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凡 段綺夢 張小雷 靳桂云
(1.山東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山東濟南 250100;2、4.山東大學文化遺產研究院 山東青島 266237;3.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安徽合肥 230601)
內容提要:金寨遺址位于淮河中游的皖北地區,是大汶口文化中晚期到龍山文化時期的一處中心性聚落。該遺址2017年的浮選和植硅體樣品分析結果顯示,在大汶口文化晚期到龍山文化時期,粟是金寨聚落主要的農作物,其次是水稻,這與淮河中游其他遺址的情況一致。淮河流域從東南向西北稻的比重逐漸降低,可能是受到氣候條件限制或稻作農業傳播速率的影響。植物遺存的空間分布顯示金寨聚落的水稻在東區加工、北區消費,粟黍的加工和消費都集中在東區。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可能是不同區域的居民具有不同的食物偏好或等級差別。此次發現的龍山文化時期的植物遺存較少,可能和該時期聚落居住區的遷移有關。
淮河中游不僅是中國東部南北地理、氣候過渡帶,同時還是史前中國南北、東西文化交流、碰撞與融合的核心區域,中原、海岱、江漢、環太湖四大文化區之間的傳播、擴散和交匯都是以淮河流域為中介而實現的[1]。淮河流域的新石器時代和青銅時代文化在中國古代文明的發展進程中獨具特色,自成體系,“淮系文化”在某種意義上與黃河和長江流域文化并列,共同創造了中國古代文明[2]。“蘇魯豫皖文化區”可能存在一個或多個重要的原始文化[3],而農業是文明發生與發展的主要動因之一[4]。淮河中游處于中國南方稻作農業區與北方旱作農業區的過渡地帶。根據現有研究資料,淮河上游地區在裴李崗文化中期階段就出現了旱稻混作的農業模式[5];淮河中游在裴李崗時代晚期也出現了旱稻混作農業[6],旱稻混作是該地區農業的主要特征,但不同遺址間稻作和旱作的比例差別較大,影響農作物選擇的因素也需要進一步探討。金寨遺址是淮河中游一處中心性的聚落遺址,其年代從大汶口文化中晚期延續到龍山文化中期,這個時期社會分層持續發展,社會基本結構從家族轉變為個體家庭[7]。對該遺址的植物遺存進行分析為我們探討淮河中游地區農作物結構的變遷以及農業和文化交流、社會分層等問題的互動關系等提供了科學依據。
金寨遺址位于安徽省宿州市蕭縣莊里鄉尠溝行政村金寨自然村旁,現代村落位于遺址中間。向南延伸到宿州市埇橋區夾溝鎮草廠村,西北距蕭縣30千米,東北距徐州35千米。遺址坐落于皖東北丘陵之中的山前平原,西、南、東三面環山,西、北、東南臨小河;文化遺存的年代從大汶口文化中晚期到龍山文化中期,距今約5200—4300年;總面積約50萬平方米,是徐淮地區面積最大的新石器時代遺址。2016年9月—2017年1月和2017年10月—2018年10月,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對該遺址進行了兩次發掘。遺址東區主體為一集中墓地,也發現少量房址和灰坑;北區主體為一片排房基址,堆積豐富,從大汶口文化中期延續到晚期。大汶口文化中期時,遺址西區和北區為居住區,東區為墓葬區;大汶口文化晚期時,西區和北區主體是居住區,并有少量墓葬,東區有少量墓葬;到了龍山文化時期,整個聚落向東北方向延伸[8]。
本次分析的浮選土樣和植硅體土樣都是在2017年發掘過程中采用針對性采樣法采集[9],性質明確的遺跡作為主要采樣單位,分層的單位則分層采集。浮選土樣包括大汶口文化中期土樣1份、大汶口文化晚期土樣31份(30份取自灰坑、1份取自灰溝)、龍山文化時期土樣18份(17份取自灰坑、1份取自地層),合計50份,土量729升,平均每份約14.58升。植硅體土樣有大汶口文化晚期土樣20份(都取自灰坑)和龍山文化時期土樣13份(12份取自灰坑、1份取自地層)。
