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瓷枕上的文字裝飾

董劍橋

金元磁州窯的文字裝飾藝術作為磁州窯特有的裝飾題材，在風格上代表和反映了整個磁州窯的藝術面貌。其文字裝飾藝術從構圖、畫面、筆墨等幾方面所呈現出來的藝術風格多種多樣，在這里主要闡述其自然寫意的一面。

自宋代起開始繁榮的磁州窯，其燒造的瓷枕尤為有名。枕在《說文解字》中釋為“臥所薦首者”。瓷枕始創于隋，唐宋時流傳甚廣。其造型居多，在宋時期，書法所裝飾的瓷枕有橢圓形、豆形、長方形、六角形、八方形、銀錠形、虎形、如意枕、孩兒枕等。早期磁州窯瓷器上的書法藝術出于受書法工具的限制，線條大都以刻劃和印模為主，刻印出的文字、線條生硬，筆畫滯澀，間架結構疏松;字體呆板、單調，缺少變化，可見真正走向藝術化的陶瓷書法，能夠表現其自由、豪放風格的還是用毛筆書寫出來的字體。

對于書法的用筆，歷來先民就像研究戰爭當中的“用兵布陣”那樣重視。磁州窯工匠們繼承了這一嚴謹的態度，一筆書寫下去，一切被他們認為是藝術之美、自然之美的東西，也是被歷代文人雅士們苦苦以求、然而總是擦肩而過的東西，卻在胎坯上都具備了，而且顯現出各種各樣不同的書體、書風的形態。

盡管文字書寫的筆法從整體上看是追求和諧與對稱，但是客觀上仍然有相當一部分有著自由豪放的特征，而這種特征被后來的民間書法所繼承，對于書法或規范的重視，更多地存在于上層社會或高層知識分子（藝術家）中，但對于民間的藝術家來說，既沒有條件學習，也沒有途徑獲得，而且在相當多的情形下它們成為一種沒有實用意義的累贅。像磁州窯書法的用筆極為放達張弛，曲直之間變得相當灑脫.就完全沒有文人書法中所普遍具有的那種嚴整、對稱、均衡的靜態和諧美。向由豪放的書法用筆便成為了其明顯的特征。

“因筆墨之成文章”，原來是稱贊人的文采的，因為磁州窯系的作品在筆墨上勝過同時代的其他民窯，所以磁州窯也是以筆墨而成器的。但這里的“墨”實際上是指各種色料。磁州窯瓷器上用來作畫的那些稀泥漿似的色料和混水料，即是書畫蘸來揮筆的墨。

唐岱在《繪事發微》中說：“墨色之中，分為六彩。即黑、白、干、濕、濃、淡是也。”我們看磁州瓷的筆墨，又何嘗不是呢？筆和畫料之間的游離與滲融，用力處就在于干、濕、濃、淡的運用上。色調是否能達到預期的效果，還和配方、色料粒子的粗或細、燒成溫度、氣氛以及顏料密切相關，這方面是要取決于工藝水平，因此工匠在書寫時應該盡量考慮到坯體的干濕度，克服運筆時的生澀，意在筆先、一氣呵成、揮毫而就。又由于陶瓷器型高低不同且又多為曲面，故必須按體布局。這樣才能既表達了書法的文學意義，又有文字書寫的形象美及特定的器物裝飾性。

磁州窯如宣紙質地的瓷胎上滲化墨色，成為純粹黑白相間的中國書畫藝術黑與白同是極度色，應用于瓷器上，恰恰其色覺的飽和強度給人的感覺也極為明顯和牢固的。金元時期其書法裝飾在筆墨布置上極為自由的，畫瓷者下筆不受約束，多隨性書寫，不僅用筆、用墨極為自由，文字書寫的表現，皆以一筆勾勒點抹，筆墨毫無滯頓。同時，即使在同一瓷枕上的同一畫面內的字體，其單字的形象也活潑多變，自由多姿，往往不受裝飾中的固定程式制約，往往隨書畫者興致，在繪瓷者畫瓷器的過程中，“點、橫、直、油、撇、捺、鉤、挑”等各種筆法運用自由、筆觸大膽，行筆灑脫，筆體表現靈活、自由、豪放。如河北博物院收藏的白地黑花八角形文字枕“春前有雨花開早，秋后無霜落葉遲”，這一句詩占滿了整個瓷枕，瓷枕也只有周圍粗細兩條繞橢圓形的外輪廓的裝飾線，畫面簡單如白紙，加上寫意揮灑的墨（色料），其整體黑白分明，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感，在加上其豪放自由的用筆，使整件瓷器看上去頗具民間性、地域性和時代性。

磁州窯作為北方窯口中民窯的代表，其產品不可避免地具有鄉土氣息和市井風情。其繪畫或書法風格往往粗獷豪放、灑脫不羈，但灑脫不等于隨意、孱弱。一件瓷器從練泥、做胎到施釉、書畫裝飾及至最后燒成，是相當復雜的一個過程。即便是民窯產品，為了使做出來的瓷器滿足客戶需要、有市場，在書寫的時候，工匠們也是相當用心的。正是有了用筆的自由化，才打破了篆書一貫嚴守的用筆法則：勻速運筆，圓勢走筆，線條首先粗細一致，不對個別筆畫作夸張性處理。而磁州窯的瓷器上的書法形態特征和審美趣味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革，磁州窯書法的書體多形草，筆畫間出現的粗細變化以及個別筆畫寫意夸張的處理，使作品充滿一種情緒色彩，而這正是一種具有個性魅力的藝術形式所必備的。

金元磁州窯文字裝飾，除了上述詩詞書寫內容較少的，還有將長篇詩詞書寫在一件瓷器上的，構圖上更是巧妙，現藏于廣州西漢南越王墓博物館的，書寫有《枕賦》銘和《詞寄月中仙》的兩個金代白地黑花的長方形枕，詩詞均書寫于開光內，開光的周圍用白描的手法繪制了石榴花紋和菊花紋，這些植物紋飾的畫風和開光內的書風的風格和諧統一，像出自同一畫家之手。另外畫者特意將畫面周圍的對稱菊花紋飾中的一朵改為梅花，這樣就打破過于規整的構圖，使畫面更富于變化。可見民間藝術家在創作時，專注于內心情緒情感的率真表達，他們在塑造形象的時候，往往不是視覺印象的直接復制模擬，而是根據自己的心理意想來造型，所以才會創造出如此精美的藝術品。

正是有了技藝超群的磁州窯工匠，才會產生如此構圖考究的瓷器留給我們后人，我們在感嘆其自由豪放的書寫結構的同時，還應積極地吸取其優秀之處為我們今人所用。

磁州窯文字裝飾藝術在中國陶瓷繪畫藝術史上具有承前啟后的意義。它體現出中國傳統瓷繪裝飾的發展和創新，對此后中國陶瓷繪畫的發展及風格形成也有很大的影響。深入研究古代瓷枕上的文字裝飾藝術，對于今天的瓷器燒制與裝飾工藝繼承、發展與創新，都有十分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