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蘇軾的一生可謂顛沛流離,但被貶黃州的蘇軾對赤壁產生了不一樣的情懷。他在赤壁下創作的《前赤壁賦》、《后赤壁賦》和《念奴嬌·赤壁懷古》成為千古絕唱,為世人留下珍貴遺跡。從詩詞中可以發現,蘇軾因人生苦短而失意彷徨,在赤壁中飲酒作詩,在赤壁這一意象中寄托了超然物外、積極進取的人生理想。
關鍵詞:蘇軾 赤壁情懷 人生理想
石頭,作為一種沒有生命的且非幾何形的物體,因為其自身不易移動和不易被毀壞的屬性,成為凝固和記錄歷史的載體、向后人講述故事的敘述者。蘇軾一生對石頭就有偏愛,也有自己獨特的思考。在畫作《枯木怪石圖》中,蘇軾所畫的怪石并非由光滑的線條一筆畫成,而是由無數彎曲的弧線組成。蘇軾將自身的奇思妙想通過畫作表現出來,賦予畫面動感,飽含創意。石頭右側有枯樹穿出,蜿蜒崎嶇造型獨特,畫面樸素但不失意味。自古偉人多苦難,蘇軾的人生之路布滿荊棘。在蘇軾一生中,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的事件成了蘇軾人生的重大事件。在黃州,他“經歷了一次整體意義上的脫胎換骨”[1],在游覽赤壁時作下了超絕群倫的兩賦一詞。文章試從蘇軾的赤壁情懷論析蘇軾在被貶黃州后在赤壁這一意象中的理想寄托。
一.暢游山湖,飲酒會友
歷史中的“烏臺詩案”發生于元豐二年(1079年),蘇軾被人從詩中尋章摘句,時御史何正臣等上表彈劾蘇軾,奏蘇軾移知湖州到任后謝恩的上表中,用語暗藏譏刺朝政,隨后牽連出大量蘇軾詩文為證。蘇軾因反對新法,硬被旁人說是謗訕朝政及中外臣僚,經歷了慘痛的牢獄生活,寫下“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的絕命詩,最后有幸王安石開口為其說話才免為一死,但也被貶謫黃州。
蘇軾在貶謫黃州時曾多次乘舟游赤壁,因景生情,把自然景觀和歷史以及自己的人生思考結合起來,作下了超絕古今的兩賦一詞《前赤壁賦》、《后赤壁賦》和《念奴嬌·赤壁懷古》,與赤壁結下了不解情結。對當時被貶黃州的蘇軾而言,這塊赤壁便是一塊巨型石頭,是情感的寄托物,他在這里書寫他的千古絕唱,發泄他的憤憤不平。
世界上存在著兩個赤壁。一個被稱為“武赤壁”,位于湖北省赤壁市,是赤壁之戰的真正戰場。兩百年前,唐代詩人杜牧路過此地,留下絕句一首:“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但蘇東坡到達的赤壁,是黃州赤壁,也叫“赤鼻磯”。根據沈復《浮生六記》的記述:“黃州赤壁在府城漢川門外,屹立江濱,截然如壁。石皆絳色故名焉。《水經》謂之赤鼻山。東坡游此作二賦,指為吳魏交兵處,則非也。”[2]所以黃州赤壁也被后人稱之“文赤壁”。
“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離開牢獄折磨的蘇軾來到了黃州,與客人在赤壁下共享山水之美。“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白茫茫的霧氣橫貫在江面,清泠的水光連著天際。蘇軾在壯麗的大自然風景下,郁郁不歡的心情得到慰藉。蘇軾與知己共泛舟,同游山玩水,此為精神上的享受。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眼前不僅有好景美酒,還有與自己相同經歷的“好友”。蘇軾和“友人”坐在舟上拿起酒杯,興起作詩。事實上,蘇軾《赤壁賦》里的好友其實是自己,他通過主客間的對話,讓失意的自己和豁達的自己進行心靈間的對話,進而讓自己走出被貶他鄉、不被重用的失意孤苦之情。
二.超脫現實、超然物外的理想追求
