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斌
摘要:康德想象力概念的提出是為了解決質料和形式的結合問題,即直觀和概念為什么能夠結合,怎么結合。康德認為,二者的結合需要想象力構造先驗圖型作為中介。想象力既有感性直觀的一面,即接受性;又有知性概念的一面,即主動性。因此,若要將這兩方結合起來,非想象力莫屬。事實上,這是康德對知性和感性二分的彌補。海德格爾由此出發,將康德的想象力作為直觀和知性的共同根,對康德的二元論進行了一元論解釋。海德格爾這樣解釋的目的是促成此在的形而上學的建立。
關鍵詞:想象力;康德;海德格爾
中圖分類號: B516.54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16720539(2020)03003304
一、康德的想象力概念與海德格爾的解釋
康德認為,想象力是一種綜合能力。他在第一版《純粹理性批判》中說:“想象力是一種先天綜合的能力,為此緣故,我們賦予它生產的想象力的名稱;就它在顯象的一切雜多方面無非是以顯象的綜合中的必然統一性為自己的目的而言,這種必然的統一性可以被稱為想象力的先驗功能。”[1]140接著又說:“我們有一種純粹的想象力,它是人類靈魂的一種先天地作為一切知識之基礎的基本能力。”[1]141《純粹理性批判》中康德共提出了兩種想象力:一是再生性想象力;二是生產性想象力。再生性想象力屬于經驗性想象力,對感覺雜多進行綜觀;生產性想象力屬于先驗想象力或超越論想象力,對知識進行綜合。生產性想象力是再生性想象力何以可能的根據。
在《康德與形而上學疑難》中海德格爾認為,康德的感性結構、知性結構之根據是先驗想象力結構,感性能力、知性能力之根據是先驗想象力。康德說:“人類知識有兩個主干,它們也許出自一個共同的、但不為我們所知的根源,這兩個主干就是感性和知性。”[1]47“從我們的認識能力的總根分杈并長出兩個主干的那個點開始,這兩個主干的一個就是理性。”[1]542海德格爾援引康德的這兩句話,認為康德已經意識到感性和知性有一個共同的來源,即想象力。
康德哲學要解決一個形式與質料結合的問題,也就是概念何以能和直觀結合,或統攝直觀。康德提出,要由先驗圖型作為中介才可以實現結合。先驗圖型既有概念形式的一面,又有圖像質料的一面。概念經過圖型的過渡或規定獲得與直觀的同質性、相近性,從而合法地統攝直觀。由先驗想象力構造先驗圖型以便將概念和直觀結合,從而解決了形式—質料二分的問題。“必須有一個第三者,它一方面必須與范疇同類,另一方面必須與顯象同類,并使前者運用于后者成為可能。這個中介性的表象必須是純粹的(沒有任何經驗性的東西),并且畢竟一方面是理智的,另一方面是感性的。這樣一個表象就是先驗的圖型。”[1]148在第二版《純粹理性批判》中,康德改變了想象力的職能。他將想象力歸屬到知性能力。康德這種做法會產生一個問題,即中介的合法性何在。想象力不僅具有知性的特點,還具有感性的特點。歸屬于感性、知性二者任何一方都無法說明其具有的兼容特點。同時,如果想象力屬于知性,先驗圖型作為想象力的產物,也要歸屬于知性。按照這里中介的特點,它不能屬于兩方的任何一方,而且還要跟兩方都有聯系。所以,中介只能來源于第三方,這樣才有資格作中介。假如圖型來自知性,圖型就不是第三者了,也就失去了作為中介的合法性。因此,形式和質料二分的問題就會重新出現,繼續追問知性概念何以應用到感性直觀?它的合法性在哪里?