浮選使用小水桶浮選法在發掘現場完成。輕浮和重浮分別使用80目和20目的分樣篩進行收集。樣品陰干之后,在山東大學植物考古實驗室進行分類、鑒定和拍照。樣品鑒定使用尼康(SMZ-645)體視顯微鏡,拍照使用尼康數字相機系統(DS-5M-L1),炭化植物遺存的鑒定參考了實驗室所收集的現代植物標本、炭化植物標本、發表的文章中的種子照片和相關植物圖譜[10]。鑒定過程中,對于破損嚴重、丟失了可鑒定部位或者已經成為碎塊的植物遺存歸入不可鑒定類,在分析討論時不參與計數。
所有植硅體土樣在山東大學植物考古實驗室進行處理和分析。植硅體提取采用重液提取法[11],把土壤樣品烘干后稱取2克進行提取,具體操作為:(1)將土樣放入試管中加入30%雙氧水(H2O2),充分反應,去除有機質;(2)加入濃度為10%的稀鹽酸,用水浴鍋加熱30分鐘,去除樣品中的有機質和鈣、鐵等礦物質;(3)用蒸餾水離心清洗3—5次,將鹽酸清洗干凈;(4)加入碘化鎘重液,使植硅體浮于重液表層并收集,加蒸餾水洗去重液并烘干;(5)用中性樹膠制成固定玻片。
植硅體鑒定和統計所用的顯微鏡為Nikon公司生產的型號為eclipse LV100P0L的顯微鏡(200×和400×),每一個樣品均隨機選擇400粒左右的植硅體進行統計分析,不足400粒的樣品全部統計,并用NikonBF53進行拍照。植硅體形態鑒定和分類按照國際植硅體命名法規[12]、現代植物植硅體分析結果和已經發表的文章中的植硅體照片進行鑒定和統計。水稻[13]、粟、黍[14]農作物的植硅體鑒定參考呂厚遠等人的鑒定標準。黍、粟稃殼植硅體單片內包含的特殊紋飾多于2個的植硅體個體記入統計數量。方型、長方型、尖型、棒型等由于形態簡單、缺乏表面特征,不具備植物種鑒別意義,但這些植硅體類型特別是其組合,對指示古環境具有重要意義[15],所以也進行統計。其中棒型、刺棒型植硅體單體長度大于l0μm的個體計入統計。植硅體的統計是計算每個植硅體類型的百分含量(單個類型數與總統計數的比值乘以100%),出土概率根據發現某種植物種類的樣品數在樣品總數中所占的比例計算。
此次浮選出的炭化植物遺存有炭屑和植物種子(或果類)兩大類(表一)。
1.炭屑
此次浮選出的炭屑總體較為細碎。大于1毫米的炭屑共計56.746g,每個單位的炭屑重量在0~9.842g不等,平均為0.079g/L,與淮河中游同時期的安徽宿州楊堡遺址(0.115g/L)[16]、蒙城尉遲寺遺址(0.27g/L)[17]相比相對較少,但與金寨遺址2016年的浮選結果(0.01g/L)[18]相比,炭屑的數量顯著上升。這可能和2017年清理了北部生活區有關,生活區由于房屋倒塌和木材燃燒等原因,炭屑也會相應較多。
2.植物種子/果實
此次浮選發現的炭化植物種子/果類總計2476粒,平均密度為3.44粒/升。除去68粒特征不明顯或由于炭化嚴重而失去特征部位無法鑒定的炭化植物種子,以及1粒未能鑒定出種屬的種子外,剩下的2407粒可分為農作物和非農作物兩大類。農作物包括粟、黍、水稻、小麥四種,共計2077粒,占比為86.29%,出土概率為55.10%。非農作物有草木犀、胡枝子、拉拉藤屬、馬唐、狗尾草、稗屬、地膚、藜、澤漆、紫蘇、香薷、赤瓟、尼泊爾蓼、辣蓼、蒼耳、紅豆杉屬、櫟果、莎草科和果殼,共計330粒,占比為13.71%,出土概率為36.73%(圖一)。
(1)農作物
本次共浮選出粟、黍、水稻、小麥四種農作物,從絕對數量和出土概率兩方面看,粟是金寨遺址最主要的農作物(圖二)。

表一// 金寨遺址2017年出土植物遺存絕對數量統計表
粟:1923粒,其中粟1377粒,粟秕546粒。占農作物總數的92.59%,出土概率為46.93%,密度為2.67粒/升,是遺址主要的農作物類型之一。炭化粟粒大多數保存完整,近似圓形或橢圓形,表面光滑且有光澤,胚區較短,呈深V形。平均長約1.22、寬約1.17毫米(圖三︰1)。
黍:14粒,占農作物總數的0.67%,出土概率為10.20%,密度為0.02粒/升。炭化黍粒保存狀況一般,部分殘破,胚區呈短U形。平均長約1.74、寬約1.70毫米(圖三︰2)。

