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凱
革命歷史題材是當代文學寫作的重要資源,當代文學史中涌現過多次革命歷史敘事的高潮,并形成了清晰連貫的革命歷史敘事脈絡,但不同時期的不同作者對革命的本質敘述與價值詮釋卻不盡相同。“十七年”時期,出現了一批服務于革命歷史經典化的紅色經典作品。《紅日》《紅旗譜》《保衛延安》等作品真實而直接地展現革命斗爭歷史,注重宏大的場面、英雄的塑造、風格的崇高等,同時它們的敘事內含著階級斗爭的觀念,充滿了英雄主義與樂觀主義。“十七年”的革命歷史敘事正如黃子平所言,“它們承擔了將剛剛過去的‘革命歷史經典化的功能,講述革命的起源神話、英雄傳奇和終極承諾,以此維系當代國人的大希望與大恐懼,證明當代現實的合理性,通過全國范圍內的講述與閱讀實踐,建構國人在這革命所建立的新秩序中的主體意識”[1]。新時期以來,在市場經濟的背景下,西方多元性的文藝思潮爆發性涌入,深刻沖擊著寫作者的思維方式與價值觀念。部分寫作者開始以現代性視角重新審視過往的革命歷史。革命歷史敘事逐漸突破“十七年”時期的單一敘述范式,呈現出復雜豐富的敘事形態。八九十年代的新歷史小說、先鋒文學等重新解構革命歷史的崇高與權威,展現了強烈的個人色彩與風格。賀紹俊、程光煒、楊劍龍等學者在思考新時期革命歷史敘事時,將其放在后革命時代的語境中,認為“后革命時期延續了革命時期建立的基本政體和國體,但是卻放棄了革命時期的高度政治動員、單一的計劃經濟模式以及禁欲主義的意識形態。在這樣的語境中出現的‘革命文化當然不可能是原來革命文化的簡單復興,而是對革命文化的改寫和挪用,因此準確地說是‘后革命文化—后革命文化不是原創性的文化,而是原先的革命文化在新的歷史語境中呈現出的新形態”[2]。在后革命時代的背景下,當下的革命歷史敘事褪去了文本的政治要求與寫作者的時代情緒,與“十七年”時期和八九十年代的革命歷史敘事相呼應,體現了革命歷史敘事發展變遷的歷史邏輯。面對當下的革命歷史書寫,眾多作家都在思索如何處理革命歷史題材在大眾與知識分子、市場要求與“紅色”傳統間的位置與側重點,怎么把握革命歷史敘事傳承與新變的尺度等問題。江西作家張學龍新作《火種》正體現了作者對上述問題的思考與回答,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張學龍始終堅持立足萍鄉、回望歷史、反映現實的創作立場,已經出版多部歷史題材、人物傳記等方面的作品。新作《火種》的故事在贛西展開,以秋收起義失敗、國民黨反動派“圍剿”共產黨為背景,描繪了潛伏的共產黨員反抗國民政府壓迫、積極為工農紅軍服務的故事。主人公程山堅是潛伏在贛西煤礦局的共產黨員,在國民黨高壓政策的恐怖氛圍下,他聯合寧鎮興、蘇曉源等革命同人不顧個人安危多次完成革命任務。程山堅在手臂重傷的情況下,獨自劫持急救藥品送往山區,賄賂警備團團長巫云烈并利用國民黨員盧中杰夫人葉夢瑩的貪心,以販賣布匹的名義向山區運送槍支。為保住潛伏人員蘇曉源的孩子,程山堅謊稱孩子是自己的,因此犧牲了與沈修齊的愛情。沈修齊是無黨派人士,她對程山堅的愛以及對共產黨的逐漸信任,使她最終站在了正義的一側。另一方腐朽勢力國民黨不曾放棄對共產黨的壓迫,但以盧中杰、巫云烈為代表的國民黨員卻心懷鬼胎、各謀私利,注定了國民政府最終失敗的結局。在《火種》中,張學龍試圖突破傳統革命歷史敘事的敘事策略和審美風格。
