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還是強制分離？

陸建松

（復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學系 上海 200433）

內容提要：目前我國博物館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的運作模式主要有兩種——“一體化”和“強制分離”：前者通過展覽概念設計招標，選擇一家展覽設計制作機構進行深化設計（施工設計）、展品展項設計、制作和布展；后者先進行展覽設計招標，選擇一家展覽設計機構進行展覽深化設計（施工設計）和展品展項設計，然后根據深化設計方案再進行展覽制作和布展的招標和實施。兩者各有利弊，業界也各執一詞。理想的運作模式是全過程管理下的“設計與制作布展分離”，但目前尚不具備實施條件。現階段可以推行新的“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運作模式——在“一體化”的前提下分展覽設計、制作布展兩個階段操作，可以有效避免現行“一體化”和“強制分離”的弊端。

截至2019年底，全國已備案博物館5535座，全年舉辦展覽2.86萬個，開展教育活動33.46萬場，接待觀眾12.27億人次［1］。每年我國各級政府都在博物館舉辦展覽上投入大量資金，科學、合理、合法地進行博物館展覽工程運作，不僅關系到博物館展覽籌辦的成功，也關系到公共財政投入的合法性和有效性。然而，迄今為止我們在博物館展覽工程運作上一直沒有探索出科學、合理、合法的模式，以致各地在籌建博物館展覽工程時，往往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

目前，我國博物館展覽工程運作模式主要有兩種：一是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即通過展覽概念設計招標，選擇一家展覽設計制作機構進行深化設計（施工設計）、展品展項設計、制作和布展，如浙江省的良渚博物院、紹興博物館、杭州G20峰會體驗館、浙江自然博物館安吉分館，江西省的南昌漢代海昏侯國遺址博物館和河南省的鄭州博物館等采用這種模式；二是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強制分離，即把展覽工程分為兩個階段操作，先進行展覽設計招標，選擇一家展覽設計機構進行展覽深化設計（施工設計）和展品展項設計，然后根據已完成的深化設計方案再進行展覽制作和布展的招標和實施，如浙江省的杭州中國濕地博物館、浙江自然博物館、世界旅游博物館和上海市的上海自然博物館等采用這種模式。業界對這兩種運作模式一直有爭議，主要有兩派意見：以文博部門為代表的一派認為，博物館展覽工程的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宜一體化；以政府建設部門為代表的另一派認為，博物館展覽工程的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應強制分離。孰是孰非尚無定論，但卻嚴重影響了各地博物館展覽工程的正常運作。

一、“一體化”觀點的理由

贊同“一體化”的文博部門認為，多年來的實踐表明，推行展覽形式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招標和運作，比較符合博物館展覽工程的特點及其建設規律，有助于較好地保障博物館展覽工程的質量和藝術水準。其理由如下。

第一，博物館展覽工程不同于普通建筑裝飾工程，它具有二度設計創作的特殊性。普通建筑裝飾工程主要是環境美化和裝飾，藝術和科技含量較低。只要有設計圖紙，施工方就可以依圖實施。而博物館展覽工程則是一項面向大眾的知識、信息和文化傳播工程，除了展廳的頂、地、墻及電氣工程等基礎裝飾工程外，70%以上都是藝術和科技工程，包括各類輔助藝術品、多媒體、互動展示裝置、圖文版面、展示家具和道具、展示燈光和文物保護等。其中，輔助藝術品、多媒體包括場景、模型、沙盤、景箱、蠟像、雕塑、壁畫、油畫、半景畫、動畫、幻影成像等。在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強制分離的情況下，設計方提供的展覽工程設計方案僅對上述輔助藝術品和多媒體提出位置、尺寸和設計要求等（俗稱“開了個天窗”），需要進一步委托相關藝術家或專業機構進行二次或多次設計和創作。比如場景的設計制作要經過草圖、效果圖、小樣、制作等創作階段，其間要不斷修改和調整；又如多媒體要經過內容設計、分鏡頭設計、數字化設計與制作（繪圖、建模、渲染、程序開發、數據庫搭建等）、小樣審核、硬件采購與系統集成、制作修改等程序。因此，僅憑設計方提供的展覽工程設計方案是難以進行展覽工程制作和布展的，這與普通建筑裝飾工程只要有設計圖紙就可以施工的情形完全不同。博物館展覽二度設計創作的特殊性，是其強調形式設計與專業制作一體化的充分依據，與普通建設工程要求設計、施工分離的強制性規范有著本質的不同，在管理上有重大差異，因此，不能簡單套用普通建筑裝飾工程的做法。

