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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影視界中,文學經典重拍這一現象從未缺席。隨著影視審美需求質量與數量的提高,帶有懷舊情懷和集體記憶的重拍劇不斷擴大蔓延,而作為文學遺產的文學經典作品更是重拍劇中的熱點題材。接受理論視閾下,文學經典重拍實質上就是重拍者以當下的價值訴求對文學文本予以主動接受與意義重構的行為方式。這一行為實施有一定的必然性,體現在期待視野的非固定性、文本圖示化中召喚結構重構的必要性以及審美文化接受心理主導下的內在必需性。文學經典重拍使得“文學經典”地位得以鞏固,不斷生成新的意義。本文從接受理論角度分析文學經典重拍現象存在的合理性,同時提出經典在重拍過程中應注重文本價值、藝術手法的傳承與重構。
關鍵詞:文學經典重拍;接受理論;接受心理;傳承與重構
1 簡述文學經典重拍
伊塔洛·卡爾維諾曾言,“經典作品是這樣一些書,它們帶著先前解釋的氣息走向我們,背后拖著它們經過文化或多種文化(或只是多種語言和風俗)時留下的足跡。”經典是經漫長時間的演化而來,蘊含文化的多元性、內涵的豐富性、無限的可讀性和恒久的歷時性等特性,包含著整個民族集體記憶的積淀和精神情感的寄托。而文學經典從通常意義上來講,是指以文字的形式呈現在紙質載體上最有價值的文化藝術作品。
文學經典重拍是指承載著一定文化背景的影視創制人,為迎合新時代受眾的文化審美需求,根據自身的理解和詮釋,對已經轉化為影視藝術作品的經典文本藝術內容組織重構,進行更深層次藝術效果傳達的影視拍攝方式。“重拍”從字面意理解是指對同一內容的重新拍攝或再次拍攝,強調的是對同一作品進行深層解讀并予以同形態的再拍。經典重拍作為作品傳頌的一種獨特的藝術表現形式,其主旨應是通過對經典作品的核心價值的再傳頌和對思想價值、藝術價值的再建構與再創造,以符合當代人的審美理解為導向,挖掘出經典作品的更多內涵,實現藝術性與市場化的策略均衡。簡言之,重拍實質上就是重拍者對同一文本不同理解的表達過程。
文學作品一直是影視劇本創作的主要來源之一。上世紀八十年代,電視劇《紅樓夢》的播映引起全國轟動,被譽為“中國電視史上的絕妙篇章”。在其同期開播的《西游記》、《三國演義》等經典名著改編劇同樣也博得觀眾的一致好評,都成為難以逾越的經典影視佳作。以文學經典作品為題材的重拍現象大規模涌現則在2000年以后,這一時期從名家小說到古典名著,大量多元題材被重新拍攝和改編重現大眾視野,如《四世同堂》《雷雨》《京華煙云》《林海雪原》《西游記》《紅樓夢》《水滸傳》以及《聊齋志異》、民間傳說《白蛇傳》等都成為重拍題材的熱點之作,且諸多作品都創下了當時的收視高點,成為重拍作品的典范。
影視作品重拍作為作品傳頌一種獨特的藝術表現形式,是影視生產方式的一種應需性生產策略,其首要意義是為了彌補原創劇本生產力的不足,而文學經典類作品因含有豐富的文本意蘊和集體記憶的縮影成為重拍題材的首要選擇。但近年來,以文學文本為藍本的重拍作品贏得壓倒性掌聲者寥寥無幾,除卻作品原著和網絡小說帶來的壓力外,重拍作品本身的敘事結構和敘事語言帶有越來越濃郁的低俗化趨勢,甚至是不合邏輯的顛覆性調整。消費文化語境下,大眾的欣賞方式和觀影習慣逐漸受到改變,在商業價值的驅動下,文學經典作品重拍難逃低俗趣味的漩渦,肆意增添情感戲、添加暴力畫面的橋段屢見不鮮。影視作品的翻拍與重拍是為了更好適應時代主題的需求,敘事結構的穩定與適度重構是重拍作品成功與否的關鍵因素,經典翻拍的口碑評價也受到其所呈現的最終效果和受眾審美期待迎合程度的深度影響。娛樂化浪潮侵襲下,原作的價值與重拍作品的精神特色和審美理解受到嚴峻挑戰,重拍如何符合社會當下接受者的需要成為重拍者不可避免的重要責任。因此,站在接受理論的這一視角對其經典翻拍行為進行客觀審視,對于文學經典能否更加充分的與當代的時代精神相融合與傳承發揮著重要作用。
2 接受理論視域下文學經典重拍的必要性
