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張銳 曹穎 發自西安

《九宮女圖》是陜西省乾縣唐永泰公主李仙蕙墓前室東壁南側出土的畫,畫中人物為九位風姿綽約、身材婀娜的宮女,現藏陜西歷史博物館。
陜西歷史博物館供圖

梁淑怡━插畫的蒙娜麗莎﹄等。﹃東方的維納斯﹄﹃中國為﹃中國古代第一美女﹄態,面露微笑,常被稱贊展現出﹃S﹄形身體姿中心的捧杯少女,整體《九宮女圖》中位居畫面

《樹下仕女圖》出土于西安市長安韋曲鎮南里王村的唐韋氏墓,壁畫中的佳人或團袖而思,或懷抱琵琶,或持扇小憩等。 陜西歷史博物館供圖

2002年9月,陜西歷史博物館壁畫庫開放時間,時任博物館研究員的申秦雁接待了著名畫家吳冠中。
陜西歷史博物館收藏了約二十座唐代墓葬中揭取下來的數百幅壁畫,尤其以章懷太子、懿德太子、永泰公主墓的壁畫最負盛名。駐足在懿德太子墓前室西壁揭取下來的《七宮女圖》前,吳冠中告訴申秦雁,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薩著名的畫家桑德羅·波提切利的女子肖像畫,在布局、造型、線條上,與這幅《七宮女圖》有諸多相似之處,并由此提出大膽猜想:西方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大量表現的女性形象,是否受到唐代女性繪畫的影響?
2010年,申秦雁撰文回憶此事,提及:“以往學者研究中國古代壁畫如龜茲壁畫、敦煌壁畫時,注重的是西方繪畫藝術對魏晉南北朝以來中國繪畫的影響,那么唐代繪畫藝術優美的人體造型和濃郁的人文情懷,是否也對西方藝術尤其是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藝術產生過影響呢?”
申秦雁對南方周末記者回憶:“吳先生是從直觀感受出發,后來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唐墓壁畫中的女性似乎是在掙脫束縛,追求一種人性的解放。”
女性形象在唐墓壁畫中尤為耀眼。目前出土的墓室壁畫仕女人物有優雅的舞姬、嫻靜的樂伎、華麗的女官、卑微的侍女等。她們被安排在墓穴主人的靈棺周圍,環繞墓主人站立,在象征性的寢室中提供各種日常起居服務,以有“供養”之意。比如,唐墓壁畫侍女多有持巾、盆等形象,她們的功能是“具盥櫛”,即為墓主人提供清潔的功能。
陜西歷史博物館副館長程旭是最早開始系統研究唐墓壁畫的學者之一。他向南方周末記者總結唐墓壁畫中女性形象的變化——初唐時,女性形象相對苗條,到盛唐尤其是唐玄宗時期,女性形象相對豐韻,這一特點到了中唐和晚唐時期又弱化了,女性形象不如唐玄宗時期身材那般臃腫。“唐玄宗時期,無論是從出土的陶俑形象,還是壁畫形象,都可以感受到那個時期女子的雍容的形象特征。”
墓室壁畫的本質功能是服務于墓主人。陜西師范大學美術學院講師于靜芳提及:“女性的造型絕大多數都會出現在象征著墓主寢宮的區域,墓室前面的甬道里面也會有一些女性圖像,但只是作為裝飾的,到了寢宮以后基本上找不到多少男性形象了。”
藝術史家巫鴻認為,唐墓壁畫中的“女性空間”此時開始真正獨立出來。“雖然墓葬的總體設計和裝飾結合了內區和外區的兩個性別空間,充滿女性形象的內宅最終將成為墓葬的唯一空間和死者在黃泉之下的生活環境。”
南京師范大學社會發展學院歷史系教授張菁,早在1980年代就接觸到關于唐代女性的史料,令她吃驚的是,在通常認為的禮教社會中存在過這樣一群女性,她們自信、開放、勇敢、美麗。
“她們的衣飾色彩非常鮮艷,用的都是大紅、青、翠綠、米黃這樣的色彩,服飾多樣,化妝方法包括她們的口紅、眉毛、發髻的方法都有幾十種。”張菁對南方周末記者說,“為什么我如此吃驚,因為根本沒有想到,我們會有這樣的女性形象誕生。”
“唐代的歷史坐標”
于靜芳會在唐墓壁畫出土后,不借助墓志,僅根據唐墓壁畫中的女性形象,如人體比例、體貌特征、服飾妝容等,推測出墓主所在的唐朝時間段。