第二，博物館展覽工程的設計和制作，從概念設計、深化設計、施工設計到展品展項設計、制作及現場布展安裝是一個邊琢磨、邊修改、邊調整、邊完善的過程。即便是最優秀的設計師或設計團隊的展覽設計方案，不論是展示空間設計、功能動線規劃、展示家具和道具設計、展示燈光設計，還是輔助展品設計、版面設計、多媒體設計、互動展示裝置設計，往往都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都會有不斷調整、修改和完善的必要［2］。如果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強制分離，那么制作布展方要么對設計方案存在的問題將錯就錯，以致影響展覽的工程質量和藝術水準；要么對設計方案存在的問題進行必要的調整，但這又牽一發而動全身，因為哪怕是某一個展項的刪除或調整（尺度、位置、表現方式等），都將造成前期展覽設計方所做的整個施工圖的改變甚至廢棄。因此，就展覽工程邊修改、邊調整、邊完善的工作規律而言，博物館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宜一體化。

第三，如果展覽形式設計與制作布展強制分離的話，那么建設方、設計方和制作布展方三方的責任將難以界定［3］。目前我國尚無科學、成熟的博物館展覽形式設計的行業規范和標準，在這種情況下，展覽工程設計與制作布展分離會產生一系列問題：設計方為了獲得業主方的認可，可能會較少考慮甚至不顧設計方案的造價和預算、空間的條件許可、展項的工藝和技術保證、展項材料的采購可能等因素，盡可能將設計方案做得吸引業主的眼球；施工方要完全理解設計方的意圖和理念是比較困難的，他既要考慮實施的可能條件，又要顧及成本和自身利潤，必然要找各種借口偷工減料，如強調空間條件和技術條件不允許，某項設備和材料采購不到等。一旦出現這樣的情況，上述三方的責任就難以界定，可能出現相互推諉的局面，最終必然影響展覽工程的質量和展覽的藝術水準。

第四，如果按普通建筑裝飾工程的做法，即按“博物館展覽設計和制作布展分別招標并規定設計中標單位不能參與施工競標”的規則操作，那么必然出現這樣的局面：有能力和經驗從事博物館展覽設計、制作布展的專業機構，或放棄參與展覽設計競標，或勉強參與但不希望中標。專業機構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目前我國博物館展覽設計收費很低，承接設計不劃算；真正賺錢的機會在制作布展中，機構出于有利可圖的目的，更希望參與制作布展競標。

第五，一個完整、成熟的設計方案的形成，需要大量的人力與物力投入，在目前設計費率很低的情況下，期望設計單位投入較大的人力和物力也是不現實的。

總之，博物館展覽工程采用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管理模式，最大的好處是避免設計與制作布展的脫節，可以使設計的理念得以更完善地落實。

二、“強制分離”觀點的理由

持“強制分離”的政府建設部門認為，博物館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操作不符合國家關于建設工程的相關法律法規，不符合公平、公正、公開原則，價格缺乏競爭，因此，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必須強制分離。其理由如下：

首先，“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強制分離”符合國家法律法規。按照2013年七部委頒發的《工程建設項目施工招標投標辦法（七部委30號令）》的相關規定［4］，招標項目的前期設計單位一般不參加施工的競標和承包。除非是設計、施工總承包形式的交鑰匙工程，招標和發包時就明確由承包人負責設計和施工，并且承包人具備設計和施工的相關資質。因此，博物館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操作違反了上述規定。

其次，“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強制分離”符合公平、公正、公開的市場競爭原則。在先有展覽設計方案的前提下再進行展覽制作布展的施工招標，競標各方所面對的都是相同的設計方案。這樣，可以對競標各方價格和工藝等做出類比，促進良性競爭，符合公平、公正原則。

再次，“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強制分離”有助于保護建設方的利益。如果“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設計與制作布展為同一家，那么展覽工程承擔方出于利潤最大化的目的，必然會將注意力集中在展覽制作與布展（有利可圖）上，而不會認真對待設計（設計費率低、不賺錢、不贏利），必然會故意設計一些后期制作布展中有利可圖的設計項目（例如非標項目），從而犧牲建設方的利益，而“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強制分離”則可以避免上述情況。先設計方案、再進行布展施工招標及價格和工藝等的競爭比較也有利于維護建設方的利益。

