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方言中的“V下”“VV下”與“V下V下”

梁幸愉

【摘要】“V下”“VV下”與“V下V下”是粵方言中使用頻率非常高的三個構式，本文結合其對應的普通話語法現象分別進行討論，發現三個構式和所對應普通話的共同點和不同點。

【關鍵詞】粵方言;V下;VV下;V下V下;構式;語法現象

一、粵方言簡介

粵方言俗稱為“白話”。它是由雅言演變而成，保留了許多古漢語特點和古漢語詞語。因此，它的一些語法特點和現象是現代普通話所沒有的。粵方言可分為廣府片、邑潯片、高陽片、四邑片、勾漏片、吳化片和欽廉片。鑒于筆者來自粵方言廣府片區，本文涉及到的是該片區的語法現象。

在普通話里，“下”的詞性和意義很多，表示基本意義時它指的是相對于“上”的方位詞（如，“國旗下”和“屋檐下”）。除了可用作動詞（如，“下西洋”和“下面條”）和形容詞（如“下次”和“下一趟車”）以外，它還可以用作動量詞（如，“拍一下肩膀”和“回想一下”）。“下”也是粵方言中使用頻率很高的詞，它有著在普通話里的各種用法和意義，如作動量詞使用的“V下”。除此，它還有更豐富的用法。“VV下”與“V下V下”就是普通話里所沒有的語法現象。

Goldberg給“構式”下定義：當且僅當C是一個形式——意義的配對，且形式Fi的某些方面或意義Si的某些方面不能從C的構成成分或從其他已有的構式中得到嚴格意義上的預測，C便是一個構式。根據這個定義，構式是形式和意義的配對，其中其構成成分不能預測其意義。“V下”“VV下”與“V下V下”是符合此定義的關乎形式和意義配對的構式。因此，本文將結合普通話來討論廣府片粵方言中“V下”“VV下”與“V下V下”構式的語法現象。

二、構式的準入條件

一方面，進入“V下”“VV下”與“V下V下”這三個構式的動詞一般都是單詞動詞，而進入“V下”構式的可以是雙詞動詞，如：

聽下 睇下 微笑下 爭取下

聽聽下 睇睇下 *微笑微笑下 *爭取爭取下

聽下聽下 睇下睇下 *微笑下微笑下 *爭取下爭取下

從這些例子可知，單詞動詞可進入此三個構式，而雙詞動詞似乎僅能被“V下”構式接受，在另兩種構式中讀起來拗口，感覺別扭。

另一方面，從動詞可否及物的角度看，及物和不及物動詞都可以進入這三個構式，如：

不及物動詞：笑下 笑笑下 笑下笑下

及物動詞：摸下 摸摸下 摸下摸下

現已了解三種構式的準入條件，以下將對比普通話，分別淺談它們的用法。

三、三種構式的用法

1.“V下”

有人認為，福建人和廣東人在語速快時習慣把入聲字“一”略去，從而“V下”可看作是“V一下”的縮略形式，但是“V下”和“V一下”意思有不同之處。“V下”的語法意義和普通話中的“V一下”較為接近，但同樣有區別。

（1）粵：我去下就翻嚟啦！

普：我去一下就回來了！

（2）粵：你等下，我幫你問一問。

普：你等一下，我幫你問一下。

（3）粵：放松下好舒服。

普：放松一下很舒服。

（4）粵：唔洗起身，伸下手就摸到啦。

普：不用起來，伸一下手就可以夠得著了。

（5）粵：你聽下，入面好似有人。

普：你聽一下，里面好像有人。

（6）粵：試下就知啦！

普通話：試一下就知道了！

在這些例子中，（1）和（2）都是表示時間較短，含短時量的意義，在普通話里能相應地變成“去一下”和“等一下”;（3）和（4）表示動量少的意義，“放松下”和“伸下手”表明動作幅度小或輕易完成;（5）和（6）在普通話里是“聽一下”和“試一下”的意思，有嘗試的意義。這是“V下”構式與其在普通話相應用法的相似之處。

然而，“V下”與它的完全形式“V一下”和普通話中的“V一下”有區別。如：“踢下”僅表示動量少，而無論在粵語還是普通話里的“踢一下”都有表示動作具體的次數。

2.“VV下”和“V下V下”

“VV下”構式由重疊動詞后加上“下”字構成。動詞重疊通常表示短暫和輕微。在粵方言里動詞重疊同樣有這樣的作用，但重疊動詞一般不會單獨使用，如：

（7）*粵：我行行就暈低咗了

粵：我行行下/行下行下就暈低咗了。

普：我走著走著就暈倒了。

（8）*粵：得閑出嚟打打波啊！

粵：得閑出嚟打下波啊！

普：有空出來打一下球/打一打球/打打球啊！

（9）*粵：一齊出去跑跑咯！

粵：一齊出去跑下/跑一跑咯！

普：一起出去跑跑/跑一跑吧！

由上三例可見，動詞重疊在粵方言里一般搭配其它詞語一起使用，可看作與其它成分一起形成一個構式，如，例子中的“VV下”“V下V下”“V下”和“V一V”。這里我們關注的是同樣有動詞重疊出現的“VV下”和“V下V下”。這兩個構式意義基本一致，但又細微差別。下面將討論它們的特點。