接受理論認為,審美主體的接受活動是文學藝術存在和發展的內在動力,認為文學作品的意義和價值只有靠讀者閱讀的具體化才獲得現實的存在和生命。正如姚斯所說,“在這個作者、作品和大眾的三角形之中,大眾并不是被動的部分,并不僅僅作為一種反應,相反,它自身就是歷史的一個能動的構成。一部文學作品的歷史生命如果沒有接受者的積極參與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只有通過讀者的傳遞過程,作品才進入一種連續性變化的經驗視野。”持續地傳播與閱讀使文學作品的藝術審美價值在各個時代中,在不斷地被讀者所接受與重釋過程中激發與展現出來。經典文本中含有尚未被完全昭示的潛在意義,使不同時代與不同語境下的讀者都能夠按照自身的審美心理在經典中找到契合點,對經典意義進行闡釋與延伸。以經典文學作品為藍本的重拍行為,實質上就是重拍者以當下的價值訴求對文學文本予以主動接受與意義重構的方式。
在當下,許許多多的觀眾從不斷進行的重拍劇中了解到經典文學文本,影視藝術的視聽魅力與逼真代入感形成對文學作品的反哺,吸引觀眾回過頭重新閱讀文學文本。如87版《紅樓夢》一經播出,立即引發了紅學界、影視界以及文藝評論界等大量研究評論性文章出現,并在全國范圍內掀起“紅學熱”,吸引人們從作品本身獲取其價值和意義。文學經典的解構與重拍并非對文本固有的經典價值的削弱,也并非對文學作品影響力的瓦解與消減,而是在迎合當代觀眾期待視野的非固定性、滿足人們審美接受心理慣性與變異以及重構文本圖示化中的召喚結構過程中賦予文學文本新的意義生成。
2.1 審美變異影響下期待視野的非固定性
“期待視野”是姚斯提出的核心概念之一,它既指讀者閱讀前由審美經驗和人生經驗構成的思維定向或先在結構,又指這種先在結構在閱讀中的期待性過程。姚斯認為,“期待視野”是受眾一種潛在的審美期待,它的產生受到內外在多重因素影響,因此讀者的期待視野是動態的,不同時代下的讀者都會因社會語境及人生閱歷的不同,形成不同的價值觀和審美觀,當從而產生不同的期待視野。
經典文學作品的改編與重拍具有集體期待特征,是時代主導下受眾審美期待變異性的必然產物。古典文學《西游記》是我國改編與重拍劇的熱門之作,不同社會歷史時期下對原作的詮釋和改編直觀反映出了讀者的心理訴求和文化風尚。86版《西游記》以忠實原著為基本原則,是傳統主流文化與嚴肅權威性下的創作與拍攝產物,劇情深具戲劇色彩,契合了當時對通俗文化需求不高的群眾口味。2013年上映的《西游·降魔篇》不再滿足常規情節,將原著中的配角人物唐僧 (玄奘) 轉位成新的表現點,獨辟蹊徑的改編路線迎合了互聯網時代下觀眾追求刺激、反轉、視覺奇觀與“段子化”的心理訴求。而隨后的動畫電影《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則突出“萌系”審美的特征,照顧到觀眾對動畫形象“萌”的審美觀照及娛樂放松的需要,將主人公唐僧 (江流兒)幼年化并將電影的主旋律定調為“友情”,展現出悟空在成長路上的自省與擔當,令人頗為耳目一新。隨著社會語境和價值導向變遷,越來越多的經典文藝作品被予以深層次的挖掘與解讀。正如姚斯所指出的:“一部文學作品并不是獨立自在的、對每個時代每一位讀者都提供同樣圖景的客體。它并不是一座獨白式的宣告其超時代性質的紀念碑,而更像是一本管旋樂譜,不斷在他的讀者中激起新的回響,并將作品本文從語詞材料中解放出來,賦予其以現實的存在。”文學作品的意義和價值并不是恒久不變的,而是在定向期待和創新期待的共同作用下隨審美主體的闡釋和建構逐步實現。重拍者也是讀者,每一部重拍劇都是重拍者對經典文本的解讀與詮釋。期待視野的建立、改變、修正、再建立的非固定過程是文學經典改編與重拍的直接動因。
2.2 文本結構潛在意義重構的必要性
英迦登指出:“文學作品,特別是文學的藝術作品,是一個圖式化構成,至少它的某些層次,尤其是客觀層次,包含著一系列‘不定點。凡是不可能說(在作品句子的基礎上)某個對象或客觀情境是否機油某種特征的地方,我們就發現存在著一個這樣的不定點。”英伽登把客體文本中沒有具體顯現的部分稱為“不定點”,伊瑟爾承傳這一概念,認為本文具有“召喚結構”,存在于作品各個層次上的“空白”是誘發讀者完成具體的閱讀活動、形成作品的動力導向。
藝術作品屬于哲學家波普爾所說的“第三世界”中的存在者,承載著主體所賦予的具有符號指稱性的意義,可以面對任何不同的讀者。文學文本結構中留有大量的未定點和藝術空白,需要審美主體以文本為前提發揮聯想與想象,對文本中尚未昭示的潛在意義進行填補和充實。志怪小說《聊齋志異》中倩女幽魂篇是影視重拍和改編的數量之最,不同版本的影視作品就聶寧二人相遇場景這一未定點抒發想象,各具特色。李翰祥版《倩女幽魂》中,落魄書生在破舊的古寺借宿過程中,追尋著《滿江紅》的悠長曲調,展開了與美艷佳人一段絕妙的曠世奇緣;葉偉信版中,寧采臣化身水利專家,在尋找水源的路途中不經意被小倩所搭救而相遇。同樣是寺廟,不同的是前者在處理這一情節時更像是刻意為之的才子佳人完美邂逅,后者則是青春初戀一見鐘情的偶遇。