過去研究里,于靜芳把64座紀年明確的唐墓壁畫女性形象比作一把“標尺”,在這個刻度下,一些佚名唐代女性題材藝術被置于其中。存世的可考的唐畫稀缺,傳世唐代卷軸畫真偽難辨,敦煌唐代壁畫以及藏經洞出土紙絹畫多數無可考紀年。唐墓壁畫大多紀年明確,且殘存女性圖像的壁畫墓從初唐至晚唐年代序列比較完整,已構成體系化的唐代仕女畫研究材料。
大量的唐墓壁畫中的女性形象因此被“數據化”。于靜芳選取了38座不同時期唐墓壁畫中的女性形象,發現她們的頭身比大多在4.9-8.3之間,而且借助文藝復興時期達芬奇理論,測量了唐墓壁畫中正面站立女性圖像肩寬比等——唐太宗早期,“清秀瘦雅”的女子代表了主流審美;太宗后期和高宗時期,高大健碩的女性顯然更受歡迎。
體型的審美變化直接影響到女性衣著的變化。于靜芳對南方周末記者總結,高大健壯風行時期,壁畫中的女性梳高髻或戴高帽,以矮胖為美的時候,衣服橫向打上很多的褶子,視覺上看起來會寬一點。她們的半袖剛開始張得很小,被塑造豎直的狀態,再慢慢往外拉長。
程旭認為從初唐起女子的服飾已經不僅僅局限于傳統的女性服飾,已經相對開放。舊唐書《輿服志》中記載了當時對服飾和場合的一致性有嚴格的要求,但在壁畫中,侍女們戲耍游戲、日常活動,穿的服飾不盡相同。
“唐墓壁畫中的女性形象可以作為唐代的歷史坐標。”于靜芳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女性對時尚的敏感,大約十年左右就會有很明顯的風尚變化,從發型到服飾,女性作為時間標志物的作用比男性要強大得多。”
7世紀末和8世紀初,一種6.5-7.6標準頭身比、橢圓臉、酥胸半露、曲線窈窕的女性審美正逐漸發展為當時的主流風格,最有代表性的是706年永泰公主墓與懿德太子墓、711年章懷太子墓中的女性形象——這些裙裝侍女穿窄袖衫,胸前系帶,體型適中、健美窈窕。這一段時間正是武周到玄宗之前,正是女性政治地位最高的時候。于靜芳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這一時期,審美處在向豐腴肥碩發展的過渡期,而且傳達出女性偏胖是富貴與地位象征的信號。”
永泰公主墓最負盛名的壁畫《九宮女圖》中,人物有正面、半側面、側背面等多個角度,發髻不一,長裙垂地,手捧酒杯、搖扇、拂塵等,沉思注視、身姿婀娜。其中,有一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她的身材修長苗條,整體展現出“S”形身體姿態,并且在一眾侍女中露出了微笑,常被稱贊是“東方維納斯”和“中國的蒙娜麗莎”。
“以肥為美”或許是當代對唐代女性形象的誤解。在唐朝畫家閻立本的作品《步輦圖》中,九個宮女有抬輦子的,有打傘蓋的,有舉扇子的,畫中的女性形象稱不上肥胖,身材苗條勻稱,并非弱不禁風的病態模樣。《簪花仕女圖》中的女子身形略顯豐滿,但站立姿態無不娉婷裊娜,輕盈如春風拂柳。
唐朝對女性的審美標準之一,也包括苗條勻稱。唐明皇之子肅宗李亨任太子時,因遭李林甫構陷,身處險境,惆悵哀戚以至于頭發都白了,終日惶惶。唐明皇得知后,讓高力士派人“選民間女子細長潔白者五人,將以賜太子”。
于靜芳認為,從這一時期唐墓壁畫來看,唐代女性的審美最為健康。這些女性大多有著健美、勻稱的體型。“現在看起來,這是最健康和最優美的階段,只有在男性那種‘變態的眼光中,才會喜歡過胖或者過瘦的女性。作為女子自身的話,一定會去挑那些曲線最優美的胖瘦最合適的狀態。”
張菁從1980年代開始陸陸續續看過一些唐代女性形象,包括唐墓壁畫、女俑、仕女畫等,唐代女性的健康、活力、朝氣令她印象深刻。2010年,張菁曾在波士頓機場看到一幅唐代女性圖,立感眼前一亮,“唐代女性是可以被不同歷史時期、國家、文化的人接受的。”
?下轉第1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