如，例（7）所示，“VV下”和“V下V下”是普通話里所沒有的表達構式，它們在普通話相應的表達應是“V著V著”。這三個構式有著相似的構式義。

（10）粵：講講下/講下講下，明仔忍唔住笑咗出嚟

普：說著說著，小明忍不住笑了出來。

普通話例子里的動詞“說”，指的是“一個人說話這件事情或能力，別無他意”，但當進入“V著V著”構式后，“其意義被無形擴大”。同理，粵方言里的“講”在進入“VV下”和“V下V下”構式，變成“講講下”或“講下講下”后，不僅僅是表示說話的時間或能力。

首先，“講”這個行為動詞不強調動作的始點和終點，它是無界的，但在構式里，它變成了有界。“講講下”或“講下講下”均意味著“講”這個動作終止而另一動作或事件開始。而且，“講講下”或“講下講下”都是在描述另一動作或事件發生前的狀況。此例是提供“小明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事件發生的背景，即“小明在說著話”。“VV下”和“V下V下”構式不再只具有動詞V的性質，它們變成了用于描述動作或事件發生狀態的狀語。

再者，“VV下”和“V下V下”有其獨立的構式意義。Goldberg（1998）認為構式和動詞之間存在著四種關系，其中增添（elaboration）指的是動詞意義是構式意義的一種延伸、添加。和“V著V著”一樣，“VV下”和“V下V下”都有以下幾個獨立于動詞意義的構式意義：A.表示狀態的持續，如，例中表示“講”這一行為動作的持續。B.兩個動詞連用具有強化作用，含有重疊動詞的構式會比“講”一個字更能表達說話人的語氣。C.為緊接著的語義變化做鋪墊，如上文提及到的兩個構式都為后面動作或事件提供背景信息。

然而，即使“VV下”和“V下V下”構式意義非常相似，它們還是有著細微的差別。彭小川認為，從語用上來說，“VV下”給人帶來相對急促的感覺，而“V下V下”則有相對緩慢的感覺。

（11）粵：蕩蕩下秋千，我見到有部車停低咗。

普：蕩著蕩著秋千，我看到有一輛車停了下來。

（12）粵：蕩下蕩下秋千，我訓著咗。

普：蕩著蕩著秋千，我睡著了。

如果例（11）和例（12）的“VV下”和“V下V下”互換，其表示持續的意義不會改變，但是如果深究其中，兩個構式是有差別的。“蕩蕩下秋千”給人急促切換的感覺，“蕩秋千”并不是這句話的重點，它只是交代了一個背景，而重點是后面提到的“見到有部車停低咗”。即使換成（12）的后半句“我訓著咗”，它仍然起一個轉折語義的作用。差別不完全在于后半句是“見到”這個瞬時動作抑或是“訓著”的靜態動作。相反，在“蕩下蕩下秋千”里，緩慢蕩秋千的感覺取代了之前的急促感，雖然同樣是為后半句的動作或事件交代背景信息，它的重要性并沒有減少，這個構式同時強調背景動作/事件和切換動作/事件。

四、結語

本文先從準入條件來討論“V下”“VV下”與“V下V下”這三個構式，除了“V下”允許雙詞動詞進入外，其余兩構式的動詞一般為單詞動詞。另外，三個構式的動詞均可為及物和不及物動詞。其次，本文結合其對應的普通話語法現象分別對“V下”“VV下”與“V下V下”進行了討論。“V下”相當于普通話里的“V一下”，可表示短時量、動量少或嘗試的意義。“V下”并不確指動作的次數。“VV下”和“V下V下”是由重疊動詞和動量詞“下”組成的構式，具有狀語性質，相當于普通話的“V著V著”。動詞加入構式后，構式意義得到添加。“VV下”與“V下V下”即使會在語義表達上有細微差別，二者均表示動作V的持續，并有轉折語義和表露語氣的作用。本文雖有結合其他研究者的研究和理論，但部分觀點和證據較為主觀和片面，缺乏有力的支撐，有待加以實證研究進一步探討。

參考文獻：

[1]Goldberg， A. E. Constructions： A construction grammar approach to argument structure [M].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5.

[2]Goldberg， A. E.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verbs and constructions. In Verspoor， M. & E. Sweetster [eds]. Lexicon and Grammar in Cognitive Linguistics. Amsterdam： John Benjamins，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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