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辛晶

監管之手開始指向線上聯合貸。由中國人民銀行調查司發布的《關于開展線上聯合消費貸款調查的緊急通知》(以下簡稱《通知》)引起市場各方關注。對于《通知》發布的目的,各方眾說紛紜,但監管部門欲摸清線上聯合貸這類新型業務的實際情況已是不爭的事實。
釋放三大關鍵信息
《通知》中提到的參與對象主要涉及政策性銀行、商業銀行和農信社,調查時間范圍包含九點,即2018年12月、2019年6月、2019年12月以及2020年上半年的各月末數據,調查維度則從規模、利率、不良率三大方面做考量。
規模指標,涉及月末線上聯合消費貸款余額,其中螞蟻集團旗下的花唄、借唄被要求單獨列出。利率指標,涉及當月發放的全部個人消費貸款(不含個人信用卡透支)、線上聯合消費貸款各自的加權平均利率,其中借唄合作利率被要求單獨列出。不良率指標,涉及月末線上聯合消費貸款余額不良率,其中與借唄、花唄合作的不良率需單獨列出。此外,還要報送月末全部個人消費貸款余額(含個人信用卡透支)不良率,其中個人信用卡透支不良率單列。
從上述調查內容中,我們可以挖出哪些關鍵信息?
首先是時間及不良率信息。2020年之前是以半年為單位,2020年之后是以月為單位,間隔時間點更為緊密,同時結合不良率上,《通知》要求適用機構上報線上聯合貸和個人消費貸的不良率可推測,這或與今年疫情影響導致的銀行業不良率攀升有關,根據銀保監會透露的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6月末,我國銀行業不良貸款余額3.6萬億元,比年初增加4004億元;不良貸款率2.10%,比年初上升0.08個百分點。雖然不良貸款率指標僅增長不到0.1個百分點,但由于經濟下行在金融領域反映有一定時滯,加之宏觀政策短期對沖效應等,違約風險暫時被延緩暴露,預計在今后一段時間不良貸款率會陸續呈現和上升。
當然,此處的不良率在嚴格意義上說并不僅限于個人消費貸款,還包含企業貸款等,而兩者存在相當的關聯性,因此可反映相同的趨勢變化,這向我們傳達了監管部門對于個人消費貸款不良風險提升的擔心。
其次是規模信息。花唄、借唄被要求單獨列出,不僅意味著“花借”兩者的市場規模已大到不得不引起監管層面重視的階段。同時,其屬性為更“敏感”的小貸公司,也不同于微眾銀行、新網銀行等民營銀行。
2018年初,當時的螞蟻金服(現為“螞蟻集團”,下同)曾因高杠桿遭中國人民銀行的約談,而后螞蟻金服集團出于合規目的,暫停借唄ABN的發行進程,為“花借”兩者背后的主體重慶市螞蟻小微小額貸款有限公司和重慶市螞蟻商誠小額貸款有限公司增資82億元,此外更重要的是其開始轉向線上聯合貸等新業務模式,并迎來穩步增長。
北京銀保監局局長李明肖在2019年末曾披露,北京地區多家銀行都和金融科技公司開展了線上貸款合作,貸款規模超過400億元,在全部線上貸款中占比超過50%。合作機構和合作產品主要包括京東數科的京東金條、京東白條和螞蟻金服的借唄、花唄等,主要模式有助貸和聯合貸款兩種。
據《財新》報道,截至2019年10月底,整個聯合貸款市場余額規模約為2萬億元,其中螞蟻金服占一半以上,微眾銀行約為2500億元,平安普惠在3000億元~4000億元,三家合計占到市場90%規模,新網銀行等第二梯隊“玩家”爭奪剩余10%的份額。
