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日常

一

我的書法啟蒙源于父親，幼時父親手把手教我入門。

父親的書法是爺爺教的。不同的是，若父親小時候淘氣，偷懶不練，爺爺都會打他，久而久之他就練成了；而我小時候偷懶不練時，父親悠悠然，任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上學后，因為有些書法底子，我經常被老師表揚字寫得好看。小孩子家哪里懂得何為書藝，何為書道，聽到表揚就志得意滿，以為自己悟性高，越發不愿練習了。父親依然不急不惱，偶爾閑了，便捧出那方端溪硯，攤開紙練上半天字。

每每這時，他總會讓我寫一筆。我不好直說不練，每次提筆都只寫名字。小時候剛學會執筆，父親便一筆一畫地教我寫名字。別的字我寫不好，但是我仿著父親的字跡練了許多回自己的名字，頗為熟練。

我單名一個“粹”字，只因爺爺說書法是國粹，就為我取名郭粹，諧音“國粹”。這段起名字的故事爺爺見我一回說一回，他一直對我沒有好好學書法有所埋怨，父親則總為我說話：“小孩子家，得有興趣才能學，若是硬學，效果也不好。”

再后來我忙著做功課，留給業余愛好的時間便更少了。可逢年過節看著父親給鄰居們寫春聯，我還是會有些羨慕。

我覺得父親寫書法沒有爺爺講究，爺爺在家里的書房擺滿了各種筆墨紙硯，多是我叫不出名字的絹帛、紙張。他說文房四寶都是有脾氣的，就和人一樣，得尊重它們的脾氣，“若書虛紙，用強筆；若書強紙，用弱筆”。

每每這時，我就順著他老人家說：“對對對，您說得對。”

爺爺總會瞪我一眼，說：“不是我說的，是王羲之說的。”

“對對對，我記得的，‘夫書者，玄妙之伎也。《書論》嘛，我熟！”我知道爺爺是在怨我不好好學書法，我有點兒心虛，但是又有點兒叛逆的執拗。

父親倒是幾乎從來沒有催我。他一直以來對我說得最多的就是：“你覺得好，那才是好，想學什么，想選什么，你自己決定。”

就連母親也總對父親說：“你都把孩子慣壞了。”我就是喜動不喜靜，對爺爺和母親的抱怨不以為意，只纏著父親撒嬌，要他陪我去游泳、打球。

后來我才明白，父親真的是把我慣壞了。我們打羽毛球，他教我扣球，每次都給我傳好打的球，每次的高度、距離都特標準，我跳起來大力扣球，看著他滿地撿球，還傻乎乎地覺得是自己打得好；我們去游泳，他教我踩水、蛙泳、仰泳、自由泳，我說我還想學蝶泳，父親手一攤：“蝶泳我也不會呀，我會的都教給你了。”

“爸，您也得活到老學到老。您先去學，學會了再教我。”我肆意撒著嬌。那個時候，總覺得他就是萬能的，和他在一起，哪怕是剛學會游泳沒多久，我也敢跟著他溜著邊往深水區游，因為知道他會一步不離地跟著我。

游累了，我問他：“您會這么多，最喜歡什么呀？”他笑著比畫了個起筆的姿勢，然后蘸著水就往地上寫。

二

爺爺和父親是在同一年去世的，前后相隔不到3個月。

爺爺病了好久，肝腹水，很是痛苦。最后，他一遍一遍地叫著子女們的名字，還有我的名字。我想，所有的名字里都藏著他的期許吧。

父親走得很突然，急性心肌梗死。一夜之間，我被迫長大了。所有需要簽字確認的，都是我簽的。我匆匆忙忙去墓園選位置，父親被安置進去的當天下著大雪。墓園內不讓燒衣服，于是我們在園外的祭品焚燒區，把給他新買的羊毛衫燒了。燒之前，我用隨手撿來的磚頭塊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地在地上寫了他的名字，并在心里念了千千萬萬遍。

燒完了，我看著我寫的名字，忽然覺得無比熟悉。從小到大，我只會模仿著父親的字寫自己的名字，如今這筆字成了父親和我唯一的聯結。不管他在哪兒，只要我還寫字，他就仿佛還在我身邊。

我忽然間后悔了，后悔自己沒有早點兒好好練書法。如果說小時候都是被大人逼著練的，那么從那一刻開始，我便是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拿起筆，想要書寫。

回家翻找，發現爺爺的那些紙、筆、硯臺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爺爺將這些傳給了父親，父親雖然來不及傳給我，但還是留下了不少墨跡。

就這樣，在短短的幾個月間，我萌生出繼續學習書法的想法，堅定不移。我擁有了全套的筆墨紙硯，隔著這些工具，仿佛爺爺在跟我對視；我也擁有了全天下獨一份的，來自父親的字帖。

拿起筆，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爺爺在旁邊督促我背誦王羲之的《書論》，父親幫我糾正提腕的姿勢。運筆間，會有心無旁騖的平靜；落筆時，會有直抒胸臆的釋然。我再次端詳自己的名字，感覺到我和書法的緣分是從我出生就注定的。書法是國粹，執筆書意，是我們家族的傳承和共同選擇。

三

我愛上了書法，工作之余，也堅持練習。這時我才懂得父親一直說的，沒有興趣練了也會半途而廢，愿意練了誰都攔不住。我想，爺爺是愛書法的，父親也是愛書法的，并非因為書法是國粹，而是在感受書法魅力的過程中我們都被其吸引，不由自主地走上了這條路。

這就是熱愛，因為熱愛，所以愿意鉆研，借由鉆研，愈發感受到橫豎撇捺背后的魅力。我像一個小孩兒一樣，從練習執筆開始，一點一滴地前進。或許現實生活里，我們不會再見，但是只要我握住筆，在另一個維度上，總能與爺爺、父親相見。

書法不僅是用來繼承和懷念的，更重要的在于傳承和發揚。我成立了一個篆刻書法社團，目的是把對書法和篆刻感興趣的學生聚集起來，在固定時間一起書寫，互相交流。我還考取了國際中文教師證書，想要把書法這門藝術，作為中華文化的代表，展示給更多來自世界各地的人。

某次社團活動時，有人問我：“老師，您寫的‘郭字挺特別的，是師承哪個流派啊？”我答道：“沒什么流派，我的字是我父親教的，我父親的字是我爺爺教的。”

在考國際中文教師證書時，考官說：“您好，請先進行自我介紹。”

我答道：“我的名字叫郭粹，諧音‘國粹。我們家族都對書法充滿熱愛，書法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之一，所以祖輩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這就是我的書法日常，是生命賦予我的筆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