海德格爾認為,康德將想象力作為直觀和知性的共同來源,不僅是對二元論的否定,也是對泛邏輯主義的否定。想象力作為共同根,“這樣做本身就大大動搖了理性和知性的統治。‘邏輯被除去了自古以來就在形而上學中形成的優先地位。”[2]264但是,當想象力被歸屬于知性之后,知性、邏輯得以繼續在德國古典哲學中占據統治地位。“在德國唯心論中開始的反對‘物自體的爭斗,除去意味著對康德所為之奮爭的事業的越來越多的遺忘之外,還能意味什么呢?”[2]265
二、想象力何以作為直觀、思維的共同根
海德格爾將康德的想象力解釋成直觀和思維的共同根,這種說法借鑒了亞里士多德的形式—質料模型。在《形而上學》中,亞里士多德認為,形式和質料并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較低級的形式會成為較高級形式的質料,依此層層遞進。通常認為,康德將直觀和思維嚴格劃分,認為直觀是接受性的,思維是自發性的。直觀和思維結合構成了知識,所以康德是二元論的認識論。當把康德解釋為嚴格的二元論時,就等于嚴格劃分了形式和質料,而不是相對地劃分形式和質料。海德格爾解釋下的康德想象力概念一定程度上回到了亞里士多德將形式、質料看成相對地這種說法。形式也是質料,質料也是形式,是不可分的。因此,時間空間相對于感覺雜多是形式,而相對于范疇就是質料,范疇就是更高一級的形式。形式和質料是有層級性的,沒有一個東西孤立的就是形式或質料,而是看相對于誰。當對形式和質料不做嚴格劃分而是在相對的意義上來看時,形式和質料就是同一物的不同表現。在這里,思維和直觀就是一種相對意義上的形式和質料關系,其各自內部又是層級性的形式和質料關系。海德格爾在這個意義上,將直觀和思維看作想象力共同根生出的兩個枝。“思維和直觀,盡管有所區別,但絕非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事物那樣分別開來。相反,兩者都作為表象類的東西屬于表—像之一般的種。”[2]162
三、想象力與綜合、統覺的關系
根據康德的定義,想象力首先是一種先驗的綜合能力。對先驗想象力的根基地位進行解釋,需要說明想象力與綜合的關系。康德說:“我們的思維的自發性要求這種雜多首先以某種方式被審視、接受和結合,以便用它構成一種知識。這種行動我稱為綜合。但是,我在最普遍的意義上把綜合理解為把各種不同的表象相互加在一起并在一個認識中把握它們的雜多性的行動。如果雜多不是經驗性地、而是先天性地被給予的(就像空間和時間中的雜多那樣),那么,這樣一種綜合就是純粹的。”[1]91
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要解決先天綜合判斷何以可能的問題,因此,綜合是關鍵。“如果我們想對我們的知識的最初起源作出判斷,綜合是我們首先應當予以注意的東西。”[1]92所以綜合本身的來源問題,就是全書的一把鑰匙。海德格爾援引康德給出的答案,“一般的綜合純然是想象力亦即靈魂的一種盲目的、盡管不可或缺的功能的結果,沒有這種功能,我們在任何地方都根本不會有知識,但我們卻很少哪怕有一次意識到它。”[1]92所以,綜合來源于想象力,先天綜合判斷以想象力為根據。
海德格爾以統覺與純粹綜合的關系,給出了想象力與統覺的關系。他認為,統覺是純粹綜合的一種自身同一性表象或原則,其來源于純粹綜合,也意味著其來源于想象力。“純粹綜合,就其在純粹綜合中表象出來的統一性而言,將自己帶到了給予它自身統一性的概念那里。”“在康德那里就表現為:他在直觀與知性的粘—合中,明確出純粹綜合的自身同一性。”[2]74“純粹統覺提供了一切可能的直觀中雜多的綜合統一性的原則。但是,這種綜合的統一性以一種綜合為前提條件”“想象力的純粹的(生產的)綜合之必然統一性的原則先于統覺而是一切知識的可能性的根據”[1]137-138。在海德格爾看來,統覺是綜合表現出來的統一性原則,而綜合又來源于想象力。因此,想象力始終是優先于統覺的。
四、想象力與智性直觀的關系
在《康德與形而上學疑難》中,海德格爾反復提到源始性直觀,即智性直觀。康德的這個特殊的概念讓海德格爾的想象力解釋陷入了困境。根據康德的定義,智性直觀是“一種本身就使得直觀的客體的存在被給予的方式”[1]73。康德認為,智性直觀是源始性直觀,是不依賴于客體的直觀,這種能力屬于神。也就是說,不需要外界提供雜多質料,自己就能產出雜多質料,天然就有直觀形式和直觀雜多。這種智性直觀是不需要物自體的,因為不需要物自體去提供刺激。人的直觀是派生性直觀,是只有在受到客體刺激時才能為主體所表象的形式。海德格爾也認為,智性直觀屬于神的認識。他指出,神的認識活動是無限的直觀,人的認識活動是有限的直觀。因為人本身有思維,他的直觀是有思維的直觀,而思維就意味著要受到限制。相反,神是不需要思維的,直觀就是全部的認識本身,“神的認知就是這樣的表像活動,此表像在直觀中首先創造出可被直觀的存在物自身。但是,因為現在此表像活動完全先行地、通透地、直接地在整體上直觀存在物,就不需要思維。”[2]33