圖一// 金寨遺址農作物、非農作物百分比和出土概率

圖二// 金寨遺址農作物百分比及出土概率

圖三// 金寨遺址出土的農作物種子
水稻:138粒,其中完整稻粒32粒,殘塊106粒。占農作物總數的6.64%,出土概率為26.53%,密度為19.17粒/升。炭化稻粒保存較差,大多殘破,我們對完整的32粒進行測量,其平均長約4.44、寬約2.68毫米,長寬比約為1.657。按照目前主要的判別指標,一般長/寬<2.3為粳型稻,長/寬在2.31—2.5間為秈粳中間型,長/寬在2.51—3.5間為秈型,其中3—3.5的部分可能含有不典型的野生稻型,長/寬>3.51的為典型普通野生稻[19],金寨遺址此次發現的水稻均屬粳型稻(圖三︰3)。
小麥:2粒,占農作物總數的0.1%,出土概率為4.08%,密度為0.003粒/升。其中一粒保存較差,另一粒較好,長3.91~4.50、寬2.80~3.01毫米,長寬比為1.4—1.5(圖三︰4)。
(2)非農作物
非農作物包括植物種子和果類遺存兩類,共計330粒,屬于12科18個種/屬,其中以豆科的草木犀和胡枝子數量最多,茜草科次之,其余數量都較少。果殼3粒,因破碎失去主要特征而無法鑒定種屬(圖四)。
豆科:251粒,包括草木犀246、胡枝子5粒。占非農作物遺存的76.06%,出土概率為6.12%,密度為0.35粒/升。主要出土于H140②,共243粒,占豆科遺存總數的96.81%。草木犀保存較好,為橢圓腎形,表面光滑,平均長約1.28、寬約0.86毫米(圖五︰1);胡枝子體積較小,斜結下有臍環,平均長約1.07、寬約0.84毫米。
茜草科:42粒,全部為拉拉藤屬,占非農作物遺存的12.73%,出土概率為4.08%,密度為0.06粒/升。41粒出土于H74①,拉拉藤屬為橢圓形或近卵形,稍扁平,平均長約1.11、寬約1毫米(圖五︰2)。
黍亞科:7粒,包括馬唐5、稗屬1、狗尾草1粒(圖五︰4)。占非農作物遺存的2.12%,出土概率為12.24%,密度為0.01粒/升。馬唐為近橢圓形,表面較為光滑,胚區位于一端,平均長約2.11、寬約0.73毫米(圖五︰3)。
藜科:7粒,包括地膚6、藜1粒。占非農作物遺存的2.12%,出土概率為6.12%,密度為0.01粒/升。地膚保存較好,呈卵形,中部扁凹,平均長約1.453、寬約1.021毫米(圖五︰7)。
大戟科:6粒,只有澤漆一種,占非農作物遺存的1.82%,出土概率為10.2%,密度為0.01粒/升。澤漆種子呈卵形,表面有網狀凹陷,平均長約2.03、寬約1.49毫米(圖五︰8)。
唇形科:6粒,包括紫蘇5,香薷1粒(圖五︰5)。占非農作物遺存的1.82%,出土概率為8.16%,密度為0.01粒/升。紫蘇表面較為光滑,有六邊形的褶皺凸起,平均長約1.68、寬約1.51毫米(圖五︰6)。

圖四// 金寨遺址非農作物百分比和出土概率

圖五// 金寨遺址出土的非農作物種子
葫蘆科:2粒,只有赤瓟一種,占非農作物遺存的0.61%,出土概率為4.08%,密度為0.002粒/升。種子呈倒卵形,表面有褶皺,平均長約1.59、寬約1.38毫米。
蓼科:2粒,包括尼泊爾蓼1、辣蓼1粒。占非農作物遺存的0.61%,出土概率為4.08%,密度為0.002粒/升。辣蓼保存完好,呈三棱狀,表面較為光滑(圖五︰9)。
莎草科:1粒,占非農作物遺存的0.30%,出土概率為2.04%,密度為0.001粒/升。
菊科:蒼耳1粒,占非農作物遺存的0.30%,出土概率為2.04%,密度為0.001粒/升。
紅豆杉科:紅豆杉屬1粒,占非農作物遺存的0.30%,出土概率為2.04%,密度為0.001粒/升(圖五︰10)。
櫟果:1粒,占非農作物遺存的0.30%,出土概率為2.04%,密度為0.001粒/升。
果殼:3粒,占非農作物遺存的0.91%,出土概率為4.08%,密度為0.004粒/升。
