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張銳 曹穎 發自西安

《持杯提壺仕女圖》陜西歷史博物館供圖

《樹下仕女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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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秦雁認為盛唐時期的女性形象堪稱“歷史上最美好的”。“你甚至能在唐墓壁畫的女性身上看到唐朝社會的變遷,最初像一個少女,對世界充滿了好奇,渴望上進,有一種生機勃勃的感覺;中期像一個貴婦人,很自信也很無憂無慮,整個人很放松,到了無憂無慮的狀態;后期則是精氣神散了,呈現出一種慵懶的姿態。”
“宮廷引領了整個社會風尚”
申秦雁在研究唐代何家村金器中的金銀盒時發現,唐人擅長將外在的觀念轉化為唐代自身的風格。一批唐代不同時期的金銀盒顯示,唐代人在學習的過程中,可能弱化了原有的外來色彩,并將自己的文化觀念植入。
唐墓壁畫中的女性形象也呈現出不同文化的影子——既保留北朝少數民族執政時的遺風,又借助絲綢之路,吸收了希臘、波斯等區域的女性的審美觀念與服飾風格。
程旭對南方周末記者分析:“唐朝建立于民族大融合之后,各民族生活交融,也互相尊重。自隋到唐,民族融合的氛圍已經形成,也促成相對開放的環境。各種文化在唐朝都能有生存之道,整個社會是開放的。”
袒領裝是唐墓壁畫中的女性服飾最為特殊之處。于靜芳觀察到,唐墓壁畫中的女性經歷了小領口、大領口再回歸小領口的過程。其中,武則天時期,壁畫中的女性領口最大,到了唐玄宗之后,領口便逐漸開始縮緊了。
在永泰公主墓《九宮女圖》中,女性服飾主要以衫、襦為主,風格多承隋制。壁畫中的侍女大多上襦下裙,裙束襦外,上短下長,裙腰高系,腰節線提高,裙長僅露出云頭履。女性服飾的領口形式多樣,壁畫中以V形領居多,領口較低,胸微微裸露于外。
《永泰公主墓〈九宮女圖〉圖像研究》一文指出:“在唐之前,女性恪守禮儀,身居宅院,不得拋頭露面,至初唐就大相徑庭。出行不必遮面,服裝亦具有開放性,低領輕羅紗成為當時的時尚元素。”唐詩中有諸如“舞柳細腰隨拍輕,常恐胸前春雪釋”“日高鄰女笑相逢,慢束羅裙半露胸”等描寫。
唐代佛教盛行,社會風氣開放,女性貞潔觀開始松弛,女性穿戴最顯著標志是去掉一貫的遮擋物。
“男權主義盛行的時候,女性的身體美是一種罪,要把它藏起來,穿得端莊嚴肅,修飾到不招引人的程度。到了唐代,女性政治地位變高,她們希望被看到、進行自我展示。”于靜芳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唐墓壁畫中有很多貴族女性出游的場景,她們已不再是深閨怨婦,外出時也不會遮掩面容。
《禮記》規定“男女不通衣服”,女性“穿男裝”被歷朝歷代稱為“服妖”。唐墓壁畫中的女性,除了窄袖衫、襦配長裙等常見的女性服飾,胡服和男裝也是很特別的部分。昭陵新城長公主墓墓內壁畫中,有女著男裝的人物形象——頭戴幞頭,身穿圓領緊袖長袍,腰間束帶,下穿緊口褲,腳蹬長靴——被認為是唐代女著男裝的典型形象之一。
《九宮女圖》中,畫面最右側抱包袱的女子身著男子的袍服與眾不同:頭戴動物皮質渾脫帽,身穿折領的窄袖小袍,袍長至膝蓋下,袍內著褲,腳穿短靴。這樣的服飾與少數民族及異國的服飾相似——“中國衣冠自北齊以來,乃全用胡服。窄袖、緋綠、短衣、長靿靴,有蹀躞帶,皆胡服也”。著胡服在唐代成為一種新風尚。初唐房陵大長公主墓中的侍女圖中,也有宮廷女性身穿翻領、圓領,窄袖的胡服。
