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成 陽雨佳
摘要:通過對207例相關案例的梳理、分析發現,行政機關與法院、行政機關、法院各自內部對村規民約排除村民資格的認定、效力、可訴性等問題均存在分歧,甚至有明顯矛盾;村民、村民委員會對相關法律規范的理解存在一定程度的偏差。由此文章結合我國國情、法理以及國家政策,探討、論證了相關概念的界定和問題解決策略,認為村規民約的主體包括村民組織和村民小組,形式包括一般性村規民約和相關決議;“村民資格”標準以戶籍為基礎,在不同利益范疇可以附加其他標準;村民權益分為固有的基本權益和附義務的其他權益,村規民約排除前者的無效,后者可能有效,在具體案例中應當據此標準,結合案件事實進行分類處理。
關鍵詞:村規民約;村民資格;效力
中圖分類號: D422.6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16720539(2020)03000308
村規民約對村民資格的認定體現為村規民約就部分權益對村民資格進行排除,在實踐中,主要是就經濟權利而排除村民資格。從實證看,村規民約對村民資格的排除形式有二:一為無條件排除村民資格,即在村民會議規定經濟權益具體分配情況的村規民約中直接將某村民排除在分配名單外。如隴海村村民會議在改制方案名單中直接排除李學峰,不分其土地補償和集體經濟收益分配款(1)。為附條件排除村民資格,即承認某類村民具有村民資格,但對其經濟權利加以限制,該限制的形式可分為對村民可享有經濟權利的時間加以限制與對所享有經濟權利的份額加以限制。其中,對可享有經濟權利的時間加以限制即村民經濟權益不能隨村民戶籍的加入即時享受經濟權利,村規民約對何時方能享有加以規定,如《輯羅村章程》規定:“申請戶口回遷的,一律按每人一次性收取參股費壹萬元人民幣,且五周年內不參加村的分配。”(2)而對所享有經濟權利的份額加以限制則是其經濟權利帶來的收益份額低于一般村民正常應得的份額,如《柳林鎮安莊村村民自治章程》中規定,“出嫁女本人戶口在本村的,本人可享受50%的村民福利待遇,子女戶口隨母親的,子女則不享受村民福利待遇”(2)。
那么,為什么村規民約會就部分村民的經濟權利加以限制?究其原因可以發現,受到村規民約排除的均為村民資格有“爭議”的,而該“爭議”并非存于村民的戶籍上(他們具備所在地的戶籍),而是村民自身客觀條件發生了變動。依據代表全體村民意志的村規民約,這種變動導致其不再享有村民資格;在實踐中,村規民約常常將村民權益與村民義務聯系在一起,要求村民需在取得戶籍的基礎上履行村民義務、為村集體做出貢獻后,方能享有村民權益。對此,本文首先探究“村規民約”“村民資格”和“村民權益”的基本內涵;再結合《中華人民共和國村委會組織法》(以下簡稱《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第十三條和村規民約限制村民資格的實踐,從“戶籍”和“義務”兩個層面,討論村規民約中排除村民資格是否符合現行法規政策,進而討論其有效與否的價值選擇。
一、村規民約、村民資格和村民權益的界定
(一)村規民約
從立法上,《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第二十七條規定,村民會議可以制定和修改村民自治章程、村規民約。那么,何謂“村規民約”?學界在公認其為“行為規范”的基礎上對村規民約之內涵理解存在差異:一是認為村民規約是在村民自治的前提下,村民日常生活行為的規范與約束,涉及農村生活所涵蓋的社會關系的規范總和[1]。認為此種行為規范的內容不僅涉及村民的民主權利、財產權利,還包括了對村民日常生活習慣的約束,形成“村規民約三字經”;二是認為村規民約是在法律法規以及國家政策的基礎上,社團主體為實現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務,所創設的有關公共事務和公益事務管理的行為規范[2],此觀點將村規民約置于“國家法律法規與政策”的依據下,強調是由“法律授權”而來,規范范圍為“公共事務和公益事業管理”;三是認為村規民約與“鄉規民約”等同[3],是由村民同意并遵守的行為規范,進而解決鄉村社會糾紛、化解鄉民矛盾,認為其效力前提本質上是“順從”“傳統權威”;四是認為村民規約是為了規范村級治理的各項具體活動,根據國家法律法規“由村級公共權力機構通過民主的方式制定的各種層次的規章制度的總和”[4],該定義指明制定主體“公共權力”的性質和村規民約作為行為規范的“層次性”。
