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無序的有序

“不能假裝我們看不見別人，別人也看不見我們。”

“登堂入室”

北京律師協會憲法與人權專業委員會在2002年1月份成立后，我們就為如何開展委員會的工作費盡心思。該委員會雖然名稱“高大上”，但實際沒有什么具體業務。在此情況下，我們只能選擇“個案促進法治”的案例研究作為主要工作方向。為了工作需要，我們與時任清華大學法學院院長王振民教授合作，設立了清華大學憲法與公民權利中心。

中心有選擇地進行法律援助，希望通過典型個案推進法治進步。2003年我們援助了“孫志剛案”，助推收容遣送制度改革，這極大鼓舞了我們的干勁。由此我們認為有必要建立一個機制，選評全國范圍內類似“孫志剛案”這樣的經典案例。

2004年，全國律協憲法與人權專業委員會成立。我們以此平臺爭取到全國律協和法制日報社的大力支持，由它們兩家作為主辦單位，2005年舉辦了首屆中國十大影響性訴訟評選活動。2006年，“兩高兩部”研究室參加，江平、應松年教授等著名學者紛紛親臨現場。

前兩年，都是在1月15日發布上年度十大影響性訴訟，《法制日報》《檢察日報》都整版報道，接著各地媒體、各大網站、專業網站也分別報道，一時風頭無兩。

正當兩家主辦單位準備再接再厲時，它們卻因外部原因不得不退出。我們求助于中國法學會，在曾憲義會長的支持下，成立了法學會教育法學研究會下屬的案例法專業委員會。通過這個平臺，我們與具有廣泛影響力的南方周末報社合作，繼續共同舉辦中國十大影響性訴訟評選活動。

2007年至今，除了2017年（第十三屆）那次評選以外，南方周末報社都是活動的聯合主辦單位。在中國十大影響性訴訟評選活動的初期，評選內容包括公益訴訟、試驗訴訟、港臺訴訟等，甚至包括已啟動司法程序而未審結的案件。

在影響性訴訟研究的基礎上，2009年，時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蘇澤林帶領我們承辦案例指導制度的課題研究，并于2010年出版了《中國案例指導制度的構建與應用》一書。2017年，在時任中央政法委副秘書長姜偉牽頭主持下，我們與最高院、最高檢研究室主要負責同志一起，編輯了《領導干部學法用法案例讀本》，中國影響性訴訟成為其中重要部分。中國影響性訴訟登堂入室，為學術界、最高司法機關所廣泛承認。

到了2014年，案例專業委員會在王振民會長的帶領下升格為中國法學會案例法學研究會。2019年，胡云騰大法官當選為新任會長。從第十五屆評選開始，訴訟案件定型為大陸地區的生效判決，且定格為行政法、刑事法、民商法、社會法4個類型。

在案例法學研究會的牽頭組織下，中國十大影響性訴訟堅守個案促進法治進步的信念。感謝南方周末、中國法律評論、法律適用等媒體和期刊多年來不棄不離的大力支持，以及清華大學法學院、北京大學法學院、中國政法大學、國家法官學院、最高院司法案例研究院等學術機構及其學術力量的鼎力相助！

數量、質量和力量

改革開放以來，短短40年間，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頒布了三百余部法律和有關法律的決定，我國已形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

然而文本的法律現代化顯然比法治容易完成。法治作為社會治理的實踐活動，不能停留在文本上，必須在司法個案中驗證。

個案促進法治，就是中國法治現代化的突出特征，是中國法治現代化不可或缺的一個組成部分。

中國影響性訴訟評選活動，最終聚焦年度十大影響性訴訟。但是，個案促進法治，需要足夠多數量、高質量和有力量的影響性訴訟案件。近年，中國各級法院審理的民事、行政、刑事案件總量超過3000萬件，中國已經進入訴訟社會。

這些司法案件究竟多大比例能夠成為影響性訴訟案件呢？　如果法官、律師、檢察官在事后都不愿再多看一眼自己參與的裁判文書，這些案件就并不是活的法律。我們需要在法律文本的每一個規則、每一個節點、每一個體系當中，都有足夠數量的影響性訴訟案件作為標志性建筑，標識著法治的方向。足夠數量的水滴才會出現水波蕩漾，足夠數量的星星才會形成繁星閃耀的星系，如果沒有足夠數量的影響性訴訟，就無法體現案例的價值和功能。

專業性、人民性和時代性

影響性訴訟之所以稱為影響性訴訟，不僅需要數量，更需要質量和它在歷史進程的特殊時空中展現的力量，而這體現在影響性訴訟的專業性、人民性和時代性之中。

專業性：司法判決的一個重要功能是以法律的名義向全社會宣示我們支持什么、反對什么。這種法律程序、具有法律效力的價值判斷，本身必須具有法律科學的專業性：真相、邏輯、理性并形成一個自洽的知識系統，這比空洞的說教更有社會教化力，更能體現法治力量。

人民性：我們觀察十大影響性訴訟案例，它們的共同特征是每一個案件背后都體現了人民群眾的故事、人民群眾的訴求、人民群眾的呼聲。影響性訴訟的人民性，就是堅持真理，為民請命。

時代性：真理具有時代性，公正也具有時代性。從地心說到日心說再到宇宙大爆炸，從萬有引力到熱力學再到量子力學，人類認知在不斷進步。法律工作者也應該與時俱進，保持自己認知的時代性，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做出與時俱進且經得起時間檢驗的裁判結果。具體說來，一份優秀的裁判文書，應該體現當代科技進步的成果，不能與科技進步相違背；應該體現經濟社會發展趨勢，不能假定當事人對物質要求困乏，對精神生活麻木；應該體現互聯網思維和具備全球化視野，不能假裝我們看不見別人，別人也看不見我們。

影響性訴訟的發生是無序的，而影響性訴訟評選與研究，是在無序中尋找有序。15年太短，或許還沒有到總結和致謝的時候。但我想專業性、人民性和時代性應該是影響性訴訟的共同特征。

從無序中尋找有序，發現影響性訴訟在新時期發生、發展的特征，服務于法治中國建設的偉大實踐，是未來中國影響訴訟研究和評選活動持續不斷努力的方向。

（作者吳革系中國法學會第八屆理事會理事、中國法學會案例法學研究會常務副會長，中國十大影響性訴訟評選活動發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