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惠嶺
假設“王子犯法”已經毫無質疑,“與民同罪”也是法律本來的規定,但把兩者結合在一起時,便有了對傳統特權思想的革命。
法治歷史的內涵非常豐富,但其構成要素無非是“規則”“人物”和“事件”三種。法治歷史中的事件,在多數情況下表現為案例,但由于歷史重在描述“節點”,因此無法也不必容納所有發生過的案例。也就是說,絕大多數案例是不可能寫進歷史的,這便促動人們去敘述、研究、升華那些具有歷史影響力的案例,以期在法治歷史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在實踐中,案例評選活動也有不少,無論是影響性訴訟、優秀裁判文書、典型案例,乃至指導性案例,都是在為書寫法治歷史作準備工作。對于那些曾經發生但很快被忘記的案例,倒也應當得到公允的待遇和評價,因為它們的案卷會永久保存,它們仍然擁有“認可但不被提及”的歷史地位。為了便于理解,我把所有案例作了初步劃分,至少包括但不限于以下五類,也描述了各不相同的歷史地位。
第一種:默默無聞奠基石。2019年,全國法院辦理約3160萬件案件。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迄今已發布近1億份裁判文書。盡管如此,絕大多數案例的瀏覽量只有少數幾次甚至為0。這些案件通常都是常規性案件,程式化地查清事實、適用法律,絕大多數只有簡單的甚至沒有法律推理過程,法官使用簡單的三段論便可以直接得出結論,而且各方當事人服判息訴,各得其所。這些案例看起來似乎一文不值,但我寧愿把它們當作“無名英雄”。在法律規則制定之后、適用之前,法律只有規范、約束、威懾等靜態作用,而其動態作用的發揮只能通過具體案件來體現。如果沒有案件發生,哪怕只是那些簡單案件,法律便無法“落地”,我們便無法構建一個完整的法律過程。案例為法律功能實現提供了可以驗證的軌跡,也使法治成為可能。
第二種:驚心動魄留烙印。歷史上注定會有一些人、一些事憑其地位、影響載入史冊,而恰巧他們又與司法相遇,這便有了驚心動魄的案例。其實,這種案例可能并沒有多么復雜的法律問題,對法律技術也未必有多大發展,但歷史需要它們。歷史對它們的需要可能不是其在適用法律方面的創造性,而更多的是它的示范性。假設“王子犯法”已經毫無質疑,“與民同罪”也是法律本來的規定,但把兩者結合在一起時,便有了對傳統特權思想的革命,便可以彰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這樣的案例具有巨大的宣傳效應和歷史價值。
第三種:循規蹈矩織法網。在法律世界中,會有無數種具體的情形適用同一項法律規則的情況。這些具體情形便表現為各種案件,而這些情形都是對某一項法律規則的“細化”解釋,是對法律內涵的豐富。在《美國法典注解》(USCA)第二十八編第兩千二百五十四條(關于州內羈押與聯邦法院救濟)中,作為附注的案例共分為2577個小專題,收錄的案例摘要不下兩萬個。正是這些案例將第兩千二百五十四條所遇到的各種情形詳盡列舉,織就了一張嚴密的法網。在中國,隨著案例研究工作的深入,這樣的“法網”也逐步開始嚴密起來,無數案例與法條共同構成法律規則的體系,實現對行為的規范。這也是立法機關與司法機關通過各自不同的職責共同完成的一項偉大事業。
第四種:改弦易轍創新規。偌大的國家,漫長的歷史,法律世界里出現一些滯后、錯誤、缺口、漏洞是完全可能的。如果按照一般程序加以修補,可能需要付出更大的成本。于是,司法登場,“手到病除”。在中國的法院里,這種“改弦易轍”的空間比普通法國家會相對小一些,但在關鍵時刻和必須出手的時機,法官的法治使命會小有勝出,從而完成對錯誤、違法甚至違憲的某些具體制度的改造,成就法治之大善。在這種情況下,法院除依據上位法的規定或法律精神外,更多會考慮政策的導向、民眾的意愿(輿論)和歷史的期待。雖然這樣的判決在中國尚不能成為具有普遍拘束力的判例,但它通常會引發相關部門的進一步行動,從而實現相同的效果。
第五種:懲惡揚善辨是非。“司法公正對社會公正具有重要引領作用,司法不公對社會公正具有致命破壞作用。”集實體公正和程序公正于一身的案例才是最具社會公正價值的案例。在法律世界里,司法案例通過法律技術實現公正,而在歷史生活中,只有將這種法律語言“翻譯”為群眾能夠理解的是非善惡,才會為歷史所接納。在法治日益健全的今天,為發揮個案的歷史作用,法官和研究者們需要熟諳法律技術與人文價值之間相互轉換的規律。法律的技術性包括獨立、公開、穩定、專業、程序等,而法律的人文價值體現為正義、善良、自由、平等、公正、誠信、友善等。這也與富勒所主張的法治的“內在道德性”和“外在道德性”理論相吻合。對于某些案例,即使它們對法律技術并沒有多少發展,但如果與道德要求高度契合,同樣也可以作為影響性案例在民間傳頌下去。當然,如果案例與道德要求嚴重背離,則可能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在美國“布朗訴教育委員會案”完全取消種族隔離之前的幾十年里,人們也不會忘記同樣出自美國最高法院的認可“種族隔離”以及“隔離但平等”的違反法治外在道德性的那些判例。這就是用案例書寫的歷史,而歷史是要留下來讓人評說的。目前,我國的法學研究者也越來越多地通過梳理“案史”來闡明某項制度的來龍去脈,從而增強觀點的說服力。
案例書寫的是法治的歷史,印證的是法治精神,體現的是行動中的法律。它既為后世法治提供前車之鑒,又為培育法律新制提供肥沃的土壤。重視案例,便是重視歷史,更是重視未來。
(作者系同濟大學法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