除了H93,其余32份樣品全部發現了植硅體,鑒定出22種植硅體類型,共計10816粒個體。農作物植硅體發現的數量和出土概率都很少。大汶口文化晚期的樣品里僅在6份樣品中發現了來自水稻莖葉的扇型植硅體和來自水稻稃殼的雙峰乳突型植硅體,1份樣品中發現了黍稃殼η型。龍山文化時期的7份樣品中發現了水稻扇型(出土概率53.8%),不見其他農作物類型。其他可鑒定的植硅體類型主要有長方型、方型、平滑棒型、刺棒型、扇型、啞鈴型、帽型、短鞍型、短尖型、中鞍型、齒型、導管型、蘆葦扇型等,此外還有海綿骨針和硅藻等生物化石。

圖六// 金寨遺址主要植物遺存與探方的對應分析
此次所取土樣的年代分別為大汶口文化中期、大汶口文化晚期和龍山文化時期,但大汶口文化中期只有1份來自探溝的樣品,21L土樣中發現了粟4粒、黍5粒以及水稻7粒(2粒完整、5粒殘塊),由于樣品較少暫不進行探討。下面我們分別討論大汶口文化晚期和龍山文化時期的農作物結構和生計方式。
1.大汶口文化晚期
大汶口文化晚期發現的農作物有粟、黍、水稻和小麥,共計2047粒。粟共發現1907粒,占農作物總數的93.16%,出土概率為46.67%,說明粟是金寨聚落主要的農作物。水稻發現129粒,僅占農作物總數的6.30%,出土概率為33.33%,其地位僅次于粟。黍和小麥分別發現9粒和2粒,出土概率也很低(13.33%和6.67%),在金寨聚落農作物結構中所占比重很低。金寨遺址雖然沒有發現水稻基盤,但發現了稻田常見雜草稗,來自稻莖葉的扇型和來自稻殼的雙峰型植硅體也在多個遺跡中發現,說明金寨的水稻是本地種植的。水稻作為大粒作物,與粟、黍小粒作物相比,相同數量的粟、黍和水稻對先民的食物貢獻率差異較大,經過千粒重[20]的換算后,水稻的比例明顯上升,雖然粟仍然是對金寨先民食物結構貢獻最大的作物,但水稻應該也是金寨聚落中非常重要的農作物,金寨遺址的農業模式是一種旱稻混作的結構,稻作農業種植規模可能稍小于旱作農業。2016年的浮選樣品中未發現炭化水稻,僅發現水稻的植硅體[21],所以未能比較旱作農業和稻作農業在金寨遺址的重要性程度,2017年的浮選結果彌補了這一不足。
此外,金寨遺址也出土了較多的非農作物種子。藜全草可入藥,嫩葉可食用[22],它在美洲和臺灣等地是一種有著較長栽培歷史的栽培作物[23],漢陽陵陪葬坑中藜屬種子和粟、黍、小麥共出,可能是最早栽培藜屬的證據[24]。紫蘇是一種香料,可去除腥味,紫蘇的葉、梗和籽粒均能食用,種子可榨油供食用[25]。紫蘇和藜在史前到商周時期的遺址中普遍發現,因此,筆者推測金寨先民可能有意采摘它們用作時令蔬菜。遺址中還發現了櫟果和破碎的果殼,金寨先民可能也采摘一些果類作為其食物資源的補充。動物骨骼鑒定結果顯示,在金寨聚落出土的動物骨骼中豬骨占絕對主導地位,其次是少量的鹿[26]。筆者推測金寨聚落的生業經濟模式是粟、黍、水稻種植和家豬飼養相結合,平時還會采集一些野菜和果類以及部分野生肉食動物作為食物資源的補充。
此次浮選發現的2粒小麥分別出土于大汶口文化晚期(3000—2600BC)的H74②和H81④中,當前有明確測年數據的年代最早的小麥發現于龍山文化時期山東膠州趙家莊遺址,測年數據為2500—2270BC[27],本次發現的2粒小麥年代較早,需要對樣品進行測年再進一步討論。
2.龍山文化時期
龍山文化時期的炭化種子僅有14粒農作物,但出土概率達到了50%。發現粟12、水稻2粒,出土概率分別為44.44%和11.11%。雖然這一時期的種子數量很少,但僅從占比和出土概率來看,粟的地位仍然高于水稻,經過千粒重的換算后,水稻的地位超過了粟。從植硅體的數據來看,龍山文化時期僅發現了來自水稻莖葉的扇型植硅體,出土概率達到了53.80%,所以筆者認為龍山文化時期水稻的比例上升,甚至可能超過了粟黍。淮河中游的宿州蘆城孜[28]和尉遲寺遺址[29]到龍山文化時期水稻也超過了粟黍,這可能是淮河流域稻作農業發展的結果。