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榮新江指出,從高宗到睿宗統治時期,武則天、韋后、安樂公主、太平公主、金仙公主、玉真公主等女性給社會造成一個所謂“女兒國”的形象。“但是在傳統的男性權威的思想意識支配下,出頭露面的女性,往往要以男裝的形象站在人們面前……”
程旭也認為唐代女性審美的變化是自上而下蔓延的,“實際上就是唐朝宮廷引領了整個社會風尚”。
“一個英雄兒女的時代”
張菁在研究明清的貞潔牌坊之后認為,唐代女性和明清婦女所生活的世界有天壤之別。“每個國家的不同歷史時期,關于性別的規范差別非常大。清代的女性已經自我封閉了,她們干脆不出門了。唐代的女性不僅有面貌之美和裝飾之美,而且還有一種精神之美,勇敢、無畏、開放。”
申秦雁發現,唐墓壁畫中的女性的目光不像宋代女性那般拘謹、小心翼翼,甚至膽怯的打量,而是自信的觀看。“唐墓壁畫即使反映貴族女性,與周昉、張萱筆下傳世作品中的貴族女性還是有較大的差別,并非是一味的雍容大度、華美,她們有更加真實的內心呈現。”
“魏晉南北朝包括漢代的時候,女性圖像絕大多數都是側面的,或是四分之三的臉面對觀者,到了唐代你會發現女性很自信,唐墓壁畫中一些女性會用眼睛正面看著你。”于靜芳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女性氣質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之前女性被壓抑,現在仿佛一下子打開了,而唐之后,女性圖像也再沒有那種平等的感覺了。”
在唐政權新建的初期,唐朝開國皇帝李淵之女平陽公主以紅妝換武裝,率領軍隊為父親守護城池,對戰爭的勝利作出重要貢獻,而且在死后成為了封建史上絕無僅有的軍隊為她吹起軍號送葬的公主。
在張菁看來,唐朝并不只有武則天,眾多女性豪杰并不弱于男性。“那個時代真正可以說是一個英雄兒女的時代。李淵向關東進軍,平陽公主領7萬軍隊迎接她的父兄,你想想看那是一個什么樣的場面?”
在唐代墓葬中,無論是陶俑還是壁畫的色彩都非常鮮艷,它們構成了一個與現實遙相呼應的五彩斑斕的地下世界。“這些高級的、顏色鮮亮的陪葬品,用強烈的色彩與死亡形成對比,期望讓主人的靈魂永遠存在于艷麗的世界中。”陜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楊瑾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在墓葬中,壁畫的空間是很珍貴的,它所呈現的是主人生前最精華、最有代表性、靈魂最需要的那部分內容。”
長樂公主墓墓道壁畫上,首先映入眼的是巨大的青龍白虎圖像,接著是騰云駕霧的馬車和飛仙,隨后出現的才是儀衛出行的人物隊列。
巫鴻在《黃泉下的美術》一書中指出,這兩輛馬車是長樂公主的魂車,表示被儀仗隊伍跟隨的魂車穿過畫著闕樓圖像的墓門洞后,由龍虎引導進入了仙境,而唐墓壁畫所體現的是靈魂之旅。“在下葬之后,魄停留在墓中而魂飛升天界。”
死后永受祭享是唐人重視的觀念,墓中出現的所有符號是對他們身后世界的期許。
南北朝墓葬壁畫中常見的墓主形象,在唐墓壁畫中已悄然退場,取而代之的是各種豐富的女性形象,出現在過洞、天井、甬道、墓室墻壁上。無論身處何種地位,貴婦、侍女、樂舞妓等始終圍繞著墓主人的棺槨。
侍女往往環繞棺槨排列,像墓主活著時一樣,在象征性的寢室中為其提供各種日常起居服務。她們或手持高腳杯,或端著盛有食物的盤子,或拿著拂塵,或表演歌舞奏樂。
唐代政治秩序下的女性命運