最后，“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容易滋生腐敗。在目前我國缺乏統一的博物館展覽設計規范、展覽工程量計量規范和計價規范的背景下，各地博物館“一體化”運作的展覽工程的結算和審計的審價權，特別是占展覽工程主體部分的輔助藝術品、多媒體和觀眾互動體驗裝置等的結算審計，往往交由行業專家組成的專家組負責審價。這不僅不符合國家相關法規的規定，而且容易滋生腐敗。

三、理想的博物館展覽工程運作模式

綜上所述，上述兩種運作模式都存在顯著的弊端，一個理想的博物館展覽工程運作模式應該是既合法又合理。

所謂合法，就是展覽工程運作模式要符合國家法律和政策的相關規定，符合以市場交易環節為主的工程計價和計量規則，符合工程造價信用體系和工程計價活動監管機制，符合公平、公正、公開的市場競爭原則。例如，2017年8月1日國家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工程造價事業發展“十三五”規劃》提出的“堅持計價規則全國統一；堅持計價依據服務及時準確；堅持培育全過程工程咨詢”［5］，以及2019年我國修訂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招標投標法實施條例》相關內容。

所謂合理，就是展覽工程運作模式要尊重博物館展覽工程高度綜合、復雜和專業的特點，遵循博物館展覽策劃、設計、制作和布展的科學程序與運作規律，有助于保障展覽內容的思想性、科學性和知識性，展示形式的藝術性、觀賞性和趣味性，制作工藝和技術的可靠性以及造價的合理性。

因此，根據“合法又合理”的原則，理想的博物館展覽工程運作模式應該是在全過程管理下“設計與制作布展分離”。筆者以新館展覽工程運作為例，敘述如下。

新館展覽工程運作涉及的主要事項有：展覽工程項目建議書（簡稱“項建書”）和可行性研究報告（簡稱“可研報告”）的編寫、立項與概算編制，展覽工程運作科學流程、進度及其管理要求編寫，展覽工程各分項招標文件的編制及其招標，展覽內容策劃及其文本的編寫，展示形式設計及其工程量清單的編制，展覽工程的預算審核，展覽制作布展工程的實施及其監理，工程展覽的驗收、結算和審計等。可見，博物館展覽工程高度綜合、復雜和專業，絕非初次籌建博物館的業主及某一個專業機構能獨立勝任。因此，應依照展覽工程的科學流程，按照不同階段的任務需要，分別物色不同的專業機構承擔各個階段的工作任務，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表一）。

1.選擇一家擅長展覽工程項目全過程管理的咨詢機構。鑒于目前國內博物館展覽建設方普遍不擅長展覽工程項目的管理，博物館需要借力一家擅長展覽工程項目管理的咨詢機構。此機構的責任是為展覽工程建設方提供技術、政策、管理咨詢服務，如：為業主編寫展覽工程項建書或可研報告，制定展覽工程的流程和進度，編制招標文件和有關展覽工程合同，尋找和推薦展覽策劃、設計、制作布展、造價評估機構等相關機構，等等。

2.選擇一家展覽內容策劃機構。按照博物館展覽工程的規律，首先要編寫類似于影視劇本的展覽內容文本，然后由展覽形式設計師依據展覽內容腳本進行展覽形式設計。因此，需要由展覽工程項目管理咨詢機構招標選擇一家具有豐富的博物館展覽策劃經驗的機構進行展覽內容的文本策劃。

3.選擇一家展覽形式設計和效果監理機構。按照設計與制作布展分離的做法，由從事展覽工程項目管理的咨詢機構招標選擇一家富有成功展覽設計和效果監理實務經驗的展覽形式設計機構。該展覽形式設計與效果監理機構主要承擔兩項任務：一是根據展覽內容文本、有關學術資料和展品清單、展廳空間等，完成所有展覽深化設計和施工設計，并編制工程量清單和預算；二是負責后期展覽展項制作和布展的效果監理。

表一// 博物館新館展覽工程流程表

4.選擇一家擅長評估博物館展覽工程造價的咨詢機構。作為獨立的、權威的第三方機構，它能利用其所搜集、掌握的最新最完整的博物館展覽造價信息資源及有關專家團隊，根據博物館展覽工程設計規范、展覽工程量計量和計價規范、市場調研和情報搜集研究，審核展覽工程概算、預算與結算。

5.選擇多家展覽制作機構。博物館展覽工程是一項系統集成，按照專業人做專業事以及分類委托制作的做法，由展覽工程項目管理咨詢機構分別招標物色展柜、照明、圖文版面、輔助藝術品、多媒體與科技裝置制作等專業機構。

