，遺產債權人制度的缺失與無限制的限定繼承制度，漸漸導致利益在債權人和遺產繼承人之間嚴重失衡。繼承法規定的限定繼承制度既無條件限制，也無時間限制。繼承人只需承認繼承就是限定繼承，即使繼承人有隱匿遺產，企圖損害債權人利益的遺產處分行為也在所不問。而在世界上大多數實行限定繼承制度的國家，享受限定繼承權利均需符合規定條件，如需公開進行聲明或向提交遺產清冊。如果繼承人不依法定程序行事或有違背誠實信用原則，法律會讓其承擔無限繼承的責任，從而防止遺產債權人利益受損。

三、遺產債權人權益實現路徑

（一）現行法視野

正是出于對遺產繼承人與遺產債權人利益保護嚴重失衡這一現象的矯正考量，在類似案件中，面對與繼承人之間的權益沖突，很多法院著眼于繼承人的放棄行為，以認定放棄繼承行為無效加重特定繼承人義務的方式維護債權人權益。如安徽省淮北市相山區人民法院在其（2018）皖0603民初1753號民事判決中認為： 死者尚有遺產，在無人繼承遺產的情況下，如所有繼承人均不配合，債權人無法合法有序實現債權。故死者之子雖放棄繼承，但仍是適格當事人，應當配合債權人實現債權。廣東省陽江市中級人民法院在（2017）粵17民終1357號民事判決中認為：上訴人未在繼承開始時放棄繼承，在一年多后才作出放棄繼承的聲明，在無法確定被繼承人的遺產是否已實際繼承或處理的情況下，上訴人放棄繼承將會影響債權人債權的實現。且判決上訴人在繼承遺產的實際價值范圍內對死者債務承擔清償責任，并未損害上訴人的實體權益，故放棄繼承無效。

上列觀點懲戒了不誠信的繼承行為、維護了債權人的合法權益。但這種方式無疑值得商榷，救濟債權人亦應在不違反法律規定的情形下實現。根據繼承法第三十二條規定，本案死者及其李某、楊某某均為同一村村民，在無人繼承時，該村村委會為遺產接收人。同時，我國法律未對接受遺產和清償債務的先后順序作出規定，也未對遺產的繼承與清償次序作出規定。故在唯一繼承人楊某某放棄繼承后，該村村委會成了與死者關系最為密切的關系人，法院可以經利害關系人申請，具體到本案，則為債權人馮某，指定村委會對遺產進行清算和管理。故原告應向該村村委會主張遺產債權。

（二）民法典視野

將于2021年1月1日生效的《民法典》第1145條至1149條規定了遺產管理人制度，這意味著，每一次繼承均有了遺產管理人參與。若本案案例發生在民法典生效后，則楊某某因其為唯一繼承人自然成為遺產管理人，履行遺產管理人義務。遺憾的是民法典規定放棄繼承的期間仍為遺產分割前。本案李某與楊某某系母子關系，明顯欠缺分割楊某遺產的動力，故仍然可以在二審時才聲明予以放棄。但民法典明確了在無人繼承遺產時的遺產管理人主體，規定了遺產繼承與清償債務的次序，應先清償債務，故馮某可以依據法律的明確規定直接向當地村委會主張遺產債權。

四、完善與建議

民法典繼承編雖較繼承法有了制度上的革新，但如前述，尚有較多相關制度需完善。首先應建立相關的配套制度，如完善遺產管理人的訴訟地位，在運行方式上，全面借鑒破產管理人的清算制度，并將遺產清冊、債權債務處理情況等提交指定機關或法院備案。其次，將限制放棄繼承期間設置為固定期間，如繼承開始之日起30日內。 得益于限定繼承制度，即使繼承人超過期限不能再放棄繼承，其所需負擔的遺產債務也不會超過遺產價值，不會損害其權益，而債權人亦不會額外負擔因繼承人隨時放棄繼承所帶來的權利義務主體劇烈變動后果，實屬一舉數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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