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形象第一次變成非說教性的美的偶像﹄

南方周末記者　張銳

美女明器屏風

絹本彩繪

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

張禮臣墓出土

公元703年

唐　張萱　《虢國夫人游春圖》宋摹本　遼寧省博物館藏

資料圖

﹃女性形象從禮教敘事中解放出來了，成為從宮廷到大眾、中亞到日本共同欣賞的現(xiàn)象，這是中國藝術(shù)和視覺文化中的一個大事情。﹄

藝術(shù)史家巫鴻印象最深的一組唐墓壁畫，來自吐魯番阿斯塔那張禮臣墓。在該墓出土的“美人屏風”上，女性打扮得非常不同反響：身材修長，高髻蛾眉，身穿石榴裙，左手輕挑肩上披帛，酥胸微露。“對女性的表現(xiàn)非常時尚，很有當代感，時尚成為了主題或目的。”

巫鴻認為，不同于之前朝代的女性神靈和楷模，唐代麗人形象脫離了特定敘事框架和倫理說教，姿容和裝束本身成為繪畫表現(xiàn)的主旨之一。

濫觴于東周的女性題材繪畫發(fā)展至唐以前，在中國藝術(shù)中已占有極為顯著的地位，其內(nèi)容的復(fù)雜性與形式的多樣性遠超后代的仕女圖。然而，自宋代之后，文人畫、山水畫地位上升，女性繪畫陷入“仕女畫”和“美人畫”的狹隘定義中，逐漸縮小為人物畫中的次級畫科，為主流繪畫所輕視。

1990年代開始，巫鴻在《重屏：中國繪畫中的媒材與再現(xiàn)》一書中首次把女性人物放在整體繪畫的空間里，分析女性與男性、山水、建筑等視覺元素的關(guān)聯(lián)性。1997年，巫鴻如此定義繪畫中的“女性空間”:“女性空間指的是被認知、想象表現(xiàn)為女性的真實或虛構(gòu)的場所……女性空間是一個空間整體——是以山水、花草、建筑、氛圍、氣候、色彩、氣味、光線、聲音和精心選擇的居住者及其活動所營造出來的世界。”

2016年，巫鴻在英國牛津大學講演時，按照年代的線索追尋中國繪畫中各種女性空間的產(chǎn)生、發(fā)展和視覺特征，細致地探討了這些不同時期對女性的表現(xiàn)——從西王母仙界的神靈空間到儒家列女的說教空間，再到山水神女的欲望空間和宮闈麗人的獨立空間等——這成為后來《中國繪畫中的“女性空間”》一書的雛形。

巫鴻的美術(shù)史研究縱貫中國古代和現(xiàn)當代史。他是芝加哥大學東亞藝術(shù)中心主任，并享有“斯德本特殊貢獻講座教授”榮銜。2019年，巫鴻受邀成為第68任A.W.梅隆美術(shù)講座的講演學者。該講座由美國國家美術(shù)館組織，每年邀請一位藝術(shù)領(lǐng)域的國際知名學者擔任主講人。在6次講座中，巫鴻使用了兩種歷史材料——一個是真實視覺物質(zhì)材料；另一個材料則包括歷史著作，儀式、禮制和神話，而這兩種材料也同樣被他用在有關(guān)女性空間的闡述中。

北京時間2020年8月23日，巫鴻在芝加哥家中接受了南方周末記者的電話專訪。

“唐代畫里的女性自成一體”

南方周末：唐墓壁畫中再現(xiàn)的女性形象，與唐之前的女性形象，尤其是儒家正統(tǒng)女性形象有什么差異？

巫鴻：當然和以前的差別很大。首先她們是獨立化的，以前不管是《女史箴圖》或者是《洛神賦圖》，都是包括了男子和女子，丈夫和妻子、國王和王妃等，都是在故事情境中活動，但是唐墓里就完全不一樣，這種敘事的情境消失了，女性成為許多壁畫的專門描繪對象。而且唐墓壁畫中的女性有一個比較共同的形象，雍容華貴，心態(tài)開放，不像宋代以后的幽怨或?qū)m怨的女性，在內(nèi)苑中獨自等待想象中的情人。唐代女性既不同于以前政治性和道德性的——就像《列女傳》里的那種宣傳貞順節(jié)義的女性，也不同于之后這種纖細瘦削、孤獨內(nèi)向型的女性，她們大多比較開放活躍，妝飾尤其富麗。但這只是一個籠統(tǒng)的性格——不同墓葬中每個畫家筆下的女性形象還是不一樣的，比如李重潤太子墓里面女性就比較嚴謹，而章懷太子和永泰公主墓中的女性就更開放和更活躍一些。這些區(qū)別可能是由畫家本人的風格決定的。

南方周末：唐代這類宮闈麗人形象是否還受儒家傳統(tǒng)的影響？這類宮闈麗人形象是否具有現(xiàn)代大都會麗人的某些特征？　比如健美、充滿朝氣等等。

巫鴻：確實可說她們具有現(xiàn)代大都會麗人的特征。漢代儒家傳統(tǒng)中的女性形象具有很強的說教性，比如《列女傳》傳統(tǒng)，這種女性形象不可能形成自己的獨立空間，因為說教性必須在男女空間的互動中才能顯示出來并產(chǎn)生作用。既然是說教，女性一般會把自己犧牲了，為了丈夫、為了孩子或者為了父母，她總是為了別人犧牲。唐代就很不一樣，唐代畫里的女性自成一體，你看不見別的人，所以也就排除了說教敘事的上下文。當然發(fā)展到這一步是個漫長的過程。初唐的時候，一些墓葬壁畫還受到魏晉時期敘事藝術(shù)的影響，但是越往盛唐走這種影響就越少，越來越像我剛剛說到的以時尚為主題，表現(xiàn)大都會女性的狀態(tài)。“時尚”并不僅僅是如何化妝穿戴，它還包括起居、環(huán)境、飲食、音樂、舞蹈等等，這一系列活動所反映出的“趣味”造成一種綜合性的時尚。現(xiàn)代和當代的“女神”（goddess），比如好萊塢的明星，就有這種創(chuàng)造時尚的意味。唐代女性的時尚是世俗性的，不是說教性的，楊貴妃就是這種時尚的代表。繪畫中的女性形象一般都是無名無姓的，可說是女性“偶像”，楊貴妃賦予這種無名的時尚一個具體的名字，但實際上楊貴妃也是個想象中的偶像。

南方周末：唐墓壁畫中的女性袒胸裝盛行，這種女性形象在中國古代繪畫中是否并不多見？

巫鴻：這在唐代的繪畫里應(yīng)該是很普遍的。包括我們看到的《簪花仕女圖》，雖然不是那么袒胸，但她們的外衣都是半透明的，觀者可以透過外衣看到她們的內(nèi)衣和肌膚。唐代對身體的理解和宋朝以后不一樣，以后講禮教，對女性的限制就越來越多。唐代阿斯塔那張禮臣墓中出土絹畫中的一位女性形象，她還把領(lǐng)子撩開，露出一片酥胸，但她并沒有任何害羞或者挑逗式的表情。因此雖然她是以女性身體吸引人，但并沒有不合規(guī)矩、不應(yīng)該做的感覺。這在當時是一種比較普遍的情形，唐畫女性的上衣，很多在前面都拉得比較低，當然完全袒胸是比較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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