多元統計分析可以從不同角度整合數據,揭示變量之間是否存在聯系或存在什么樣的聯系。筆者對六種出土數量較多的炭化植物遺存和出土位置進行對應分析(Correspondence Analysis)[30],并以此討論植物遺存的空間分布以及不同種類植物遺存之間的關系(圖六)。為了更加全面地探討遺址的功能分區等問題,本文把2016年的浮選數據也納入統計。此外,植硅體可以區分來自作物的莖稈或者稃殼,這恰好是炭化植物遺存不易保存的部分。把植硅體數據和炭化植物遺存的空間分布相結合可以更準確地探討植物在遺址中的分布模式以及它可能代表的人類活動。
分析結果顯示粟黍與水稻的出土不具有相關性,水稻和粟黍可能由于不同的人類活動造成了分布的差異。馬唐和草木犀都是常見的田間雜草,金寨遺址的馬唐、草木犀和粟黍都具有較強的相關性。馬唐是常見的旱地雜草,草木犀雖然可以作為牧草或者燃料使用,但在金寨遺址中并沒有體現出較為特殊的利用方式,可能僅是一般的農田雜草,并和馬唐一起伴隨著粟黍收割被帶入遺址。稗是常見的稻田雜草,但此次浮選僅發現了1粒,可能是和水稻一起被收割并帶入遺址的。
為了進一步探討粟黍和水稻的分布規律以及它可能指示的人類活動,本文對植物遺存的空間分布進行了分析后可知,東區所出的農作物密度較北區更大。水稻和北區的探方關系更為密切,多集中出土于北區的探方,只有8粒出自東區,粟黍集中出土于東區。從植硅體的數據看,東區的5份樣品中發現了來自水稻莖葉的扇型植硅體,其中在2份樣品中還發現了水稻稃殼植硅體,而北區僅在1份樣品中發現了1粒水稻扇型植硅體。2016年的樣品分析結果顯示東區沒有發現炭化水稻,但較為普遍地發現了來自水稻莖葉和稃殼的植硅體,這和2017年的分析結果一致。干凈的稻谷粒在北區集中出土,而水稻莖葉和稃殼卻集中出土于東區,據此,筆者推測東區是水稻的加工區域(脫粒和脫殼),而北區是水稻的消費區域。東區和北區都有粟黍出土,但東區出土粟黍的密度更大,因此東區應該消費了更多的粟黍。
水稻在東區進行脫粒脫殼卻集中在北區進行消費,粟黍在東區脫殼且多在東區進行消費,少量在北區消費,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可能有兩種:第一,東區居民和北區居民有不同的食物偏好。金寨遺址處于南北文化交流通道上,大汶口文化晚期墓葬中也出土了良渚文化典型器物雙鼻壺,以及屈家嶺文化典型器物瓦形足盆形鼎、盂形杯,因此筆者推測北區居民對水稻的偏好可能受南方食稻人群的影響。這種影響是人口遷移還是文化因素擴散導致的,尚需要碳氮和鍶同位素的證據。第二,大汶口文化晚期出現了等級分化,此時已形成大、中、小三級聚落的分層結構,社會內部也隨著貧富分化的加劇和分層的發展,出現了統治和被統治階級[31]。北區的居民可能是金寨聚落的特權階層,谷物在東區脫粒脫殼后供他們食用;水稻作為金寨聚落較為稀有的農作物,集中在北區出土,可能代表了不同等級居民之間的食物差異,水稻可能更多的供高等級人群食用,這也需要進一步整理發掘材料進行探討。
淮河中游在裴李崗時代晚期出現了旱稻混作農業[32]。到了龍山時代,金寨、尉遲寺[33]、楊堡[34]、蘆城孜[35]、禹會村[36]和平糧臺遺址[37]的農業模式均為旱稻混作模式,仰韶時代(5000—3000BC)應該是淮河中游地區農業發展的關鍵期。我們此次雖然僅有1份仰韶時代(大汶口文化中期)的樣品,但在該樣品中發現了4粒粟和5粒黍,大汶口文化中期粟黍出現在金寨遺址中,為我們進一步探討淮河中游地區稻作到旱稻混作農業模式的轉變提供了新的證據。

圖七// 淮河中游地區不同遺址農作物占比對比圖
從大汶口文化晚期到龍山文化時期,也就是龍山時代(3000—2000BC),金寨遺址的農業結構一直是旱稻混作,且以旱作農業為主。本文將淮河中游發表的同時期的植物遺存數據進行統計,并對比了各遺址粟、黍、稻三者的比例(圖七)[38]。從圖上可以看出,靠東、靠南的遺址(宮莊、禹會村、蘆城孜和楊堡遺址)稻作農業占比高,靠西、靠北的遺址(平糧臺、金寨和尉遲寺遺址)旱作農業占比高。現代淮河流域水稻種植的主要限制因子是降水[39],靠東、南的遺址降水較多,更加適合水稻的種植。但目前淮河流域尚缺乏高分辨率的古氣候環境記錄,所以不同區域農業結構的差異與氣候環境的關系有待進一步研究[40]。另一方面應考慮到稻作農業由南向北擴散的歷程與周期,稻作農業傳入海岱地區有兩條路線[41],東線沿海,西線經由淮河中游向海岱地區中心區域傳播,但都是自南向北傳播過來的。由于西線是一條次要路線,所以稻作傳播的速率沒有東線那么快,因此西線北部的遺址對于稻作的接受度沒有南部高。
