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



對于古代帝王來說,死是和生同等重要的大事,“事死如事生”的觀念造就了一座座宏偉壯觀的王陵。每個王陵都是一座珍貴的文化寶庫,蘊含著豐富的歷史價值、文化價值和藝術價值。從王陵的陵園設計中也能窺探到許多歷史文獻中不曾記載的重要信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在中山國國都靈壽古城遺址中出土文物兩萬余件,其中有一件“錯金銀銅版兆域圖”,引起了建筑史學家的廣泛關注。
《周禮·冢人》曾記載,“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為之圖”。由此可知,“兆域”指墓地四周的疆界,因此,這塊選用青銅材質以錯金銀工藝繪制的陵墓建筑規劃圖被專家們命名為“錯金銀銅版兆域圖”。兆域圖出土于中山王墓槨室,長96、寬48厘米,長寬之比正好為2: 1。銅版正面中心部分用金片嵌出的五個方形為享堂建筑的輪廓線。在正中央的享堂輪廓線上方鑄有中山王下令修建陵墓的詔書,共3行42字,大意為:“國王命令司馬赒修建王陵兆域,要按照已經規定好的寬窄大小法度去修建,發生了問題要依法處置。違法進出王陵的死罪不赦,不執行王命的罪及子孫。銅版圖一件從葬,一件藏于王府中。”這段文字說明兆域圖所示內容經過了中山王的親自審定,同時也足以說明他對自己“身后之事”的重視程度之高。
享堂,建在陵墓上供陳設祭品之用。在五個方形輪廓線中,中間的三個大小相同,正中的一個因輪廓線內標有“王堂方二百尺”六字,推測為中山王的享堂。左側輪廓線內標有“哀后堂方二百尺”字樣,應該是先于他去世的哀后的享堂,右側輪廓線內標有“王后堂方二百尺,其葬視哀后”的銘文,由此可知這是王后的享堂,葬制與哀后所用的制度相同。最外側的兩個享堂輪廓線形制較小,位置也稍微向后,最左側圖內文字中有“夫人堂方百五十尺”字樣,另一個文字已無法辨識,推測均為中山王的兩位夫人的享堂。不同的享堂形制也反映出中山國的尊卑關系、等級制度之嚴格。
享堂外圍有一圈較細的銀線,標注的是地下墓葬封土的邊界線。一般來說,墓穴都在地表以下,但通常下葬后并不是再把土填成跟地表一樣平,而是高出地面堆出一個土丘,對于普通老百姓而言,這個土丘被稱為“墳頭”,而對于帝王和貴族而言,這個土丘專稱“封土”。
邊界線向外,用寬銀片嵌出“內宮垣”和“中宮垣”兩層宮墻輪廓線,在兩層輪廓線的上方正中,均寫有“閔”的字樣,《說文解字》中解釋“閔”為“吊者在門也”,因此“閔”應代表門闕。門闕均位于圖的上方,而實地中山王墓和哀后墓的大門朝南,由可知該圖為上南下北,左東右西,與今天的圖示方向正好相反。
在內宮垣的北側,由東向西等距離排列著四個小方塊,里面分別標注著“詔宗宮方百尺” “正奎宮方百尺”“執帛宮方百尺”和“大將宮方百尺”的字樣,它們分別是陵區主持祭祀禮儀、負責陵區清潔、管理祭祀用品以及看守陵墓的官員處所。每座建筑邊長均標記為“百尺”,按戰國尺的長度折合,一百尺約為22.25米,由此可計算出每座建筑的面積均在495平方米左右。從這四個不同功能的“宮”的設置來看,王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得井井有條。
在兆域圖中,用數字標注出圖形間的距離和建筑尺寸時,使用了兩種不同的度量單位,其中邊界線以內的建筑以“尺”為單位標注出24處,陵地內的空地則以“步”為單位標注出14處,一些專家推測,這可能是對墓域建筑規劃的要求不同所致——建筑主體要求尺寸精確,用“尺”標注,其他部分在精度上可粗略一些,用“步”計量即可。通過測量兆域圖上標注的長度和圖示的實際長度,經過專家計算,得知兆域圖是以1: 500的比例精確制作的。在兆域圖出土之前,學術界曾認為,中國最早使用比例尺繪圖是在西晉時期,而兆域圖的出土,將這一歷史向前推進了500多年。
從以上兩幅想象圖中還可以看到這座王陵的大致面貌,它的總平面呈橫長方形,有內外兩重城墻,墻南面正中開門,墻內為凸字形墳丘,四面呈斜坡狀;丘頂中部橫列三座邊長40多米的巨大享堂,三堂外側稍后是兩座夫人堂,建在凸字形墳丘的兩翼上,邊長30多米;墳丘以北內層圍墻上開四個門,門內各建有房屋及庭院。整座陵園建筑輪廓方正,王堂居中,其余建筑左右對稱布置,高度和體量遞減,中心突出,主次分明,不管是單體建筑設計還是群體布局都達到了很高的水平。不過可惜兆域圖的規劃未能實現,只建造完這位中山王和哀后的墓葬,中山國便覆滅了。
錯金銀銅版兆域圖距今已有2300多年的歷史,是我國目前發現最早的建筑平面設計圖,它不僅向我們展示了中山王宏偉的陵區規劃,揭開了戰國時期陵墓建筑規劃圖的神秘面紗,還折射出了中山國的制圖工藝之高超。無論是研究古代陵園建筑及其規劃,還是研究古代的建筑圖學,兆域圖都可以為我們提供珍貴而準確的歷史資料。
(作者工作于河北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