對圖式化構成物的文學作品發揮想象進行具體化或重構的過程,本質上也是實現陌生化美學的具體途徑。創作主體會故意設置未定點留下空白,以提高藝術作品的魅力,激發讀者個體的創造欲;文學文本的意會性特點和具體語境也會制造空白,增添文本內涵的審美意味。召喚結構中潛在意義的待建構性是文學經典重拍的內在牽引。
2.3 審美文化接受心理主導下的內在必然性
莫里斯·哈布瓦赫提出:“集體記憶是一個特定社會群體之間,成員共享往事的過程和結果,集體記憶不是一個既定的概念,而是一個社會構建的概念,在一個社會中有多少群體和機構就對應有多少集體記憶。”文學經典作為歷時性積淀下的產物,富含符合人們審美慣性的底蘊,是凝聚在文本文字中的一種社會性、集體性的普遍心理,是群體成員集體記憶的情懷紐帶。文學經典重拍是集體記憶下懷舊心理主導的必然結果。大眾傳媒環境下,媒介成為連接與建構共有記憶的橋梁。文學經典重拍就是在情懷心理導向下對懷舊文化的再創造,是迎合審美主體情感需求的方式,也是消費主義熱潮下媒介營銷的具體手段。
重拍劇以新的媒介方式再現懷舊符號,實現受眾在潛意識中的集體記憶重構。巴金的《家》、錢鐘書的《圍城》、張愛玲的《上海花》《半生緣》等,充斥其中的民國風情和城市建筑滿足了受眾對那個時代獨特的審美體驗,極具風格的民國建筑、中產階級的生活風情、長袍馬褂黃包車等民國元素填充起人們記憶中的場景認同。文學經典重拍是審美文化慣性和懷舊心理主導下的必然結果,是引起受眾共鳴和社會認同的必要紐帶。
3 文學經典重拍的兩個維度:傳承與重構
哈布瓦赫曾表示:“‘過去不是被保留下來的,而是在‘現在的基礎上被重新構建的。”文學經典作為集體記憶的重要呈現,核心之一便是對過去的聯結與重現。因此,文學經典重拍的展述應在傳承的基礎上隨著受眾的需求和文化習慣有所改變。
第一,文學經典重拍要注重文化基因的傳承與重構。文學經典重拍是時代主導下的必然產物。接受理論視閾下,文學經典重拍是審美變異影響下期待視野的非固定性的必要結果,是文本結構潛在意義重構的必需之路,也是審美文化接受心理主導下的必然性。文學經典恒久而獨特的文化基因是支撐作品改編與重拍的內在驅動力,經典重拍首先要重視以文化基因的傳承與傳播。文學文本所蘊含的對真善美的內在追求是歷時性審美需要的必然選擇,反映主體價值觀的主題內核應予以保留和傳承,相應的情節主線和文本結構傳承是保證文化基因的關鍵。同時,文本結構待填充的潛在意義使文化基因具有藝術張力和可填充性,使文學經典經得起時代的審視和改編。在傳承文化基因的基礎上對文學文本進行深層次的挖掘與重構是經典自我否定自我超越的一種行為方式。
第二,文學經典重拍要注重藝術表現手法的傳承與重構。科技的進步使得特效制作更加逼真,場景顯現與服裝道具更加唯美。視覺消費主義傾向下,經典重拍是時代選擇的結果。如何實現藝術表現上的創新、建立符合當下審美取向的攝作風格是重拍者不可或缺的考慮因素之一。首先,經典重拍要遵循大眾審美慣性和審美趣味,承傳原作中具有典型特性的或約定俗成的影視表現元素,使審美主體按照既定的期待視野閱讀作品,并在視野范圍內領悟作品。其次,經典重拍要契合當下審美期待,開創非傳統、非固定式的影視語言和藝術手法,給予觀眾超出視野期待的作品,帶給其豐富的審美享受和深層次的藝術感悟。
結語:接受理論視閾下,文學經典重拍一定程度上是不同時代種讀者對文學經典予以自覺接受的集中體現,是新時代讀者對文學文本的價值賦予活動,在一定意義上是時代要求下文學經典解讀與傳播的必要途徑。消費文化導向下,影視產業如何處理文學經典IP重拍中的傳承與重構關系,是值得反思的重要課題,只有在追利過程中堅守藝術底線,把重心放在文化內核與影視藝術元素連結上,才能夠在藝術創作中發揮文學文本的價值魅力。總而言之,改編與重拍是文學經典傳承的重要渠道,在今后的發展過程中應當更注重融合時代要求與藝術涵義需求,才能在當代影視市場中獲得審美追求與市場取向的雙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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