2017年的浮選結果顯示,金寨聚落大汶口文化晚期的農業模式都是以種植粟為主,水稻為輔的旱稻混作模式,龍山文化時期稻作的比例略有提升。旱稻混作是淮河流域在龍山時代最顯著的特征,但偏南、偏東的遺址(楊堡、蘆城孜、宮莊和禹會村遺址)比偏北、偏西的遺址(金寨和平糧臺遺址)的稻作比例高,這可能是受氣候或稻作農業傳播速率的影響。
對應分析結果顯示,粟黍和水稻的加工可能都在東區,但水稻集中在北區消費,粟黍多在東區。這一現象說明金寨遺址東區與北區的居民可能有不同的食物偏好,北區居民可能受到更多南方食稻人群的影響;或者東區的居民有更高的社會地位,較為稀有的水稻脫粒脫殼后供他們食用。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還需要進一步整理發掘資料來進行探討。
此次浮選出的龍山文化時期的種子較少,這可能與發掘區的位置有關——在龍山文化時期,整個聚落的范圍向東北推移,而發掘區恰好位于這一時期聚落的邊緣地帶,人類活動較少,遺留的植物遺存自然也較少,這也從植物考古的角度印證了龍山文化時期金寨先民活動范圍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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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李泉、呂厚遠、王偉銘:《國際植硅體命名法規(Inter?national Code for Phytolith Nomenclature 1.0)的介紹與討論》,《古生物學報》2009年第1期。
[13]a.Pearsall D.M.,Piperno D.R.,Dinan E.H.,et al.Dis?tinguishing rice(Oryza sativa Poaceae)from wild Oryza species through phytolith analysis:results of preliminary research.Economic Botany,1995,49(2):183-196.b.Fujiwara H.Research into the history of rice cultiva?tion using plant opal analysis.In:Pearsall D.M.&Piper?no D.R.(eds.),Current Research in Phytolith Analysis,Application in Archaeology and Paleoecology.MASCA,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Philadelphia(PA)1993:147-158.c.Zhijun Zhao,Pearsall D.M.,Benfer R.A.,et al.Dis?tinguishing rice(Oryza sativa poaceae)from wild Oryza species throuth phytolith analysis,Ⅱ Finalized method.Economic Botany,1998,52(2):134-145.d.Gu Y.S.,Zhao Z.J.,Pearsall D.M.Phytolith morphol?ogy reearch on wild and domesticated rice species in East Asia.Quaternary International,2013(287):141-148.
