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家河南檢驗檢測機構錯在哪？

南方周末記者 黃思卓 南方周末實習生 張偉韜 周嘉珺

梁淑怡?制圖

南方周末記者　黃思卓　南方周末實習生　周嘉珺　?　整理?????河南省檢驗檢測機構抽查情況分析

?河南省檢驗檢測機構抽查情況分析

不只是河南省，全國多地檢驗檢測機構的抽查結果均堪憂。

103家機構中，近四成是5年內組建成立的，其中13家“年輕”機構成立時間小于3年。注冊/開辦資本小于等于100萬的機構達25家，約占1/4；規模在50人以下的達44家，占比42.7%；近20家機構為縣級的公司。

一家位于河南洛陽的檢測公司對南方周末記者輕描淡寫地稱，此次抽查只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并反問，所有餐館都是地面和桌面完全干凈的嗎，“難道能說全國餐飲行業全軍覆沒？”

檢驗檢測行業經歷了幾十年的蓬勃發展，居然迎來了一次“全軍覆沒”的抽查結果。

2020年6月2日，河南省市場監督管理局通報了2019年檢驗檢測機構“雙隨機、一公開”監督檢查結果。按5%比例抽取的18個省轄市105家機構，除了2家未開展工作之外，其他103家均被發現違規行為。最終，檢查撤銷了2家機構的資質認定證書，注銷了3家機構的資質認定證書，其余機構被要求限期整改或處以罰款，罰款達53萬余元。

如同一塊石頭砸落水中，行業頗受震動。產品是否符合標準、質量過關，需要檢驗檢測機構用數據和報告來佐證。作為市場的裁判員，這些機構本應是守護質量和安全的大門，卻被發現原來這根指揮棒也摻了“沙子”。

為了加強監管、嚴厲打擊違法違規行為，2019年6月2日,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生態環境部、國家藥監局發布了《關于組織開展2019年度檢驗檢測機構監督抽查工作的通知》。

之后一年，多地通報了抽查結果。南方周末記者搜索發現，江蘇省抽查了340家，僅13家通過了現場檢查；上海市抽查120家，有34家機構涉嫌存在較嚴重違法違規行為，移送相關執法部門，占總數28.3％；云南省抽查75家檢驗檢測機構、1400余份報告，發現各類問題448條……

河南省抽查的檢驗檢測機構“全軍覆沒”，是一份考量檢驗檢測機構行業的典型樣本，卻只是冰山一角。

問題集中于檢測數據

時間倒回2019年夏天，8月26日，河南省召開了一次規格頗高的啟動儀式。河南省市場監督管理局局長唐遠游出席會議并講話，省政協、省生態環境廳、省計量院、省質檢院、省食品藥品檢驗所、消費者協會相關人士都參與了儀式，還有消費者代表及二十余家新聞媒體在現場共同見證。

這個啟動儀式是為了監督檢查檢驗檢測機構而舉辦，根據“雙隨機、一公開”原則，現場按5%的比例抽取生態環境檢測機構40家，機動車檢測40家，食藥檢測及其他機構25家。

“雙隨機、一公開”意味著檢查對象是隨機抽取的，執法檢查人員也是隨機選派的，抽查情況及查處結果及時向社會公開。十個月后，抽查的結果是“全軍覆沒”，探照燈照向了檢驗檢測機構的通病。

根據《檢驗檢測機構資質認定管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通報的問題包括三類：依法依規開展檢驗檢測的意識薄弱；環境及檢測設備方面問題突出；樣品存放和檢驗檢測原始記錄嚴重違規。

其中有四項違規行為是普遍問題，集中于檢測數據。在抽查涉及的生態環境、機動車和食藥檢測三類機構中，前兩類在數據方面的問題更嚴重。

103家機構中，有38家被發現出具檢驗檢測結果數據失實；34家機構違反規定出具檢驗檢測數據和結果；23家基本條件和技術能力不能持續符合資質認定條件和要求，卻擅自向社會出具具有證明作用的數據；18家未按照辦法規定對原始記錄進行管理和保存等（注：個別機構存在2項及以上的問題）。