分析前述概念可知其基本構成與特性:(1)從村規民約規制的對象看,一是認為調整對象為“社會關系”,二是對社會關系進行了限定,僅限于“公共事務和公益事務”。社會關系的外延極其廣泛,邏輯上除“公共”“公益”事務外,還包括私人事務,村規民約作為集體規范,應當限于“公共”“公益”事務范圍。至于“村級治理”概念本質上有治理與被治理的推論,村規民約應當是村民自治的規范,強調村民自我治理的主體地位,故用“村級治理”表述村規民約規制的范圍值得商榷,其價值導向存有疑問。(2)從村規民約規制的性質看,一是認為村規民約是“行為規范”,二是認為其是一種“規章制度”。從實質上看,“規章制度”是就某種社會關系設立的“行為規范”,因此,“規章制度”在內涵上與“行為規范”是等同的。故學界對村規民約屬于“行為規范”的界定毋庸置疑。(3)從村規民約規制的依據看,一是認為村規民約的依據為“法律授權”,其存在須在“村民自治”的前提下,二是依據“村民同意”,以“同意”作為村規民約產生效力的條件,三是以 “民主”為依據。有關村規民約的“法律授權”,《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一百一十一條規定,“村民委員會是基層群眾自治性自治”,《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第一條規定,“保障農村村民實行自治”。至于“同意”與“民主”,從它們的關系上來看,“民主”本身是“同意”的形式,故其在實質上仍是“同意”。
綜上,本文的“村規民約”限于以上第二種觀點,認為村民規約是村或村民小組經法律授權,依法定程序,就村集體內部事務制定的自治規范的總和。其中,“就村民組織內部事務制定的自治規范”的外延較為廣闊,其在形式上不僅包括村規民約,也包括村民自治章程和村民會議產生的具有規范性的決議。
(二)村民資格
目前,法律尚未對村民資格作出明確的界定。學界對村民資格的內涵規定為“成為村民所具備的條件”予以認同,但在條件構成上存有爭議:一是直接依據戶籍,具有本村戶籍即具備村民資格。二是認為村民資格的條件僅是具有農村戶籍[5],該觀點將“村民資格”與“村民待遇資格”區分開,認為“村民資格”與“村民待遇資格”在邏輯上是交叉關系,且只有“村民待遇資格”才能享有集體組織收益分配的權利。三是采用“戶籍+”的模式[6],認為取得“村民資格”不僅僅要有本村集體的“戶籍”,同時還需有“土地使用權”或者“村民權利義務形成”。四是認為村民資格首先應以“經常居住”為主要依據[7],其次再綜合考慮“戶籍”“婚姻”“血緣”等,該觀點的特點在于將“戶籍”放于次要依據,凸顯“經常居住”的作用。
在立法上,雖尚無明確界定,但《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第十三條從選舉資格的角度規定“村民”具備的條件:“戶籍在本村并且在本村居住的村民”“戶籍在本村,不在本村居住,本人表示參加選舉的村民”“戶籍不在本村,在本村居住一年以上,本人申請參加選舉,并且經村民會議或者村民代表會議同意參加選舉的公民”三類主體應“列入參加選舉的村民名單”。由此可以發現,“戶籍”是判斷是否為本村村民的基礎。在地方性法規中,《浙江省村經濟合作社組織條例》第二十七條明確指出,社員在“戶籍在本村”的前提下產生,且將社員的外延詳細列舉出,包括“開始實行農村雙層經營體制時原生產大隊成員”“父母雙方或者一方為本村經濟合作社社員的”“與本社社員有合法婚姻關系落戶的”“因社員依法收養落戶的”“政策性移民落戶的”“符合法律、法規、規章、章程和國家、省有關規定的其他人員”,可以發現,在“戶籍”基礎上的村民資格取得主體外延較廣,但其核心仍需“戶籍在本村”。《四川省農村住房管理建設辦法》第十條、第十一條中規定申請宅基地使用權的申請人需持“戶籍證明”。可見,宅基地使用權作為村民權利中的一部分,其取得“門檻”仍是以戶籍為基準。