6.選擇一家展覽制作和布展的綜合管理機構。由展覽工程項目管理咨詢機構招標物色一家富有展覽制作和布展綜合管理經驗的公司，負責博物館展覽工程中各類展柜、照明、輔助藝術品、多媒體與科技裝置、電氣等系統的總體協調、系統集成和現場施工管理。

7.選擇一家展覽工程基礎裝飾監理機構。按照國家建設工程管理的要求，博物館展覽工程必須有工程監理，主要負責展廳頂、地、墻、電氣等基礎裝飾工程以及與建筑裝飾有關的監理內容。

不過，博物館展覽工程如果照此模式運作，不僅要培植一批專業化的展覽工程市場主體，而且要改變傳統博物館展覽工程的市場管理規則，并制定相關的標準與規范。

第一，要培養一批專業的博物館展覽工程項目管理咨詢機構。雖然目前我國博物館展覽工程市場已經比較巨大，但遺憾的是至今全國還缺少專業化的展覽工程咨詢機構。現有的咨詢機構多為一般建設項目咨詢管理機構，它們普遍不擅長博物館展覽工程項目的咨詢管理。也正因如此，不少展覽工程走了很多彎路，不僅影響了展覽工程的質量，而且浪費了不少的資金和時間。如果我們重視并且在展覽工程概算中列支應有的工程咨詢費用，那么自然會發展出一批專業的博物館展覽工程管理咨詢機構。

第二，要培育一批擅長展覽內容策劃的專業機構。較之我國每年舉辦幾萬個博物館陳列展覽，專業化、市場化的展覽內容策劃機構卻寥寥無幾。根本原因是我們不重視展覽內容策劃，很少考慮內容策劃的費用。我們寧愿在一座博物館建設上投資十多億，其中展覽投資幾億，但卻不愿意在展覽內容策劃上投入應有的費用，如此，必然無法培育出一批專業化的展覽內容策劃機構。展覽是博物館建設的核心，而內容文本則是展覽的“一劇之本”。因此，我們必須改變目前博物館展覽項目重形式、輕內容的弊病。只要給予展覽內容策劃充分的重視，并在展覽工程概算中列支應有的展覽內容策劃費用，那么自然會發展出優秀的展覽內容策劃專業團隊。值得一提的是，2019年10月南京名人館展覽大綱招標預算300萬元（人民幣，下同），給全國重視展覽內容策劃開了一個好頭［6］。

第三，要培植一批兼具博物館展覽設計和效果監理能力的專業公司。展覽成功與否，設計與制作布展監理是關鍵。國際上博物館展覽設計和效果監理費率一般占展覽工程總造價的20%左右（美國高達25%），其中60%為設計費，40%為監理費。例如，2011年上海自然博物館交由美國頂尖博物館展覽設計公司蓋勒格（Gallagher&Associ?ates）負責設計和監理，合同總價2865萬元，其中設計費1565萬、效果監理費1300萬元。但目前我國博物館展覽設計費率依然很低，一般是4%—8%，很少甚至沒有效果監理費用的安排，例如鄭州市博物館新館總投資為18.94億元，其中裝飾布展總投資3.62億元，但裝飾和展覽監理招標控制價只有470萬元［7］，中標價388.9萬元，而且中標機構河南精工工程管理咨詢有限公司并不擅長博物館展覽效果監理［8］。因此，為保障展覽工程質量，必須改變目前重展覽制作布展、輕展覽設計和效果監理的錯誤做法，將“展覽設計和效果監理”與“制作布展”強制分離，同時提高展覽設計和效果監理的費率（建筑裝飾只是施工監理，博物館展覽是設計、制作和布展全過程監理），讓負責展覽設計和效果監理的公司有錢可賺，不必從展覽制作布展工程中去賺錢，不必為了賺錢而做設計，安心做好設計；同時保持中立，忠實履行效果監理的責任。只要給予展覽設計與效果監理充分的重視，并支付應得的報酬，那么自然會發展出優秀的設計與效果監理專業團隊。

第四，要扶植一批展覽制作布展的專業分包機構。在“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總包制前提下，由于分包機構的選擇及其產品和服務的價格決定權受制于總包方，總包方為追求利潤最大化，必然會選擇產品和服務低廉的分包商，這不僅嚴重影響了展覽工程的質量，而且制約了專業分包機構的發展壯大。因此，為了克服目前展覽工程總包制的弊端，業界必須改變目前“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的做法，只要讓專業分包機構的產品和服務得到應有的利益回報，就自然會發展和壯大一批專業的分包機構，如輔助藝術品、多媒體、展柜和照明等方面的相關機構。