換言之,螞蟻金服的規模超過1萬億元,高于有“零售之王”美譽的招商銀行,后者2019年年末的消費貸款余額為1236.91億元,信用卡貸款余額6709.92億元;也高于“宇宙行”工商銀行,其2019年年末個人消費貸款余額為1935.16億元,信用卡透支余額為6779.33億元。
在規模優勢之下,螞蟻金服利用線上聯合貸的輕資本模式賺取到了高額手續費收入,根據《21世紀經濟報道》報道,2019年1-6月,螞蟻金服旗下螞蟻小微小貸的手續費凈收入接近14億元,而利息凈收入僅為2.5億元,不到前者的五分之一。
可以說,螞蟻金服以自身客戶資源、數據分析、平臺場景等為優勢,再借助外部金融機構的資金實現了消費貸款領域的彎道超車,但線上聯合貸之前尚處于監管的空白地帶,因此其引起監管部門的重視亦是正常。
再次是利率信息。要求上報個人消費貸款(不含個人信用卡透支)、線上聯合消費貸款各自的加權平均利率。該舉旨在掌握兩者的利率定價,瞄準的是坊間不少報道指出線上聯合貸的綜合費率過高的問題。
2020年4月,《中國科技投資》報道,南京銀行旗下消費貸款產品隨鑫花的年化利率高達15%-24%,年化利率水平處于行業較高水平。此外,與南京銀行合作的唯品花聯合貸款并無放貸資質,根據《商業銀行互聯網貸款管理暫行辦法》相關規定,銀行不得與無放貸業務資質的合作機構共同出資發放貸款。
部分中小銀行的線上聯合貸款利率較高,高達年化20%~30%,新網銀行首席研究員、中關村互聯網金融研究院首席研究員董希淼表示,“中小銀行通??梢垣@得7%的分潤,而銀行自行放貸則可能僅獲2%~3%的利潤。所以該業務的風險也很高,這也是最高法要降低民間借貸上限的背景之一。”
7月22日,最高人民法院網站發布《最高人民法院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關于為新時代加快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提供司法服務和保障的意見》。其中提到,“統籌兼顧利率市場化改革與維護正常金融秩序的關系,對于借貸合同中一方主張的利息、復利、罰息、違約金和其他費用總和超出司法保護上限的,不予支持”“抓緊修改完善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司法解釋,大幅度降低民間借貸利率的司法保護上限,堅決否定高利轉貸行為、違法放貸行為的效力,維護金融市場秩序,服務實體經濟發展”。
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委員、民一庭庭長鄭學林表示,我國民間借貸市場是正規金融市場的必要補充,但近年來確實有一部分市場主體和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反映人民法院保護的民間借貸利率過高,這個問題也引起了最高法院的高度重視。
線上聯合貸尚存待補漏洞
如今,“銀行+金融科技公司”的合作模式已較為普遍,后者輸出技術或提供場景,與銀行在營銷、獲客、風控、運營等領域開展合作,但這種模式背后卻也暗藏不少風險隱患。
也正因此,在董希淼看來,此次調查只針對線上聯合消費貸款,并不是針對聯合貸款提出新的要求??赡艿囊鈭D之一是鼓勵銀行與銀行、消費金融公司等金融機構合作,而不是與互聯網公司合作。
那么,銀行與金融科技公司合作模式背后到底存在哪些問題?監管機構又從哪些角度提出監管要求?