《重慶市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村土地承包法〉辦法》第九條中規定,對“屬于本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的“新增農村居民人員”的列舉包括“本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新生子女”“因合法婚姻關系、收養關系遷入本集體經濟組織的”“根據國家移民政策,遷入本集體經濟組織的”“法律、法規規定的其他情形”。可見,包括第一款在內的原始取得,其余三款明確提及的“遷入”都顯現出村民資格取得的關鍵在于戶籍。但《廣東省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管理規定》第十五條明確規定,“戶口在集體經濟組織所在地,并履行法律法規和組織章程規定義務的,屬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即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資格的取得除戶籍外,還應履行義務,并且此種“義務”的來源包括“法律法規”和“組織章程”。
分析前述概念與規定可知,村民資格的構成與取得存在如下觀點與邏輯:(1)在村民資格的構成上,一是將“村民資格”與村民應當享有權益的資格(如“村民待遇資格”)割裂開,認為“村民資格”僅是依戶籍確定的身份,與村民是否應當享有村民權益無關。二是規定村民選舉權資格。三是不討論村民資格,直接規定“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的資格。那么,村民資格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關系在何?在實踐中,村民組織中的村民同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多有重合,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管理及活動多處于由村委會或村民小組代管狀態。從功能上看,依據《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第二條,“村民資格”所對應的村民組織的職能在于實現“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務”,屬于社團組織,其職能范圍涵蓋前述“公共”“公益”事務,而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屬于經濟組織,其職能在于分配集體收益,屬于“公益”事務,故村民組織職能的外延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職能的外延涵蓋在內。由此,“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在村民組織中發揮著管理村民“經濟權利”的作用,而選舉權資格則屬于村民參與民主管理的部分。因此,村民資格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權資格、村民資格與選舉權資格應是包含與被包含關系,村民資格因其所對應村民權益的不同而細化為不同的資格。(2)在村民資格的取得上,法律法規對其規定有二:一是以戶籍為依據,二是在戶籍的基礎上附加條件(姑且稱“戶籍+”模式)。前者保障了落戶于本村村民的基本權益,而后者使農村村民無法享有作為“村民”的保障性經濟權益,此種“保障性經濟權益”系村民“固有的基本權益”(詳見下文),故以“戶籍+”為前提的村民資格取得模式值得商榷。
因此,本文采納上述第二種觀點,結合法律法規,認為“村民資格”是村民依本村戶籍所取得的。而村規民約就部分村民權益選擇排除村民資格的現狀,其規范性、有效性何在,則是本文所要探討的問題。
(三)村民權益