第五，要培植一批專業的博物館展覽工程造價咨詢機構。雖然每年我國博物館展覽工程市場規模已經比較龐大，但遺憾的是至今全國沒有一家專業的博物館展覽工程造價咨詢機構，現有的造價咨詢機構一般都為建筑裝飾造價咨詢機構。即便像上海上咨工程造價咨詢有限公司這樣擁有博物館展覽工程咨詢業績的機構，也不熟悉展覽工程的造價。因此，為了保障展覽工程投資的合理性和合法性，我們必須培育一批專業的博物館展覽工程造價咨詢機構。

除了要培育上述專業機構外，還必須至少制定三個標準規范和一個價格動態信息系統，即《博物館展覽設計規范》《博物館展覽工程計量規范》《博物館展覽工程計價規范》和《博物館展覽造價指標動態信息系統》。后者根據博物館展覽工程市場行情，每兩年發布一次信息價。

上述操作模式不僅符合國家相關法律法規的規定，有助于保障展覽工程公共投資的合理性、有效性和公開透明，而且遵循博物館展覽工程的特點、程序與內在規律，有助于保障博物館展覽工程運作的成功，是理想的博物館展覽工程運作模式。但目前我們尚不具備實施上述理想運作模式的條件。

四、“一體化”下的關聯分離

現階段在不具備執行上述理想運作模式的情況下，關于現有博物館展覽工程運作模式是否有改進的應對之策？這就要從分析現行博物館展覽工程運作模式的主要矛盾和弊端著手，從中尋求改進。

在現行“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運作模式下，展覽工程承擔方一般通過一個展覽概念設計方案中標，簽訂設計、制作布展合同，再進行深化設計（包括施工設計）、展品展項設計、制作和布展。這種僅憑一個概念設計方案就獲得展覽設計、制作布展工程合同（包括投資造價）的做法，不僅不合法，而且不科學、不合理，也不利于保障展覽工程的質量。

因為作為招標階段評標的主要依據，概念設計方案只是乙方根據甲方提供的不完整的設計素材（展品、學術資料）在短時間內形成的初步設計。而在設計素材和時間不充分的情況下，要真正完成一個展覽的全部設計是不可能的，必然有大量缺項、漏項，或有待調整、完善。由于沒有完成展覽的全部設計，所以必然無法依據全部設計開展施工圖設計、工程量清單和預算編制。雖然表面看來，提交的概念設計方案包含了施工圖、工程量清單和預算，但其實都是“拍腦袋”的作品。而且，后期的展覽設計與制作過程還將面臨一系列問題，如設計變更、造價預算變化等。另外，從政府監管的角度看，突出的問題是展覽工程造價嚴重缺乏依據——缺乏準確、完整的展覽工程量清單和計價標準［9］，并且缺乏市場競爭。

在現行“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強制分離”運作模式下，業主要求中標的設計單位須完成所有深化設計（施工設計）和展品展項設計，提供全套設計圖（包括平面圖、立面圖、圖文版面、輔助藝術品、媒體裝置、照明設計、展柜設計、施工圖等），編制完整的工程量清單和造價預算，然后根據已完成的深化設計方案再進行展覽制作和布展的招標與實施。雖然愿望是好的，但事實上是行不通的，各地“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強制分離”下所做的設計方案都遠未達到業主的期望，最多不過是一個擴初設計。幾乎所有“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強制分離”模式下設計方完成的設計方案，例如杭州中國濕地博物館、浙江自然博物館、上海自然博物館和上海歷史博物館等的設計方案，在制作布展階段都需要重新進行深化設計（包括施工設計）和工程量清單和預算編制。理由已在“‘一體化’觀點的理由”部分辨析，此處不再贅述。總之，在“強制分離”運作模式下設計方完成并提交的方案依然是一個不成熟的、無法依圖實施的落地方案。

綜上所述，針對現行博物館展覽工程兩種主要模式存在的弊端，比較可行的辦法是推行新的“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運作模式，即在“一體化”的前提下進行招標，但總合同由“展覽設計”和“制作布展”兩個關聯部分組成，先簽設計合同，再簽制作布展合同。具體操作如表二。