張學龍以一個江西作家的責任意識對贛西革命歷史進行重構,豐富了贛西革命歷史的文學性創作與表達。江西是近代紅色革命的搖籃,眾多江西作家紛紛將目光投向過往的革命歷史風云,以江西革命斗爭為題材的革命歷史小說不勝枚舉,既有展現革命年代紅軍浴血奮戰者,亦不乏描寫革命斗爭中小人物平凡者。張學龍在審視這段風云詭譎、波瀾壯闊的歷史時,卻另辟蹊徑。《火種》不同于此前正面敘述激蕩的革命風云、展現磅礴氣勢的英雄史詩,亦不是直接觀照崢嶸歲月中小人物生命體驗的小說。作者將目光轉向歷史深處,描寫潛伏在各個領域的共產黨員為保存根據地的紅軍力量而與國民黨巧妙斗爭。縱觀張學龍的創作,歷史題材在其作品中占據很大比重,比如描寫安源大罷工的《安源往事》、描寫洋務派人士創辦萍鄉煤礦實業救國的《大清洋礦》等,可見其對贛西地區的歷史題材早已駕輕就熟。在當今市場浮躁、世俗泛濫的環境下,作者仍堅持以清醒的文化自覺意識、真摯而濃厚的地方情感,講述贛西地區的革命傳奇,實在難能可貴。《火種》真實地再現了以贛西煤礦為中心的現代革命斗爭風云,精心設置了以程山堅為代表的共產黨、以盧中杰為代表的國民黨以及民族資本家沈翰林三派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網。小說從工農紅軍秋收暴動失利撤回贛西埋伏寫起。一方面,煤礦局的供銷處處長、共產黨員程山堅被懷疑叛變,但他始終心系工農紅軍,憑借自己的社會地位和果敢智慧,將槍支、藥品等重要物資運送山中;同時,又前往前線將失散的起義軍召集到煤礦當工人,極大地保留革命力量。另一方面,國民黨展開“圍剿”共產黨的行動,對潛伏在各個領域的共產黨員暗中調查。小說為讀者展現了秋收起義失敗后,共產黨在戰略轉移過程中的艱難險阻,尤其是潛伏在煤礦局、新聞媒體等行業人員與國民黨的智斗力搏。同時,敘述中也穿插了工農革命根據地的建立、贛西煤礦大罷工等歷史事件。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已經出版了描寫革命先輩召開張家灣會議、策動秋收起義的小說《焚黑》,這一次又將關注點轉移到秋收起義失敗后革命力量的轉移。兩部作品集中呈現了贛西近代歷史發展變遷中的重要事件,真實展現了現代贛西的革命歷史烽火,揭示了贛西革命斗爭的艱巨性與復雜性。這是作者對自我創作的豐富與延續。
張學龍在展開國共兩黨斗爭的描寫時,堅持以人物形象塑造為中心,注重人物的鮮明個性和內在心理的復雜性,避免了早期革命歷史小說中人物形象相對臉譜化、神化等缺陷。著名劇作家王朝柱認為,“革命歷史題材的創作能否獲得成功,一是取決于作家對這一題材的駕馭能力,再是看作家能否把主要人物形象的塑造提高到一個新的水平”[3]。在《火種》中,作者塑造了眾多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形象,比如機智勇猛的程山堅、兇狠狡詐的巫云烈等,都令人印象深刻。除卻主人公,還有兩個人物值得特別關注,即沈靖國和蘇曉源。沈靖國的性格矛盾主要體現為兩方面:一是自身的政治理想與現實社會脫軌,二是對待共產黨員的狠毒與對待愛人的溫情。沈靖國是一名忠誠于國民政府的國民黨員,他不似盧中杰老奸巨猾,亦不像巫云烈歹毒奸詐,而是堅守自己的政治理想并為之努力奮斗。殊不知,國民政府早已腐敗不堪,內部分崩離析,沈靖國在追求理想的過程中距離理想卻越來越遠,終成為政治與時代的犧牲品,令人惋惜。在審訊寧鎮興等共產黨員時,沈靖國可以不擇手段、陰狠毒辣;但面對自己的愛人,他終于不再是政治機器,流露出美好的人性溫暖。當盧中杰逼他槍擊蘇曉源時,他在痛苦與糾結中始終無法下手。文學是一種表達真善美的藝術形式,理應幫助人們探尋美好的人性。“人類存在的意義,便在于對人性的尋找。”[4]在沈靖國的身上,作者讓我們看到了政治對立之外的基本人性,這是十分可貴的。蘇曉源同樣是一名忠于自己政治理想的革命青年,她堅信共產主義,反對國民政府的腐敗統治。在她身上沒有以往革命歷史小說中正面人物的概念化和簡單化。讀者可以感受到她執行革命任務時的情緒化,如不考慮后果便指派程山堅刺殺巫云烈、擅自刺殺吳赤偉等行為都過于冒失。