于靜芳在《唐墓壁畫女性圖像風格研究》一文中提及李壽墓石槨的外部雕刻著男性侍衛,而內部則是線刻的眾多侍女、樂舞妓與侍妾美人。貴族寢室內外男性侍衛和姬妾侍女的位置與身份有關。在眾多墓葬之中,女性的位置排列有其歸序,但一般均靠近墓主人的棺槨,夫人、侍妾、侍女等環繞墓主站立,整個墓室空間仍然趨于“女主內”的格局。
陜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郭海文在已經模糊的唐墓壁畫女性面容上為南方周末記者指出個中細節:“她們都是年輕的女性形象,正值生育年齡。”
楊瑾認為,唐墓壁畫有助于我們通過女性的視角理解唐代政治秩序下的女性個體命運。“女性在唐代社會是非常重要的構架部分,除了性別功能,比如繁衍后代等之外,她們也承擔了社會責任,比如官宦人家的女性,有時還要政治聯姻,這就是當時女性最大的政治功能。”
唐中宗的六女兒永泰公主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墳墓被冠稱為“陵”的公主,規格與帝王相當,她的陵陪葬品豐富,墓制宏大,占地90.75畝。此墓雖然被盜過,出土文物仍很豐富,共達1354件,墓內有1200多平方米的壁畫。永泰公主命喪于17歲,因與懿德太子李重潤和夫君武延基私議內幃之事后遭武則天責難引致災禍。1960年,永泰公主墓出土,石碑記載其死因也僅有四個字:“珠胎毀月”。
郭海文在深入研究唐朝公主后發現,唐代尊貴女性的地位并不如世人想象的美好。她們中的很多人壽命不長,且多死于非命。“唐代似乎往前進了一小步,但后來又退回來了。即便是武則天,也沒有讓太平公主接班,還是選擇了男性。”
在于靜芳看來,唐墓壁畫中女性圖像是對當時女性美貌模式化而非個性化的關注。這些女性幾乎都有統一的形象:模式化的臉部五官,以及相似的適育年齡,少見女童與老婦。這種標準化的女性圖像模式某種程度上也暴露了男權社會較為統一的審美趨向。
她對比壁畫中的兩性形象后發現,男性各有不同,內侍猥瑣,侍衛器宇軒昂;但女性,無論是侍女還是樂舞妓,除了衣飾不同,使用的幾乎是同一張臉的模型。“它們呈現的還是女性作為功能性角色的那一面。”
陜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焦杰認為,這種“模板化”審美不僅是男性視角,也與女性的自我審視有關。男性審美仍強勢地出現在唐墓壁畫的女性形象中。焦杰對一幅壁畫印象深刻,畫中的侍女身材豐滿,臉部顴骨鼓起,手卻被描繪得非常細長,與豐腴的身體十分違和。“這反映了男性的審美情趣,男性畫家在創造女性形象時,盡管不能違反當時女性的真實情況,但他會通過一些細節來表達對女性的欲望。”
張菁則發現一些壁畫中的侍女尺寸格外小。“貴族在開宴會,旁邊站立很多侍女,這些女性只有貴族的一半大小,在尺寸上已經完全不正常了。”
唐玄宗之后,男性統治階級不再希望女性展示身體,女性的美只能給固定的男性觀看,不能展示給其他人。唐后期壁畫里,女性上衣領口趨嚴實,窄口短袖,顏色變得素雅。
在焦杰看來,唐墓壁畫中女性形象對自我意識的觀照仍然十分有限。“女性真實的心理狀態,必須由她本人來書寫,但是女性著作微乎其微,就算流傳下來一些,她們的思想不知不覺中也會深深地打上父權文化的烙印。”
以唐代女詩人為例,唐代三百年中很少有女性詩歌創作出現,目前的殘本或全本唐詩里,自晚唐才開始收錄一些女詩人的作品。
程旭指出,唐代女性社會地位的提升,僅僅是相對宋代以后的女性而言,并非相對于同時期的男性。“實際上,在古代社會里,女子仍是從屬地位,并受到限制。為什么只誕生了武則天? 政治經濟環境使她登上了皇位,但最后她還是把皇位交還給了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