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無限漫長的

何立偉

小區里散步，大媽們在坪里跳廣場舞，伴奏音樂倒是蠻抒情，手臂齊刷刷招展，波浪起伏。藍云團團，燈火粒粒，有順時針走的，有倒時針走的，迎面都是綽綽的人影。

走了五六圈，碰到戴眼鏡的余老師，后頭是散了舞的大媽三三兩兩跟著，同他招呼，點頭，微笑，伸出一只手掌，神色不似往常。往常他身邊是一條金毛，名字叫漢森，有時在前頭、有時在后頭、草叢中尋尋覓覓，像工兵探查地雷，抬一下頭，又傍到余老師腳邊來。見到這條體量很大的狗，我都要伸手摸摸，逗弄片刻，它溫順地望我，目光里有期待，可惜我手中沒有火腿腸，口惠而實不至。余老師教大媽們跳舞，漢森就伏在石凳下深情望定主人，舌子吐得有節奏。養了十五年，可惜早些天漢森壽盡氣絕。碰到余老師千萬不能談狗，一談，眼鏡摘下，兩眼血紅，聲音哽咽。手機里還存著漢森半歲時與他的合影。

余老師決定此生再不養狗了。我一個中學女同學也住在對面一棟，一條跟她搬過三回家的阿拉斯加也是最近死掉了。這是條智商不太高的狗，出去瘋，總是不記得回。尋狗是同學經常的功課，院子內外橫橫豎豎地走，目光如炬。兩口子哭了好一陣，出來散步看不得別人家遛狗，一看就傷心，也是決定此生不再養狗了，玻璃心碎一地，拾都拾不起。

我一位作家朋友早幾年養過一條人家揀來送他的流浪狗，奇丑無比，他抱在懷里像抱著親兒子，一臉慈祥濃得化不開。同赴飯局，吃過了要把桌上的骨頭肉屑都打包，“給我家狗狗打牙祭”。后來那丑狗病死了。他太太告訴我，把狗埋了之后，這朋友沖到浴室里，把水龍頭嘩嘩打開，讓水聲蓋過他的哭聲。

人同狗的那份感情呵，沒養過狗的人還真是不能體會。

當文青那陣子，喜歡叫朋友推薦好看的小說，文友王平說，你一定要看《白比姆黑耳朵》，蘇聯小說，寫一條狗和它主人的故事，后來還改編成了電影，好看、動人，你應該會看得流眼淚。

也喜歡叫朋友推薦好看的電影，一位看片無數的李姓仁兄說，看《忠犬八公的故事》吧，理查·基爾演一位教授，收養了一條秋田犬，給它取名叫八公，每天八公都送教授到車站，然后傍晚又在車站等教授一同回家。教授突然因病去世了，再也回不到車站。但是八公仍然每天按時在車站等候教授，一直等候了九年，直到它自己終于死去。你記得看的時候要準備餐巾紙哦。

餐巾紙便宜，男兒淚無價。

朋友老羅曾經養過一條從刑偵隊退役的狼狗，那狼狗身軀偉岸，不怒而威，立在門前如猛張飛挺丈八蛇矛立在長板橋，讓人汗毛倒豎。有回老羅深夜街頭買醉，歪歪斜斜回得家來，狼狗搖尾迎上，老羅酒力發作，猛地揚掌，劈面狠拍狗的腦殼，狼狗順勢就咬住了他的手掌，立時流血。家人送他到防疫站打狂犬疫苗針，療程不短，一個月內要打三針。大夫說，這一個月，千萬不能喝酒，一口都不能喝，切記！

老羅是劉伶之徒，從早到晚都離不開酒，所謂嗜酒如命。這一個月呵真是無限漫長。好在那狼狗曉得自己犯了罪錯，時時伏在老羅腳邊搖尾乞憐，也算是安慰。但是安慰再多，也頂不得杯中物呵。

那一個月老羅是怎么捱過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