村民權益以農村為生活生產范圍、以村民組織為載體。村民權益是一個法律主體(一般表現為自然人,特定情況下表現為村民“家庭”)基于“村民”資格享有的權益,并非村民作為一般自然人享有的權益。因此,一般而言,村民權益包括村民參與村組民主管理的權利和參與村組物質利益分配的經濟權利兩類。有觀點認為,村民權益還包括“社會權益”[8],但“社會權益”是作為一般自然人接受的保障基本生活的權益,不具有作為“村民”所享有權益的特殊性,故不應將“社會權益”納入村民權益進行探討。
參與民主管理即法律授予村民的民主權利,此種權利一則是法律賦予的,二則是村民自治的必要前提,任何人不得剝奪,故是村民固有的基本權益。《村委會組織法》(第十二條、第二十四條、第二十七條)明確規定,以“村民會議”或“村民代表會議”的形式“制定和修改”村民規約和討論決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項,從而實現村民在村民自治中參與民主管理。
村民的經濟權利即具有村民資格的村民對所在集體享有的財產權益。結合司法實踐,該經濟權利應分保障性經濟權益與附義務的其他權益。其中,保障性經濟權益理論上應是具有村民資格即能享有的村民權益,其依據在于戶籍,如宅基地使用權取得、農村土地承包、土地補償費等,目的在于保障村民的基本生活。因此,村民保障性經濟權益屬于村民固有權益,即享有村民資格即享有的、不能夠附義務的基本權益。附義務的其他權益則屬村民會議根據自身情況可進行自治的范疇,即在享有村民資格基礎上,村民會議可以規定此種權益的享有附加村民參加生產生活、參與公共事務管理建設或履行村集體成員義務,村民沒有履行附加義務的,不享有此種權益。這種在戶籍的基礎上附加條件的村民權益取得模式,本文姑且稱“戶籍+”模式。
因此,村民權益可分為參與民主管理與村民經濟權利。其中,參與民主管理和村民經濟權利中的保障性經濟權益系村民固有的基本權益,前者是民主權利在村民自治中的具體體現,后者關系到村民的基本生活保障,是村規民約不得排除的。
二、基于“戶籍”限制村民資格的效力問題
“戶籍在本村”的爭議主體即戶籍在本村,但村規民約對其村民資格仍存爭議的村民。從實踐上可劃分為兩類:一是戶籍在本村,但不在本村居住,一般是由婚姻關系與外出務工造成。二是基于國家政策變動,由原戶籍地合并后劃入現戶籍所在地。為此,下文將對村規民約就基于婚姻關系、外出務工和政策變動三種情形作出的排除進行探討分析。
(一)婚姻關系中的戶籍限制村民資格
基于婚姻關系而受村規民約排除的情形有三:一是女子或男子出嫁或入贅到別村,但未遷出其戶籍,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外嫁女”和“入贅男”;二是由于婚姻關系的不斷變動,如出現離婚、再婚等情況,“外嫁女”變“離異女”的村民資格問題(3);三是未遷出戶籍的“外嫁女”的子女戶籍掛靠在母親的戶籍下。
在實踐中,村規民約對其進行排除多為直接排除(4)。那么,該情形下的村民是否真的應受到村規民約的排除?法律尚無明確規定。在實踐的視角下,相關主體作出不同的表示。就村委會而言,它們認為該情形下的主體“生產生活”不在本村、沒有參與公共事務的管理與建設、沒有為公共事業做出貢獻(5)。就行政機關而言,它們對村規民約排除此類村民資格的處理方式有二:一是不查實村規民約排除村民資格的情形是否合理,直接援引《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第五條,“不得干預依法屬于村民自治范圍內的事項”,決定對責令改正村規民約申請人的申請不支持;從實際效果看,此種處理方式實際上認可了村規民約就經濟權利對村民資格的排除。但矛盾的案例依然存在,行政機構的另一種處理方式為依法審查,并作出處理意見(6)。據此,行政機關在案例中未明確表明村規民約就經濟權利排除基于婚姻關系的村民主體的村民資格合理或不合理,其處理方式中也不能明確推出行政機關對此為肯定態度。就法院而言,對待村規民約排除基于婚姻關系村民的村民資格現象,較之行政案件,其矛盾性、不確定性更為顯著:部分法院堅持以戶籍為標準,否定村規民約的約束力,認為土地補償費在性質上是對農村集體土地所有權的補償,土地補償費的分配與收益分配不同,它不考慮貢獻大小,只要具有資格,即應當享有均等分配土地補償費的權利(7)。由此可以看出,戶籍是認定村民資格的基礎,戶籍在資格在,保障性經濟權益就在。