但是,當海德格爾將想象力作為直觀和思維的共同根之后,想象力就被提升到了智性直觀的地位。
海德格爾雖然認為人是有限性的直觀,無限性直觀只能屬于神。但是,當他為有限直觀做出可能性演繹時卻出現了矛盾,“有一有限性的本然存在者,它本身受制于存在物并依賴存在物的領受狀態;它也并非存在物的‘創生者,但它如何能夠在所有的領受狀態之先,就可以認知,即直觀存在物呢?”[2]48“作為認知,超越論的綜合必須是一種直觀,而且作為先天的認知,它必須是一種純粹的直觀。作為隸屬于人之有限性的純粹認知,純粹直觀必然通過某種純粹思維來規定自身。”[2]53那么,這種直觀到底是有限的還是無限的?是不是意味著,人的有限直觀可以來自于人自身的自由因素、無限性因素。因此,無限性直觀不僅僅是屬于神呢?最后,海德格爾只能得出與自己之前不同的結論,“純粹直觀必然在某種意義上是‘創生性的。”[2]54“出于其本己的可能性,關于存在物的有限性認知就要求有某種尚未—領受的(似乎非—有限的)認知,就像是某種‘創生性的直觀一樣。”[2]48這種非有限的、創生性的直觀就是想象力。
想象力具有感性、知性的雙重特點。它非但不從屬于二者,二者反而要以想象力為根據。當認為想象力可以直觀,并且可以不需要物的在場就可以創造性的直觀時,想象力事實上已經成為智性直觀了。因此,可以說康德的智性直觀不是神才具備,人也同樣擁有。智性直觀就來源于先驗想象力。從字面上分析智性直觀可以看到,智性直觀一說來源于知性形式和感性質料的結合,直觀不僅有感性的接收性一面,還可以有知性的自發性的一面。這種自發是創造性的,可以自己創造質料,無需外界的給予。因此,在想象力這一點上,人的自由是與神比肩的。神想要有光,便有了光。人的自由體現在想象力上,就可以是人想象有光,便有了光。
因此,海德格爾意義上的康德想象力概念就是一種源始性直觀,即智性直觀。
五、海德格爾重新解釋康德想象力的目的
海德格爾將康德的想象力作為直觀和知性的共同根,對康德的二元論進行了一元論解釋。“康德的形而上學奠基活動引導走向超越論的想象力。而超越論的想象力是兩大枝干——感性和知性——的根柢。超越論想象力本身使得存在論綜合的源初性統一得以可能。”[2]219-220他認為,康德《純粹理性批判》的主題是為形而上學進行存在論奠基,而想象力是這種奠基活動的根據。并且,以往對康德的認識論解釋,即由認識符合對象轉變為對象符合認識的“哥白尼式轉向”,是對康德的誤讀。所以,海德格爾提出了“哥白尼式轉向”的存在論解釋。
在《康德與形而上學疑難》一書中,海德格爾試圖將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解釋成一種為形而上學奠基的活動。他認為,康德的這種奠基是基礎存在論意義上的奠基,而基礎存在論是一種對人的有限本質的分析,是人的此在的形而上學。他認為,只有建立這種人的此在的形而上學才會為形而上學的可能提供根據。海德格爾反對對《純粹理性批判》做認識論的解釋。他認為,應該將康德“先天綜合判斷何以可能”的追問回溯到存在論的本質上。并且,海德格爾對形而上學有自己的定義。他認為,形而上學是對一般存在物和對存在物整體的認知,其研究對象是普遍的存在物和最高存在物。海德格爾關注的不是經驗意義上的特殊存在物,而是存在論意義上的存在本身。
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提出,先天綜合判斷何以可能。海德格爾對這個問題本身也進行了存在論的改造。他認為,“在存在論認知中,這一被知曉的存在物的‘是什么,在所有存在物的經驗之前——雖然正是為了這些存在物的經驗——就已被先天地提供了出來。康德將某種提供出存在物的‘實質內容的認知以及那顯明存在物自身的認知,稱為是‘綜合的。這樣,對存在論認知的可能性的發問就變成了去疑問先天綜合判斷的本質。”“形而上學奠基作為存在論之本質的暴露,就是‘純粹理性批判。存在論的認知,即先天的‘綜合,也就成為‘那整個批判所真正要達到的東西。”[2]22海德格爾認為,康德的“哥白尼式轉向”不是對“認識—對象”符合論認識論的顛倒,而是將形而上學的研究從著重于經驗的存在物轉變為存在本身。他認為,對存在物的認識并不重要,因為這是經驗層面的表象;重要的是存在物何以作為存在物而被認識,即存在物存在的合法性問題、存在論問題。海德格爾認為,存在論的認知提供了存在物層面上的認知的可能性。并且,從存在物到存在的這種轉向才是康德“哥白尼式轉向”的真正含義。“存在物層面上的真理勢必要依循存在論的真理來調整方向。這是重新對‘哥白尼轉向的意義所做的一個正確解釋。”[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