蘇軾被貶黃州的第三個春天,蘇軾與好友同游,有感而發作下了《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詞人與朋友春日出游,忽然猛下大雨,同行的朋友在雨下狼狽不堪,詞人卻毫不在乎,“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詞人拄著竹杖曳草鞋,頂風沖雨,走出“輕勝馬”的感覺,披上一蓑衣任憑在湖海中度平生。在我們眼前呈現的,是蘇軾的快活人生。“也無風雨也無晴”,在詩歌中我們讀出蘇軾坦然面對人生風雨的鎮定自若。
同年,被貶謫到黃州的他,游覽黃州赤壁,看到了赤壁的古戰場,俯仰古今,自然有所感觸。蘇軾在奇偉雄壯的景色和深邃無比的歷史沉思中感嘆“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蘇軾夜游赤壁,在大自然的美景下如癡如醉,“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任憑小船遠遠飄去,蘇軾乘著輕風在江面上泛舟,并不知到會在哪里停棲,身輕得像要離開塵世,飄遠而去,宛如羽化成仙。蘇軾在詩詞的開始便制造出一種仙境,讓人浮想聯翩,表現出自己超乎自然的心境。
在《赤壁賦》中,蘇軾夜游赤壁,陶醉于大自然美景,“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在大自然懷抱中暢游,口中吟誦《詩經·陳風·月出》首章“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蘇軾把明月比喻成體態嬌好的美人,心中期盼著她冉冉升起。與《月出》詩相回應,“少焉,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引出下文自作的詩詞,云:“望美人兮天一方”。在皎潔的月光下白茫茫的霧氣籠罩在一望無際的江面,天光、水色連成一片,可謂“秋水共長天一色”(王勃《滕王閣序》)。詩人與客心胸開闊,舒暢,無拘無束,故而“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乘著一葉小扁舟,在“水波不興”浩瀚無涯的江面上,隨波飄蕩,就好像在太空中乘飛行,緩緩地離開人世,超然獨立;又像是長了翅膀飛升入仙境一樣。在此愜意自然的環境下蘇軾抒發了內心的郁悶與痛苦,表現了自己渴望超脫現實、超然物外的理想追求。
三.雖壯志未酬但不甘沉淪,積極進取的人生追求
蘇軾壯志難酬,力不從心,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中嘆道“早生華發,人生如夢”,在對英雄人物與豐功偉績的神往后在出世與入世的矛盾之間痛苦消沉。但以一“笑”盡顯樂觀積極實屬“不可救世的樂觀積極派”。
繼《念奴嬌·赤壁懷古》,蘇軾在《前赤壁賦》中抒發自己的理想情懷和政治抱負。據記載,《前赤壁賦》是寫于蘇軾一生中最為困難的時期之一。貶謫黃州期,蘇軾因“烏臺詩案”被扣上嚴重罪名,無奈被捕入獄。“幾經重辟”,受盡折磨,才從昏暗的牢獄中釋放。被貶黃州擔任團練副使,雖無性命之憂,但也不如往日的風光了。蘇軾將心中的郁悶和痛苦化為曲調譜寫出了《前赤壁賦》。
是日,蘇軾一時興起,與四川道士泛舟游于赤鼻磯下。蘇軾與道士“相與枕藉乎舟中”一覺醒來,便是次日天明。蘇軾便立即展紙揮毫,將《前赤壁賦》寫于紙上。世間磨難眾多,但也要豁達開朗,蘇軾在字與字之間透露出自己對苦難的看法。接著蘇軾以水、月為喻,提出“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他在事物的變與不變之間闡釋事物的瞬時和無窮,得出自己“不必羨慕江水、明月和天地”的結論,也不必“哀吾生之須臾”了。蘇軾從多角度看問題而不把問題絕對化,表現出了豁達的宇宙觀和人生觀,即使身處逆境中也保持豁達、隨緣自適的精神狀態,即使人生無常,也理性地對待生活。