其實,正是這種情緒化豐富了人物的性格,使其有血有肉,令讀者領略到人物的魅力。作者在以往的作品中,擅于搭構宏大的歷史框架。比如展現社會風云變遷的《大清洋礦》,筆調濃墨重彩,描寫晚清時期風雨飄搖中的萍鄉煤礦,氣勢雄壯,內容豐富。但在《火種》中,作者更注重表現生命個體的悲歡離合,感受潛伏者的血肉情感。在描寫沈修齊與程山堅的愛情時,并不是“革命+戀愛”的舊調重彈,而是復雜中帶有溫情。沈修齊對程山堅的示好故意曖昧不清、欲擒故縱,十分真實地表現了女性在面對愛情時的調皮可愛。當沈修齊誤以為自己遭到背叛,想返回揚州卻終舍不得離開,仍念念不忘兩人之間的感情并努力解救被困于鐵牢中的程山堅。“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沈修齊對待愛情的忠貞不渝,即使分手后仍心心念念的狀態,十分真實。兩人的思想行為與精神狀態表現了革命歷史形態與愛情倫理之間的復雜聯系,形成一種獨特的張力,展現了革命歷史大背景下生命個體的真實狀態。可見作者在處理革命歷史題材時十分謹慎,一方面訴說著歷史真實,另一方面力求文學真實。在人物關系網的建構上,作者也力求錯綜復雜互為糾葛,將國民黨、晚清遺老、共產黨三種勢力集中在一個家庭內部,空間的有限性、關系的復雜性促使各方的矛盾沖突升級。比如沈翰林與沈靖國既是血濃于水的父子關系,又是代表民族資產階級的礦場主與代表國民政府的官員的對立關系。因此,沈翰林對待兒子沈靖國的情感是十分復雜的,既有渴望他一展宏圖、報國壯志的期待,又有對他恨鐵不成鋼的埋怨和無奈。在沈靖國逮捕既是采購專員又是共產黨員的寧鎮興時,便產生了三種對立因素,即父與子的對立、煤礦利益與國民政府的對立以及共產黨與國民黨的對立。再如當沈靖國得知蘇曉源懷有程山堅的孩子時,他對程山堅的恨意更加深刻,既有與自我政治立場相對立的厭惡,又有對程山堅辜負自己妹妹的鄙視。在多種矛盾不斷升級對抗的過程中,小說的敘事空間得以擴張,情節性得以增強,人物形象也更為立體。
張學龍在結構作品時,對敘事視角十分關注,期望打破常規的敘事局限,有意以“我”的視角展開敘述。但“我”并非事件的參與者,而是故事的講述者。當“程山堅”成為“父親”、“沈修齊”成為“母親”、“蘇曉源”成為“蘇姑姑”時,讀者儼然成了“我”的聽眾,故事的真實性不僅得到提升,讀者與書中人物的情感共鳴亦更加深刻。“我父親”“我母親”的敘事視角一方面拉近了敘事者與讀者之間的距離,使讀者更容易進入作品,獲得更深的親切感與真實感。另一方面,敘事者“我”與敘事對象是父(程山堅)與子、母(沈修齊)與子等親屬關系,拉近了敘事者與敘事對象之間的距離,突破了第一人稱敘事的有限視角,獲得了全知視角的合法性。
作為革命歷史題材的小說,《火種》繼承了革命歷史小說的敘事傳統又求新求變。作品不僅關注歷史的側面,努力擴展革命歷史的敘事范疇,而且注重人物形象的復雜性以及個體生命價值的展現,同時在敘述視角上也有所創新,描繪了革命歷史的滄桑歲月,譜寫了一曲謳歌革命先輩的壯烈頌歌。
參考文獻:
黃子平:《革命·歷史·小說》,《當代作家評論》2001年第2期。
陶東風:《后革命時代的革命文化》,《當代文壇》2006年第3期。
轉引自李洪華:《古典韻致與現代焦慮的變奏》,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14年,第194頁。
孫郁:《百年苦夢—20世紀中國文人心態掃描》,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328頁。
(作者單位:南昌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