1.科學確定展覽工程造價的合理概算。通過了解兄弟博物館類似展覽決算價，結合展覽建設方的財力和建設目標確定一個造價概算。例如按10000元/平方米的標準，如果展廳面積為5000平方米，則概算總價為5000萬元。

2.在“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一體化”的前提下進行招標。在設定展覽工程概算總價和合理約定展覽形式設計費（例如10%）的前提下，通過評估概念設計方案、業績、資信等，選擇一家有經驗、有能力的專業公司作為中標單位。與中標單位先簽訂設計合同，并規定如果設計方案未獲得通過，建設方有權終止設計合同和扣減設計費，有權拒絕與中標單位簽訂展覽制作布展合同。

3.完成展覽全部深化設計方案及其預算編制。中標單位在業主提供完整展品清單和學術資料的前提下，在館方及其專家的配合和指導下完成展覽深化設計和施工設計方案，并由專家組和相關領導對設計方案反復論證，最后確定展覽深化設計方案、施工圖和工程量清單及預算編制。

4.審核并確定展覽工程預算。由行業專家和財政、審計以及政府相關監督部門組成專家組，結合深化設計和施工設計方案，對展覽工程工程量清單及其預算進行審核，確定展覽工程預算。

5.與中標單位簽訂制作布展合同。建設方與中標單位簽訂展覽工程制作布展合同，并在合同中規定：（1）總造價不得突破展覽工程預算造價；（2）展覽工程完工后據實結算，如果決算審計超過預算，不增加資金；如果決算審計不到預算總價，按實際決算審計結算。

上述操作模式避免了現行“一體化”和“強制分離”的弊端，具有以下優點：（1）符合博物館展覽設計與制作布展工程的特點與規律，避免了設計與制作布展的脫節，可以使設計理念更完善地落實，能較好地保障展覽工程的質量和水準；（2）秉持“誰設計、誰施工、誰負責”的原則，可以避免設計與施工分離造成的相互推諉，避免出現無休止的大量工程變更；（3）可以照顧到甲乙雙方的合理關切，特別是政府監管部門的合理關切，有助于展覽工程的順利推進，提高管理效率；（4）雖然價格缺乏競爭比較，把審價權主要交給了行業專家，則相對合理合法。浙江諸暨香榧博物館等博物館展覽工程項目按此模式操作的實踐表明，這是一種較為行之有效的辦法。

［1］劉玉珠：《國際博物館日活動開幕 博物館進入最好發展時期》，搜狐網，［EB/OL］［2020-05-18］［2019-05-19］https://www.sohu.com/a/396015810_114731?_f=index_pagere?com_17&spm=smpc.content.fd-d.17.1589800475861Ya?CyKsA.

［2］陸建松：《把博物館展覽工程當作建筑裝飾工程處理的危害》，《中國文物報》2010年7月14日第8版。

［3］鄭奕、陸建松：《博物館展覽工程設計與制作宜一體化》，《中國文物報》2007年11月30日第6版。

［4］國家發改委等七部委頒布的《工程建設項目施工招標投標辦法》（2013年修訂版）第三十五條規定：“招標人的任何不具獨立法人資格的附屬機構（單位），或者為招標項目的前期準備或者監理工作提供設計、咨詢服務的任何法人及其任何附屬機構（單位），都無資格參加該招標項目的投標。”

［5］《住房城鄉建設部關于印發〈工程造價事業發展“十三五”規劃〉的通知》（建標［2017］164號），中華人民共和國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官網，［EB/OL］［2017-08-01］［2020-02-10］http：//www.mohurd.gov.cn/wjfb/201708/t20170804_232859.html.

［6］博物館頭條：《招標資訊：預算300萬！南京名人館展陳大綱編制項目公開招標》，中國演藝科技網，［EB/OL］［2019-10-17］［2020-02-10］http：//www.yykj.org/index.php？v=show&cid=7&id=19054.

［7］鄭州博物館新館布展工程監理：《鄭州博物館新館布展工程監理招標公告》，鄭州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網，［EB/OL］［2019-03-22］［2020-02-10］ http：//www.zzsggzy.com/jsgc/004001/20190322/9c4a46a6-8f70-4598-b8a7-5e96fa581c1d.html.

［8］《鄭州博物館新館布展工程監理中標結果公告》，采招網 ，［EB/OL］［2020-02-10］［2019-04-22］https：//www.bidcenter.com.cn/newscontent-68910966-4.html.

［9］牛小燕、陸建松：《博物館展覽工程工程量清單編制規范初探》，《東南文化》201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