蘇軾在《前赤壁賦》中“譏當時用事者”,通過描述江上夜景講述自身慘痛經歷并借景抒情,抒發郁郁不歡的心情。蘇軾于同年十月寫下來《后赤壁賦》,以游記的形式記錄江岸上的活動,注重敘事寫景。“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蘇軾筆下的山水特征隨著一年四季發生改變。在《后赤壁賦》中,蘇軾圍繞著“游”字講述了“游前——游中——游后”的游覽過程。游前,作者置身于準備招待客人的好酒好菜,一句“顧而樂之”道盡了蘇軾欣喜的情緒。準備好酒菜后便“復游于赤壁之下”。此時的赤壁,雖小別三月,卻已“江山不可復識”,和之前見過的截然不同。登山之時“二客不能從”,蘇軾只能只身。游后入睡的蘇子見到了化作孤鶴的道士,借此在夢中坦露自己屢屢失意壯志難酬的心情。欲山水之中尋求超脫,卻無濟于事,舊痛未愈,又添新傷。結尾“開戶視之,不見其處”一語雙關的含義,道士不見了,蘇子的前途、抱負又在哪里呢?
蘇軾的赤壁情結是冗雜的,并不是單一的感情基調,在景中懷古,景中思今。以《念奴嬌·赤壁懷古》為例,蘇軾在開篇就將滾滾“大江”與“千古風流人物”相聯系,后引出“赤壁”且描繪赤壁周圍的“亂石”“驚濤”,陡峭的石崖直插高空,滾滾江河拍打岸邊卷起驚濤。在這樣一個震撼人心的地方孕育了張飛、周瑜等千古風流人物。而當時被貶黃州的蘇軾已是兩鬢花白,壯志未酬卻心有余而力不足,未來迷茫不可預料,鮮明的對比下油然生起自卑失意之情。但蘇軾并非一蹶不振,“多情應笑我”,筆鋒一轉,一“笑”將苦愁瞬間轉為豁達,飽含對生活的希望和對現實困境的釋懷。歷史與現況,現實與未來,這中間都存在沖突,蘇軾在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矛盾中即是艱苦的,又是能釋懷的。在追憶完英雄豪杰、豐功偉績之后,歷史與現狀、理想與現實的尖銳沖突,導致蘇軾產生了出世與入世的矛盾,感嘆一句“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表達自己堅定的政治立場和理想抱負。
最后,從性格角度看,蘇軾是個豁達樂觀之人。盡管政治上多番失意,積極進取的他對生活依舊飽含激情與希望。失意的他在山水之間得到靈魂寄托,在追憶偉人的同時,進行思考得以釋懷并勉勵前行。蘇軾有自身獨特的魅力,正如林語堂先生所說“他身上顯然有一股道德的力量,非人力所能扼制,這股力量,由他呱呱落地開始,既強有力地在他身上運行,直到死亡封閉上他的嘴,打斷了他的談笑才停止。”[3]朱靖華先生將他視為哲學統一體。他匯萃歷史精華之流,深深地影響了后來的文人士大夫,成為后人心目中最具魅力和最感親切的傳統知識分子形象。[4]身為后人,我們不僅要學習蘇軾留下的詩詞歌賦,更應當學習蘇軾的曠達心境,做到遇事不亂,處事不驚。
參考文獻
[1]余秋雨.山居筆記·蘇東坡突圍[M].上海:文匯出版社,2002.
[2]沈復.浮生六記[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1980.
[3]楊漢勸.論蘇軾出世與入世的矛盾情結[J]重慶:重慶石油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4.
[4]林語堂.蘇東坡傳[M].海口:海南出版社,2001.
基金項目:2018年廣東省“十三五”社科規劃項目階段性成果(GD18CZW03)。
(作者介紹:蘇曉虹,華南師范大學城市文化學院文化產業管理專業2018級學生,研究方向:文化產業與文藝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