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每一寸孤單的時光

他又沒有完成作業，而且書寫潦草之級。此人是班級四大名爵之一，以嘻皮、懵懂、賣萌著稱，常在公開場合發表幼稚不適言論以吸引大家眼球，博得班級哄堂一笑，方靦腆一撇嘴，斜眼瞧我，看我如何發作，以挑釁我的耐性。說他驕橫，他又算不上，常被一個他的死黨小個欺負的身心受傷，有時哭著鼻子來告狀。這么個幼稚又淘氣又不愛學習的家伙開學第一次作業竟敢不做。真乃膽大包天矣！

良好的開始意味著成功了一半，開學伊始，要好好殺殺這個不良風氣。于是我面對全班同學聲色俱厲地宣布要該學生在下午放學前完成作業并悄悄地放在辦公室。宣布完畢，只見他無辜得看著我，眼神澄澈，真讓人懷疑我冤枉了一個好孩子。無辜狀結束后，接著他面露狡邪笑容，嘴角一挑，立刻歪著身子開始前后左右搭訕，我的眼睛盯著他，快冒出火來。課后逮著他再一次狠狠批評，上至父母期望，公民責任，下至個人習慣，老師期望。講者戚戚然，聽者嘻嘻笑。

下午五點，我問：“作業寫完了嗎？”

“沒有?！?/p>

依然是那個讓人真有點咬牙切齒的無辜樣。

“你……你……”我真的有點生氣。

“好吧，今天不寫完，絕對不能回家，等會跟我回家，我去哪你就跟著去哪！”心里想著可要好好收拾他。

看著我生氣，他依然無動于衷，就那么木納地站在那，還披著一件運動服外套，歪著身子，低著腦袋，管你是誰，毫無悔意。

“趕緊把作業本拿出來啊！”我大聲喊道。他依然毫無反應，低著頭，任憑我發怒，他就像一尊雕塑，紋絲不動，懶理得你。天這么熱還披著一件外套，簡直就是瘋了。氣急敗壞的我猛地扯掉他的運動外套，抓起他的手，怒吼：“把作業拿出來！”

撤掉外套，漏出了胳膊，我驚異地發現胳膊上竟然有一道道青綠的鞭痕，哦，我的天哪，我被嚇壞了，都不忍直視，“這，這是怎么回事??？”“爸爸打的?！蔽业男某榫o了，心中掠過一絲恐懼和擔憂，心疼地托著他的手，小聲問他：“疼嗎？”“恩?！彼K于抬起眼睛看著我，那眼睛里閃爍著淚花。他平日里的強悍、不屑、嬉笑、得意頃刻間都蕩然無存了。

“爸爸為什么打你？”

“不寫作業。”

“打這么狠嗎？”

“每次都這樣。”

“那你為什么不寫呢？”

“他越打我越不想寫......”

十一歲的他終于忍不住淚眼婆娑，眼淚順流而下，我牽著他的手讓他坐下，拿出我抽屜的藥膏輕輕地抹在他受傷的手臂上。他靜靜地坐著，看著。

“媽媽呢？孩子?！?/p>

“媽媽她---她走了……”

淚水決堤，委屈、心酸、壓抑，一股腦地發泄。孩子哭吧。我幫他擦干眼淚，靜靜地看著他，握著他的手，等著他情緒平靜。輕輕對他說：“以后，午托睡覺前你在老師這里寫作業，老師教你。好么？”“恩”他感激地看著我，就像一只溫順的小貓。

從那天開始，他成為我的小助手，每天中午午睡前，我讓他幫我登記作業，幫我抱作業，幫我發作業，他就站在我身邊，看著我批改作業，我改完一本，他就迫不及待地登記一本，記錄表書寫整整齊齊，清清秀秀，真讓我意外。我說我的記性不好，要他幫我記下好多要安排的事務，他用小本子一一記錄下來，還隨時記得提醒我。在班級群里，我不遺余力地表揚他的進步，在課堂上一次又一次表揚他。他真的變了，書寫漂亮了，作業質量竟然出奇的好;看到紙屑竟然會順手撿起來了，垃圾桶沒有裝垃圾袋，他還會悶聲不吭地去裝垃圾袋，細心地撐開垃圾袋，認真地裝好垃圾袋的四個角，一點不嫌臟。你都無法想象他以前是什么樣：他的抽屜里，書桌上，座位底下，全是擠碎的西紅柿汁一片一片，西紅柿汁還可以流向他所到之處。你批評他，他瞪著你，無辜地盯著你，眼中之意----他沒干什么壞事。就是這樣一個破壞性極強的家伙，現在變得這么可愛，真讓我喜出望外。那張桀驁不馴的臉善意而柔順;對什么都持懷疑態度的眼神也變得溫和而澄澈;以前向他走近，他就有所提防地往后退，現在，我給他使個眼色，他就興沖沖地跑過來，說：“老師，您找我有事？”瞬間，大事小事妥妥地幫我辦好。

一晃----多少年過去了。

中學里，他給我發來短信：“老師，我被評為校園十大歌手了。”我真為他高興，他終于找到自我了。

在多年的教育中，我曾碰到過不少類似于他這樣的孩子，因為特殊的家境，使得他們像牛一樣倔強、固執、乖張，他們常常躲在一處觀察你的言行，他們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哪里有險灘，哪里就有他們強悍的身影。很慶幸自己從未放棄，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就是調理，用糜粥清水，溫言軟語慢慢調理，終會有成效。教育有的時候，沒有勝負，只有妥協。然而在這種妥協中，我看到雙方信息的真實傳遞，教育關系的相互磨合，達到一種高層次的“和諧”。這是妥協中的和諧，交鋒后的交融。誰能說這不是一種好的教育狀態呢？

老子所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者莫之能勝。

考上大學后，他和同學一起來看望我，他送給我一個小筆記本。很久以后，我才想起翻開。無意中竟然發現筆記本的最后一頁寫了這樣一首詩：

程老師，

在我們的夢里，

你的愛像一顆樹，

不斷生長。

我們前行，

每一步

都回想著你的笑聲，

那笑聲

溫暖了我們每一寸孤單的時光。

廣東省深圳市福田區荔園小學通新嶺校區 程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