[14]Houyuan Lu,Jianping Zhang,et al.Phytolith analysis for the discrimination of Foxtail millet(Setaria italica)and Common millet(Panicum miliaceum).PLoS ONE,2009(4):e4448.
[15]王永吉、呂厚遠:《植物硅酸體研究及應用》,海洋出版社1993年,第164—181頁。
[16]程至杰、楊玉璋、袁增箭等:《安徽宿州楊堡遺址炭化植物遺存研究》,《江漢考古》2016年第1期。
[17]趙志軍:《安徽蒙城尉遲寺遺址浮選結果分析報告》,《植物考古學:理論、方法和實踐》,科學出版社2010年,第109—119頁。
[18]楊凡、張小雷、靳桂云:《安徽蕭縣金寨遺址(2016年)植物遺存分析》,《農業考古》2018年第4期。
[19]王象坤、孫傳清主編:《中國栽培稻起源與演化研究專集》,中國農業大學出版社1996年。
[20]粟千粒重的平均值為3.1g,水稻千粒重的平均值為26g,數據來源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糧食、油料檢驗千粒重測定法。
[21]同[18]。
[22]賀學禮主編:《植物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337頁。
[23]Smith B.D.Chenopodium as a prehistoric domesticate in Eastern North America:Evidence from Russel Cave,Al?abama.Science,1984,226:165-167.
[24]楊曉燕、劉長江、張健平:《漢陽陵外藏坑農作物遺存分析及西漢早期農業》,《科學通報》2009年第54卷第13期。
[25]李揚漢主編:《中國雜草志》,中國農業出版社1998年,第571頁。
[26]宋艷波、乙海琳、張小雷:《安徽蕭縣金寨遺址(2016、2017)動物遺存分析》,《東南文化》2020年第3期。
[27]靳桂云、王海玉、燕生東等:《山東膠州趙家莊遺址龍山文化炭化植物遺存研究》,《科技考古》(第三輯),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36—53頁。
[28]王育茜、陳松濤、賈慶元等:《安徽宿州蘆城孜遺址2013年度浮選結果分析報告》,《海岱考古》(第九輯),科學出版社2016年,第365—380頁。
[29]同[17]。
[30]對應分析(Correspondence Analysis)也稱關聯分析,是一種視覺化的數據分析方法,它可以揭示同一變量各個類別之間的差異,也可以體現不同變量各個類別之間的對應關系,在樣本量較多的情況下有顯著的實用性和有效性。本文使用SPSS軟件進行數據分析。
[31]欒豐實:《大汶口文化的社會發展進程研究》,《古代文明》(第2卷),文物出版社2003年。
[32]楊玉璋、程至杰、李為亞等:《淮河上、中游地區史前稻—旱混作農業模式的形成、發展與區域差異》,《中國科學:地球科學》2016年第8期。
[33]同[17]。
[34]同[16]。
[35]同[28]。
[36]尹達:《禹會村遺址浮選結果分析報告》,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徽省蚌埠市博物館編《蚌埠禹會村》,科學出版社2013年。
[37]趙珍珍:《淮河中游龍山時代農業研究》,山東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8年。
[38]a.程至杰:《淮河上中游地區新石器時代植食性資源利用研究》,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6年;b.羅武宏、顧純光、楊玉璋:《安徽臨泉宮莊遺址大汶口文化早期與龍山文化時期稻作農業發展的植硅體證據》,《微體古生物學報》2018年第4期;c.程至杰、楊玉璋、張東:《安徽臨泉宮莊遺址炭化植物遺存分析》,《農業考古》2019年第3期。因不清楚原文中所指的大汶口文化具體屬于哪一期,蘆城孜遺址只取龍山文化的數據;其余遺址有大汶口文化晚期的與龍山文化合并計算,沒有的只單獨取龍山文化數據。
[39]俞芬、千懷遂、段海來:《淮河流域水稻的氣候適宜度及其變化趨勢分析》,《地理科學》2008年第4期。
[40]同[32]。
[41]欒豐實:《海岱地區史前時期稻作農業的產生、發展和擴散》,《文史哲》200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