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權中的沉淪與反串：論周繁漪與莎菲

尹安第

內容摘要：在中國舊的社會制度下，女性的需求與想法很難得到群體的理睬與重視。甚至在主張男女平等的今天，有的地方有的情況下女性的地位依舊無足輕重。優秀文學作品的內涵深度代表著同時代先進思想的高度，曹禺的《雷雨》與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記》作為創作于三十年代且在文學史上優秀的作品，開始注重女人生理、生活甚至生存的需求。然而，時代與社會的特質不會瞬間改變，女人開始表達的需求也不會立即被重視，具有“雷雨式性格”的周繁漪免不了沉淪于男權，狷傲并實現角色反串的莎菲免不了妥協于沖突，本文就以上兩個人物分析女性需求在男權中的初現。

關鍵詞：男權 女性需求 周繁漪 莎菲

三十年代的社會狀態在整體上是男權社會，女人的需求與想法很難得到群體的理睬認同。她們大多數為男性所主宰，被大家庭“捆綁”，在男高女低的集體無意識中磨滅沉淪……少數雖受過新式教育，在自由平等的思潮中渴望掙脫男性、家族甚至社會的牢籠，卻又常常被人們貼上“叛逆”、“瘋癲”甚至“荒淫”的標簽，她們在各種沖突下變得復雜矛盾……

曹禺的《雷雨》與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記》分別是三十年代的戲劇與小說，雖然兩部作品表達藝術內涵的形式不同，作者創造的角度與理念相異，但都著墨于近代女性形象的刻畫，深入女人內心，“喊”出深埋在文弱外表下涌動的真情實感。

一.少婦的幻滅與沉淪

《雷雨》中的周繁漪十八年前被“囚”于周公館，十八年后的她沒有親戚，沒有朋友，沒有一個可信的人。她的來歷似乎是個謎，在劇本中沒有明確的表述，只有當她與周萍獨處時的憤憤一句“他（周樸園）用同樣的手段把我騙到你們家來”將她的來歷一帶而過。無論是從繁漪出場時“果敢陰鷙”的第一印象、超凡脫俗的外貌，還是周萍口中“她念過書，她受了很好的教育”都說明她出身的非凡高貴，可以確定她年少時也曾是公認的大家閨秀。

身為受過良好教育而又偏嗜詩文的閨閣小姐，年少時的繁漪，對愛情婚姻憧憬而向往。孩子身上總有父母的影子，透過周沖可以推測出年少繁漪的性格。面對四鳳，周沖幻想著“飛到一個真正干凈，快樂的地方”，這或許就是繁漪年少的影子，她也曾是在“美的夢里活著的人”。然而遇人不淑的繁漪被騙入周家，真正成為周家的太太后，她目睹了周家的冷酷與貪財，看透了周樸園面具下的底細。在經歷了封建大家長式的束縛與壓抑，呼吸了十幾年充滿罪惡的空氣后，繁漪被磨成了“石頭樣的死人”，年少時可笑的愛情幻想，早已被周樸園碾碎。在下人眼里，她是處尊養優的周太太，然而在男權至上的周樸園眼中，她不過是沒有生命的“私有財產”。年輕的繁漪渴望被人愛，是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得到丈夫的理睬與認同的。然而，周樸園“隱在金邊眼鏡下一雙陰鷙的眼”、“冷峭的目光”與嘴角逼出的冷笑使她心灰意冷，最終在男權下妥協與幻滅。

在極度壓抑的情形下，繁漪想過逃離，只是想過，但絕不可能真正縝密的計劃與實施。“我逃不開，生了沖兒”成為她妥協于男權的借口，“監獄似的周公館”是她寬敞豪華的住所，“活閻王”周樸園是她經濟上的依賴。繁漪不會像易卜生《玩偶之家》中的娜拉那樣出走，她恨卻又靠周家活著。總之，她是一只不會飛翔的被囚禁的鳥，正如魯迅所言，“已經關得麻木了翅膀，忘卻了飛翔，也誠然是無路可走”。

這位中國舊式女性缺失了太久的愛與認同，直到周萍從家鄉來到周公館。年輕火熱的周萍，在最初給予繁漪認同與理解，撫慰了她千瘡百孔的心靈，進而使繁漪哀靜明慧下“原始的野性”得以爆發，一朵艷麗的火花【1】由此盛放。她內心的真情實感，無論是善的還是惡的都在周萍面前赤裸裸的暴露。與其說愛的太深，不如說陷得太深：繁漪深陷于周萍，從依賴周樸園轉向依附周萍，從依靠周樸園的錢財活著轉向為周萍此人而活。可憐可憫的繁漪一直活在男性的世界里，沉淪于男性而無法自拔，她似乎沒有為自己而活過。她不愛周樸園卻靠他活著，陷入專制的男權而痛苦絕望;她愛周萍進而完全沉浸于周萍而無法自拔：“我希望我今天變成火山的口，熱烈烈的冒一次，什么我都燒的干凈，那時我就再掉到冰川里，凍成死灰，一生只熱熱得燒一次，也就算夠了。”她內心郁積的火，為他而燃。然而，當周萍喜歡上四鳳，經過“她那有處女香的溫熱的氣息”并認定四鳳就是拯救他的女人后，他更加厭惡與繁漪這種“母親不像母親，情婦不像情婦”的不自然關系，甚至決心拋棄這個曾經被他“救活”了的女人。他逐漸忽視并漸躲避繁漪，對她變得冷漠無情……他的反常引起了她失愛的恐慌，他“離開家到礦上”的計劃更讓她意識到這是現實，失愛的現實激起她內心強烈的嫉妒（對四鳳），并由嫉妒升為強大的破壞力量，內心的恨摧使她要撕毀此刻她厭棄的一切。【2】

孤冷的周公館里，繁漪終于等來遲了十五年的愛，她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愛。當面對失愛的現實時，她發瘋似的甚至喪失母性地利用兒子周沖作為奪愛的工具，如“一只餓了三天的狗咬著它最喜歡的骨頭”不放手。渴求愛的幻想再一次破滅，她在周萍面前釋放原始的一點野性：“在她的心，她的膽量，她的狂熱的思想，在她莫名其妙的決斷時，忽然來的力量。”喊出深埋在明慧外表下涌動的真情實感;她會在周樸園面前復仇似的發泄被周萍拋棄的痛苦，遵循本性行事。她的生命交織著最殘酷的愛和最不忍的恨，她擁有行為上許多的矛盾，但沒有一個矛盾不是極端的。【3】最終以偏激的方式無心揭露了這個大家庭亂倫的罪惡，一手促成了家毀人亡的悲劇。

二.女青年的反串與妥協

在丁玲創作的《莎菲女士的日記》中，莎菲不僅毫無掩飾得暴露自己的情欲，更在兩性中掌握著主動權。丁玲借病人莎菲的日記大膽描寫女人求愛心理，用“男人的眼光”審視凌吉士：“他頎長的身軀，白嫩的面龐，薄薄的小嘴唇，柔軟的頭發，都足以閃耀人的眼睛，但他卻還有另外有一種說不出捉不到的豐儀，來煽動你的心”，表達出女人是同男人一樣具有生理需求的生物。丁玲將兩性的主動權交給莎菲，使女人占絕對的主導地位，更是沖擊了男尊女卑的舊封建禮教。總之，莎菲是男權下的例外，是反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