一位來自某國家級檢驗檢測機構的科研人員對南方周末記者分析，檢測機構出具的數據不實，就好比記者報道內容和實際采訪內容不符，“是原則性問題”。

河南省未詳述虛假數據的案例。遼寧省的通報可見一斑：根據記錄，相同的工作人員居然同一時段出現在兩座城市；3月26日、27日廢氣現場檢測數據由3月6日、7日測試的數據代替。

《辦法》還規定，檢驗檢測原始記錄和報告應歸檔留存，原始記錄和報告的保存期限不少于6年。但從河南省通報來看，有機構原始記錄不完整，缺少現場檢測儀器使用記錄信息，有的數據和報告無法溯源。

南方周末記者撥打上述103家機構電話，大多數機構，尤其是出具不實結果報告的，對違規問題避而不談或表示不知情。

西平縣恒通機動車檢測有限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員介紹，他們違反規定是因為出具的報告單上本應備注檢測依據，比如參考某個國標，但因當時那兩天電腦正好壞了沒有備注，“（電腦）不壞怎么會不寫”。

《辦法》規定，檢驗檢測機構需要依法取得資質認定，認定證書有效期為6年，需要延續資質認定證書有效期的，應當在其有效期屆滿3個月前提出申請。

中牟縣龍騰機動車輛檢測有限公司被查出基本條件和技術能力不能持續符合資質認定條件和要求卻擅自出具報告，以及非授權簽字人簽發檢驗檢測報告。

該公司的工作人員對南方周末記者解釋，前者是因為執法人員來抽查時，公司是拿到了相應資質，但政府主管部門仍在審批，“手續還沒辦完”；后者是因為執法抽檢人員在現場比對簽字時，原簽字人已離職，無法到場驗證字跡。

注冊門檻不高，“有資金就盲目投進來”

隨著政府簡政放權的改革，第三方檢測市場近年來蓬勃發展。問題也隨之暴露：人員素質良莠不齊，對標準的理解和執行上存在偏差，檢測設備的精密度、準確度不夠……

河南通報的機構中，大部分公司成立時間較晚。據南方周末記者搜索統計，這103家機構中，近四成是5年內組建成立的，其中13家“年輕”機構成立時間小于3年。

注冊門檻也并不高。103家機構中，注冊/開辦資本小于等于100萬的機構達25家，約占1/4；規模在50人以下的達44家，占比42.7%；近20家機構為縣級的公司。

河南省南陽市機動車檢測行業協會秘書李永剛對南方周末記者介紹，機動車檢測主要包括外觀、環保、安全這三項檢測。南陽市機動車保有量增加有限，但全市正式運營的機動車檢驗檢測機構多達37家。由于注冊門檻不高，河南省各地市的機動車檢驗檢測機構新建站數量不少，“有資金就盲目投進來”。

李永剛認為，同質化競爭、人工成本、設備更新都是企業背負的運營壓力，“惡性競爭就自然而然地產生了”。

這103家機構中，民營機構85家，具有官方背景的也有18家，如平頂山市環境監測中心站、商丘市食品藥品檢驗檢測中心等。體制內的“嫡系”檢測站轉企運動已經熱鬧了十多年，它們不僅要承受改制帶來的編制身份等系列轉換，還要自負盈虧，和外資、民營機構拼搶訂單，也陷入了違規的泥潭。

從河南到全國的檢測機構經常因違規等問題被通報，不只是小公司、官方機構，連上市公司、行業領軍企業也有違法行為。

武漢市華測檢測技術有限公司是上市公司華測檢測的全資子公司，2020年6月4日，湖北省市場監督管理局發布通報，武漢華測在開展環境監測活動中存在偽造、篡改數據、出具虛假檢驗檢測報告的違法事實，撤銷武漢華測公司檢驗檢測機構資質認定證書。2020年5月13日起，武漢華測檢測技術有限公司停止使用CMA標志，不得向社會出具具有證明作用的檢驗檢測數據和結果，且三年內不得再次申請資質認定。

CMA是政府部門對檢測機構的合格認證，也是檢驗檢測機構立身之本。2020年8月26日，華測檢測證券代表歐瑾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針對此事公司已發布聲明，武漢環境實驗室個別采樣人員未嚴格按規范要求進行操作，且對設備性能未完全掌握，對公司實驗室內部監管有警示作用。

