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時代的把關人

胡泳

把關人（gatekeeping）理論是1943年由社會心理學家?guī)鞝柼亍だ諟兀↘urt Lewin）首先提出來的。在新聞傳播中，該理論基于兩個無可爭辯的事實：事件無時無刻不在發(fā)生，而媒介無法覆蓋所有的事實。因此，當事件發(fā)生時，必須有人或者中介決定是否以及如何將信息傳遞給另外的人。在事件的發(fā)生及其作為媒介內容的傳播之間存在許多決策：決策點稱為“關口”，決策者稱為“把關人”。在媒介生產過程中的各個階段，把關人都會讓一些想法通過，而將另一些丟棄，從而導致《紐約時報》式的信條—“刊登一切適合刊登的新聞”，這里的關鍵是“適合”。

把關工作發(fā)生在媒介結構的各個層次上：從記者選擇決定包含在報道中的消息源，到編輯決定報道哪些新聞和發(fā)布哪些報道，而他們的決定又會被媒介的整體立場和政策所影響；廣告商作為媒介的核心營收來源，也會利用口袋里金錢的威力來迫使媒介作出或多或少的讓步。況且，把關系統(tǒng)的分層決定取決于當前潛在的社會、文化、經濟和政治情勢。

“假如你有某種思想，無論是好的、壞的還是不偏不倚的，要想傳播給2.5億美國人，你的選擇是十分有限的。想讓你的思想出現(xiàn)在《紐約時報》、《時代》、電視臺‘60分鐘，你將不得不游說某個人—通常是坐在曼哈頓或洛杉磯辦公室里的年長的白人男性—使他相信你的思想是有價值的。他將從兩個方面審查你的思想：第一，看它是否符合他自己的成見；第二，看它有無商業(yè)上的吸引力，能否引來受眾或贊助者從而為他的公司賺取利潤。”這段有關舊式美國精英媒介的敘述，對傳播過程中的所謂“把關人”進行了形象的描述。這樣的把關人在數(shù)字媒介環(huán)境中并沒有完全消失，但無疑不再代表畫面的全部。現(xiàn)在，算法、用戶和平臺在數(shù)字空間中作為新型信息選擇器在崛起。

在《我們即媒體：受眾如何塑造未來的新聞與信息》一文中，兩位作者謝恩·鮑曼和克里斯·威利斯指出：“可敬的新聞業(yè)發(fā)現(xiàn)自己處在歷史上的一個罕見關頭，破天荒地，它的新聞守門人角色不僅被新技術和競爭力量所威脅，而且可能被它所服務的受眾所動搖。”對舊式守門人的顛覆是多方面的。

今天，我們看到社交媒介平臺及其參與者的人際鏈，以一種全新的方式與媒介鏈連接：信息從一處移到另一處，與新聞媒介重疊，并使新聞的定義發(fā)生了改變：新聞從一種機構特權轉變?yōu)橐粋€信息傳播生態(tài)系統(tǒng)的一部分，各種正式的組織、非正式的集體和眾多個人都雜處在這個生態(tài)系統(tǒng)之中。在這種不一樣的新聞業(yè)里，與20世紀相比，傳統(tǒng)的把關人對信息流的控制要少得多，而從前的大規(guī)模受眾中的個體作為把關人卻越來越具有重大影響。

新的媒介中介，在今天主要體現(xiàn)為互聯(lián)網平臺，有能力決定其他人看到的內容、在何種場景下看到它們以及何時看到它們。而且，它們通常具有更改信息或阻止信息到達目標對象的能力。在極端的情況下，這種把關人被稱為檢查員。在更為正常的情況下，它們的角色是發(fā)行人/出版人、主持人、集展人（curator）或聚合者（aggregator）。平臺除了使用由中央權威控制的把關機制，也可能依靠大量的微觀交互協(xié)作來發(fā)布內容。

最后，新的把關人還包括經過精確定義的序列化的計算機指令—也就是算法。例如，社交網絡允許大量個人根據(jù)一己標準來選擇和組合信息。它們得到了基于算法的服務的補充，無論是搜索引擎還是新聞聚合者，都致力于在Web上和App中重新分發(fā)和導引信息。諸如新聞推薦系統(tǒng)之類的算法不僅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們選擇閱讀什么新聞的方式，也改變了我們對新聞的態(tài)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