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勃
曹操的詩文,通脫率性的風格,特別善于說不守規矩的大實話。恐怕也是知道怎么把場面話說出花兒來,已經被這些筆桿子玩到極致,干脆另辟蹊徑。歸根結底,袁紹這樣的人把場面話說得再漂亮,也并沒什么用
有人注意到,同樣是勸主公迎納天子,曹操的謀士和袁紹的謀士,說法不同。曹操的謀士說:“奉天子以令不臣。”袁紹的謀士說:“挾天子而令諸侯。”于是進而分析說,曹操這邊,境界比袁紹高得多。
實際上,曹操這邊,“奉天子”自然是場面話,實際上還是挾持。而袁紹那邊說的也是場面話,固然他想的確實是挾持,“挾天子”卻不是今天挾持天子的意思。
挾和夾二字相通,也就是周公、太公“夾輔成王”的夾。挾天子的本意,是要做輔佐天子的社稷之臣,是很體面的好話。
袁紹出身文化世家,不管內心是否及如何卑污,說場面話的本事,不會比曹操差。
比如說,曹操把漢獻帝接到許縣后,以漢獻帝的名義給袁紹下了一道詔書,責怪袁紹“地廣兵多,而專自樹黨,不聞勤王之師,但擅相討伐”。袁紹當即上了一道奏疏,為自己喊冤。
喊冤怎么能一下子引起高度關注? 袁紹很有技巧,他說,我聽說古代忠臣蒙冤就會五月降霜,烈女悲歌就會城墻崩塌,過去我是相信的,但現在不信了。為什么呢?因為我這么冤,怎么霜也沒降,墻也沒塌啊。可見冤情再深,上天也是不會有感應的。
于是袁紹開始滔滔不絕講自己怎么忠于朝廷,羅列了自己的三大功績:第一是追隨大將軍何進誅殺了宦官,第二是帶頭討伐董卓,第三平定各地叛亂。
這三大功勞,擺得大有講究:誅殺宦官是真的,但為了誅殺宦官把董卓那個魔星召喚出來,就是他袁紹出的主意,這一點袁紹當然就不會提;帶頭討伐董卓也屬實,但袁紹的首要目的是當關東的盟主,而且當時他的叔父、族兄都在朝廷里做官,因為他這么折騰,被董卓殺了,也可說他們是被袁紹坑死的,但在袁紹嘴里就成了:為了報效國家,我只能犧牲我的家人,其實我的心在滴血,可是為了國家我只能“蕩然忘哀、貌無隱戚”。
至于這些年袁紹到處和人打仗,當然是為了擴張自己的勢力,但袁紹強調,所有仗都是為國家打的,有一個細節,袁紹說得特別動情:我是貴公子啊,我是文化人啊,我們袁家世世代代是以“文德盡忠”的啊,但是為了報國殺敵,我“冒踐霜雪,不憚劬勤”,“金鼓未震,狡敵知亡”,真真是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個武將,這是多么感人的轉型。
表過功之后,袁紹就開始懟曹操了,但文化人吵架,是不點名的。袁紹說,我提拔的將校,都是“清英宿德,令名顯達”,暗示曹操用的卻不知道是什么人。袁紹說,我的將士們這么“登鋒履刃,死者過半”,也沒什么封賞,可有的地方官一心搞投機,卻得到了豐厚的回報。總之,現在社會上議論很多了。當然,袁紹補了一句,說陛下您這些年受苦了,所以我們都是甘于奉獻的,“忠臣肝腦涂地,肌膚橫分而無悔心者,義之所感故也”,但是,您也不要再重視那些不靠譜的人,傷大伙兒的心了。
接下來袁紹的總結,充分展示了四世三公經學世家對儒家經典的深刻理解:危急關頭為了報國來不及先請示天子,這是齊桓公晉文公所做的事,如果我有錯,那么周天子就應該斬了齊桓晉文;晉國執政趙盾逃亡,回國后被良史董狐指責是“弒君”,因為他沒有討伐弒君的兇手自己的同族兄弟趙穿。言下之意是,我這些年之所以和我兄弟袁術大打出手,就好比趙盾要誅趙穿,這是按照孔圣人的《春秋》行事啊。
最后袁紹說:“若使得申明本心,不愧先帝,則伏首歐刀,褰衣就鑊,臣之愿也! 惟陛下垂《尸鳩》之平,絕邪諂之論,無令愚臣結恨三泉!”簡單說,就是陛下您一定要懂得我的心,臣一點不怕死,但最怕被奸邪抹黑,那就含冤地下了。
總之,這篇文章做到了在基本沒捏造事實的前提下,徹底顛倒了是非黑白。而且,原文比我這里的介紹那是生動太多了:敘述自己怎樣為國浴血奮戰,那是字里行間有金戈鐵馬之聲;傾訴忠臣蒙冤,又真仿佛錐心刺血;暗懟曹操等人的時候,則不動聲色而處處直擊對方痛腳……至于文字的鏗鏘華美,那也不消多說。
曹操的詩文,通脫率性的風格,特別善于說不守規矩的大實話。恐怕也是知道怎么把場面話說出花兒來,已經被這些筆桿子玩到極致,干脆另辟蹊徑。
當然歸根結底,袁紹這樣的人把場面話說得再漂亮,也并沒什么用。
(作者系大學教師、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