“會請政府人員幫忙解讀新政策”

河南省檢查結果公布后，南方周末記者聯系多家涉事企業，包括鄭州市鄭安機動車檢測有限公司、臨潁縣鑫興機動車檢測有限公司在內的十余家機構均表示已完成整改，認可政府的處罰，已繳納罰金。

作為負責上傳下達官方政策的行業協會，李永剛認為，機動車行業新增了OBD（車載自診斷系統）汽車環保檢測等項目，檢測機構對新標準和專業技術的理解和執行都亟待提升，必要時協會“會請政府人員幫忙解讀新政策”。

他感覺，這幾年來自環保和公安部門對檢驗檢測機構的抽查尤多，查完之后機構規范了許多。

隨著監管經費和專業人員配備到位，近兩三年監管部門的檢查抽查頻次逐漸提高，但光檢查不夠，真正的考驗還在于政府相關部門如何幫助檢驗檢測機構整改，嚴格按規范標準實行。

51家機構明確了整改期限，1家在15日內改正，49家限1月內改正，1家限3個月內改正。河南省并未透露后續的整改和查驗工作，河南省市場監督管理局和省生態環境廳均婉拒了采訪。

其他省份公開了后續的整改舉措。例如，江蘇省規定，收到通報后，要在一定時限內形成整改報告上報地方市場監管局，市場監管局負責跟蹤檢查，并形成總結報告限時上報省市場監管局。省市場監管局對被行政處罰的檢驗檢測機構計入誠信檔案，對建議撤銷資質認定證書的機構實施撤證。除此之外，江蘇徐州市場監督管理局對全市251家檢驗檢測機構負責人還進行了集體約談。

等待重建的市場信任

南方周末記者統計，被查103家機構中，47家被罰款，金額最低為1000元，最高為6.086萬元。

不高的罰金似乎沒有形成震懾。一家位于河南洛陽的檢測公司對南方周末記者輕描淡寫地說道，表示此次抽查只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并反問，所有餐館都是地面和桌面完全干凈的嗎，“難道能說全國餐飲行業全軍覆沒？”

帶著紅頭文件的通報頻發，被點名的公司不該意識不到，他們的客戶非常在意各級政府公布的“黑名單”。

李春華是南京綠石環境保護中心的總干事，工作中經常要和各地的檢驗檢測機構打交道，對水、土樣進行采樣和檢測，并將檢測結果形成調研報告為工業園區提供建議。如果檢測報告做得不專業，后期和官方的建議和溝通效果都會打折扣。

在她看來，CNAS（獲中國合格評定國家認可委員會認可）、CMA資質和良好的抽查歷史記錄是他們挑選檢驗檢測機構的門檻。在此之上，主要看重檢測機構能否覆蓋他們想要檢測的所有指標，而且由于樣本保存期限有限，機構的檢測時長也是他們的考慮因素之一。

“生態環境檢測、機動車檢測、食品檢測是實實在在的民生問題、安全問題。”河南省市場監督管理局局長唐遠游在2019年抽查的啟動儀式上這樣說道。對于亟須發展抓手的中部大省來說，檢驗檢測機構還具有產業引領意義。

唐遠游介紹，截至2018年底，河南省共有各類檢驗檢測機構2248家，從業人員6萬多人，出具檢驗檢測報告1600多萬份，實現營業收入90.5億元，儀器設備資產原值120多億元，位居全國第三。

早在2018年11月，河南省就提出，要推動檢驗檢測認證服務業集聚發展，到2022年，質量認證覆蓋率達到5%以上，檢驗檢測認證機構營業收入要達到150億元。

各地2019年度的檢驗檢測機構抽查結果通報完畢后，2020年度的新一輪抽查也即將啟動。擺在全國數萬家檢驗檢測機構面前的，既有日趨嚴厲的官方監管，也有等待重建的市場信任。

正如華測檢測曾在招股書中明確指出，“一旦出現公信力和品牌受損的事件，客戶的選擇將會受到嚴重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