過度依賴金融科技公司大數據風控。風控是金融業務的核心命脈,然而在第三方機構的平臺效應、數據孤島等條件下,部分銀行將核心風控交由第三方機構處理,導致獨立風控能力漸漸弱化,甚至脫節,從而成為單純的資金提供方。
民生銀行研究院研究員李鑫表示:“表面上,第三方機構做第一道風控,銀行再做第二道風控,但實際上一些銀行對于第三方機構提供的客戶沒辦法按傳統方式做風控,只好暗地里放松標準,或者引入擔保機構。另外,第三方機構風控主要依據多場景下客戶交易信息進行畫像數據分析,而銀行風控更多依據客戶資產、收入、結算、信用記錄等信息。因此,在這種合作下,銀行很難按原有的風控手段經營。”
從這一層面考慮,銀行承擔的隱藏風險較高,而如果合作機構為了加大獲客量,下沉客戶資質或調控大數據,則將進一步“威脅”銀行的不良率。
蘇寧金融研究院高級研究員陶金表示,此次調查摸底一方面要對銀行風控現狀的具體特征進行確認,另一方面可能會對線上聯合貸款的規模進行一定的把控,短期內可能會限制線上聯合貸款的擴張速度。
此外,7月17日,銀保監會經多次修訂后發布《商業銀行互聯網貸款管理暫行辦法》(以下簡稱《暫行辦法》),也提出了明確的要求,強化銀行主體責任,防止風險管理“空心化”,其中提到“商業銀行不得將上述風險模型的管理職責外包,并應當加強風險模型的保密管理”“商業銀行不得接受無擔保資質和不符合信用保險和保證保險經營資質監管要求的合作機構提供的直接或變相增信服務”。
異地授信業務管理存在空白。區域性的中小銀行是線上聯合貸的合作大戶,線上聯合貸能幫助其在全國范圍內拓展業務規模。比如,上海銀行曾與螞蟻金服、微粒貸、京東金條等開展聯合授信,在信貸產品中推出“信義貸”。個人消費信貸在2018年進入高速發展期,截至2018年年末,個人消費貸款余額為1575億元,同比增長高達127%。
不過,上海銀行的線上聯合貸業務并沒走得太遠,2019年上半年,上海銀保監局對轄內銀行的聯合貸提出要求:尚未從事此類業務的機構在監管規則沒有明確之前不得新開展此類業務,已經從事此類業務的機構不得新增合作項目,并逐步壓縮存量業務規模。尤其是對于缺乏自主風控模型、沒有實質性授信審批能力、借款用途難以實際控制的業務,要堅決清零。
此后,上海銀行的個人消費貸款便“踩了急剎車”,根據其發布的年報數據顯示,2019年,上海銀行的個人消費貸款余額為1747.06億元,僅較上年末增長11%。
值得一提的是,前期線上聯合貸模式促使上海銀行的個人消費貸產品進入高速發展期的同時,也帶來了不良率的快速增長,2019年上海銀行個人消費貸款不良率為1.15%,較上年末上升 0.63 個百分點。而與之對應的是,跨區展業若是遇到用戶逾期問題,則更難以開展催收工作,處置難度更大,銀行只能通過電話催收或第三方機構來開展,不僅催收成本高,催收效果也大大降低,帶來了不良率的攀升,甚至可能因第三方機構的不正當催收手段,而影響自身聲譽,引起不必要的投訴。
對此,《暫行辦法》中指出,“地方法人銀行開展互聯網貸款業務,應主要服務于當地客戶,審慎開展跨注冊地轄區業務,有效識別和監測跨注冊地轄區業務開展情況。”
從大方向來看,跨區域開展線上聯合貸的模式有“踩紅線”的嫌疑,但同時監管對于“跨區”的界定也并沒有“一刀切”,甚至在《暫行辦法》中的說法亦是有些模棱兩可,并沒直接給出“跨注冊地轄區業務”的詳細解釋。
比如,一位剛申請到上海戶口的借款人,以前在北京工作,社保公積金交在北京,現在又被調去深圳長期工作,那么應該由哪個地區的銀行對其提供線上信貸服務呢?而對于這么一類高流動性的人群,銀行應該如何保證不觸犯跨區“紅線”的同時,合理、審慎地開展信貸工作呢?目前,在跨區的界定上,監管尚且沒有給出具體的評判標準,引發了市場的一些爭議。
據《財新》報道,有分析認為,雖然《暫行辦法》為線上聯合貸款和助貸正名,客觀上可以讓原本不敢輕易涉足互聯網貸款業務的銀行更大膽試水,但地方監管出于免責考慮,不排除有進一步收緊異地放款的可能性。
綜上所述,國內線上消費信貸市場經過了前期的“野蠻生長”后,已形成了龐大的市場規模,但該領域內的監管把控力度弱于傳統金融領域,也便是《通知》乃至《暫行辦法》發布的背景基調,當然這兩項文件中仍存在不少細節需要進一步補充、解釋,不少業內人士認為,未來將出臺針對商業銀行聯合貸款業務的監管細則。而這也或多或少會對包括花唄、借唄在內的線上聯合貸“大玩家”以及依賴線上聯合貸模式的中小銀行產生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