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玲的詩

周玲，江西都昌人，江西省作協會員，中國檢察官文聯文學協會理事。詩歌散見于《詩刊》《芒種》《詩選刊》等刊物，作品入選多種選本。

等 雨 來

去離家七公里外的湖灘等一場暴風雨

聽起來荒謬且瘋狂

但在暮春，這是徒步中的必行之旅

風，讓空曠的更加空曠

自由的更加自由

每一聲歡呼都是嶄新的艷遇

路是舊時路，淹沒腳踝的嘆息無可替代

洲是綠之洲，有綠浪，有風情，有曲線

海芙蓉隔著塵世，開得寂寞隆重

掛著黑果的桑葚林被人路過，又遺忘

楓葉在頭頂高聲喧嘩

而雨，遲遲不肯落下

席地而坐，與草木相扶而歌

我們有著共同的卑謙與柔情

玉 蘭 溪

在深山，我鐘情隨口拈來的名字

比如雙生樹，玉蘭溪

多年后，這是杯盞中搖晃的記憶

明月入懷，風雨皆醉

山中的時光過于靜謐

有人溯水而上大聲歌唱，實在令人開懷

一群人戀上一個山澗

一個山澗系住一群人，緣分太奇妙

女人溪水邊凈洗蔬菜

她的丈夫依舊把我們當作座上賓

而孿生玉蘭，太像乖巧的女孩立在溪岸邊

滿樹繁花映著天空寂靜開，寂靜落，順水而下

此時，最幸福的事莫過于瞬間陷入癡人夢境

圈地種稻，伐竹汲水，搭灶釀酒

糯米酒，玉蘭酒，桃花酒，桂花酒，菊花酒

我們的酒壇子應季而生

虛掩的木門只等有情人

草在返青，草在開花

看不見遠山，聽不見塵語

只有雨點摩挲草葉

只有風撥動草洲微蟲耳語

雨深情落著，放牧人早已歸去

你看，草在返青，草在開花

一抹白似霧似絮，浮在草尖碎碎念念

鄱湖三月，湖水還在徘徊

它們緊密相纏，在腹地共享同一種命運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

涉草洲，畫沙痕，一把雨傘共天涯

遇見的每一種草木都說不盡喜愛

小小的光帶來風向與坐標

而我們病痛一生的靈魂，某天之后

終將會與它們相互依偎

我 看 見 你

落葉在蜂巢之外，你停在恍惚間

九月的風里，我再次寫到火焰，水域與飛雪

這耗盡我一生熱情的三個詞

我們一直是相互追趕，誓不兩立

馬匹還沒涉過我的湖泊

聽我說，我多么需要那些噠噠的馬蹄聲

來敲碎過往的光陰

做一個心向光明的女子

俯首低眉間，一寸寸熾熱柔軟

相遇的人，圍著篝火縱情舞蹈

我醒在一場雪里。于是，我看見你

我看見你。這是真的

千年的疆域并不大

你走來，山河就在你腳下

湖灘上的舞蹈

落日緩緩下墜

草甸波動，我們身陷其中

這致命的柔軟與陷阱

這無路可逃的殊途同歸

就這樣捂住幸福，像捂住悲傷，捂住絕境

側身，旋轉，翻滾，肆意

讓風咬住耳朵，碎步銜著碎步

甜蜜傾巢而出

一路花痕，百轉千回

最繁華的是溝渠對岸

蓼子花在秋陽下豪情萬丈

哦，我多愿意是奔跑在其中的某一朵

明亮、溫暖，足夠取出你眼睛里的蔭翳

以一日為人間，一語為誓言

夕光下，從容相望，寸寸入泥

睡在夏天的蘆葦蕩

止于風暴，止于暖

止于盲目與逃亡

在武河，還有什么比這更令人感激

幸福的真相本應如此

巨大透明的容器里

我們丟盔棄甲，互為光芒

我們只用手指與唇語在水面

畫出一個失落的朝代

如果最后的影像是幻滅

那么，我愿意敞開的身體上

每一寸都涂滿

被時光鐘愛過的甜蜜與悲愴

寶? 兒

昨夜你說洗衣服和音樂更配

我忽然輕笑，寶兒

我開始想象你手搓衣衫的笨拙與歡欣

想象你的吉他擱在門邊，海風正輕輕觸碰琴弦

“怎么大風越狠我心越蕩”

這是你磁性的歌聲，它總在暗夜里潛出

讓我陷于更深的沉默與憂患

寶兒，你是無法想象的

在我們的小城，這個春天的悲歡總在洶涌而至

雨水如趕集，時而綿密，時而滂沱

我們的湖邊，高漲的湖水抹去所有去路

太多時候我已無處安棲

寶兒，你仰頭的姿勢真優美，我總是看不夠

白色花架下，三角梅在你頭頂傾瀉如瀑

風吹動發際，空氣甘甜，美好的時光仿佛就此停頓

寶兒，當你呼吸到濕漉漉的空氣時

請記得一定要放慢腳步

讓內心柔軟些，再柔軟些

你要把這世間歡喜的事物，愛得比生命更長久

在黃賜澗古剎寺

他固執地搬火缸，取木炭

他說一把松針就是最好的火引子

青煙四起時，他像個歡騰的孩子彎下腰

吹火者眼里只有火

廊前的水缸接滿了春天的雨水

這讓我意外又驚喜

如果時間一直往前，這雨水會做什么用呢

凈手焚香，研墨抄經

或是在某個時刻，就那樣坐著，對它不怔不語

某個瞬間，我只專注窗外流動的鳥語

懸浮空室的古琴聲

我想著正殿的佛堂里，那個誦讀經文的青衣女子

她跋山涉水才抵達的圣地

在黃賜澗，一個人的內心會莫名平靜，豐盈

如一枚松針放下原始的鋒芒

火光燃起時，一切多么好啊

雨水中的春寒瞬間消失殆盡

一間陋室，幾盞清茶，一念清凈

我們抬頭就能看見彼此溫暖的瞳孔

就能在這薄涼的塵世，繼續抒寫深情和友愛

許多隱秘而龐大的事物正在發生

山野寂寂，適合回蕩干凈的鳥鳴

適合破風者前來，安葬塵世悲歡

小歡喜低進流水，一路彎曲一路叮咚

蒲公英仰起頭，多好，它就要臨風天涯

許多隱秘而龐大的事物正在發生

比如草木生長，蟲蛹破繭

石頭雕刻出自己的紋理

路過的雨水正在蓄謀一場洪流

比如一只迷途的小狗不停嗅著樹干

它仍在尋找回家的路

身陷夜色的人指尖冰冷，眼神灼熱：

“這人間，唯有愛不可辜負”

在人間站立

抵達秋天的內部

必須捧出命里的火焰與水域

必須愛上眉梢的風，愛上迎風時的倔強

此時，沒有什么比孤獨更像海水

它們涌動著每天的潮汐

而你，置身其中

是的，在人間站立

必須守住明亮的初心，如一株驕傲飽滿的稻子

有橫向天空的鋒芒，也有躬身大地的卑微

大雁南飛時，風吹故人歸

總有那么一次啊

你會跌落進時光的深淵

像醉酒人搖晃著身體。歡喜，潦倒，破碎

敞開的光亮，只映出舊年的積雪

（作者單位：江西都昌縣檢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