部分法院援引《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第三十九條,“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和縣級以上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在本行政區域內保證本法的實施,保障村民依法行使自治權利”,認為“法律未授權或規定人民法院可以對村民集體討論和選舉等行為進行干涉調整”(8),從而對村規民約的排除現狀予以支持。還有法院直接否定村規民約排除村民資格的效力,認為村民具有本村戶籍即具備村民資格“是公民的一種基本權利”“不屬于村民自治事項”“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享有的集體經濟組織收益分配權不能通過集體表決剝奪,不能通過村民集體表決、投票等方式來決定”(9)。綜上所述,村民、村民組織、人民政府和法院對村規民約就經濟權益排除基于婚姻關系的村民資格的適當性、合理性沒有明確的界定。
本文認為,探討村規民約就經濟權利排除戶籍在本村但基于婚姻關系不在本村居住的村民主體的村民資格是否合理,首先要明確的是村規民約針對何種經濟權利。在實踐中,村規民約就附義務的其他權益連同保障性經濟權益排除村民資格,或僅就附義務的其他權益排除村民資格,前者使村民喪失保障,后者則在保障村民基本權益的前提下依公平原則作出,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因此,本文認為村規民約就經濟權利排除村民資格不能一概而論。通說認為,根據我國戶籍制度和社會保障制度,村民獲得基本生活保障的類型和地域皆以戶籍登記為基礎。在立法上,結合《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第二十四條的“法律對討論決定村集體經濟組織財產和成員權益的事項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及農村土地承包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二十四條規定,“征地補償安置方案確定時已經具有本集體經濟組織成員資格的人,請求支付相應份額的,應予支持”可以得知:屬于村規民約的自治事項的,若法律另有規定,村規民約不能再另規定。同時,基于戶籍取得村民資格的村民應當享有保障性經濟權益類的經濟權利。因此,戶籍在本村但基于婚姻關系不在本村居住的村民,應當享有保障性經濟權益,而其附義務的其他權益的享有則屬于村規民約的自治范疇。
(二)基于外出務工的戶籍限制村民資格
基于外出務工而受到村規民約排除的情形有二:一是外出打工,但僅為零散工,未獲得勞動單位的社會保障,此種類型受排除的情形較少。二是與單位訂立勞動合同,村規民約以“享受單位包括‘五險一金在內的各項固定的工資福利待遇”(10)為由,排除該情形村民的村民資格。
村規民約就經濟權利排除基于外出務工村民主體的村民資格的情況,典型的如《長鋪鎮長鋪村村民自治章程》明確規定不發給“正式招工”分配款,且排除外出務工的村民及其子女的村民資格。對此,村規民約因村民外出務工就包括保障性經濟權益在內的經濟權利排除村民資格是否合理,法律仍無明確規定。村委會認為該情形下的村民作為“合同工”,“享受單位包括‘五險一金在內的各項固定的工資福利待遇,喪失集體經濟組織成員資格”(11)。據此,上述村委會表達的含義有二:一是它們在邏輯上將“合同工”與“正式招工”等同。二是若村民通過其他途徑取得社會保障,那么村規民約將取消其包括社會保障權益在內的經濟權利。法院在裁決中認為“判斷是否具有集體經濟組織成員資格,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標準是否以集體經濟組織土地等生產生活資料為基本生活保障。具有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資格、享有集體經濟組織權益,應該是無其他基本生活保障的村組成員。如果取得了其他方式的基本生活保障,則不應再享有該集體經濟組織的收益分配” (11) 。
分析上述觀點,村規民約就經濟權利排除基于外出務工人員村民資格的合理性需先從村規民約的規定入手,即“合同工”是否真的等同于“正式招工”?從實證看,“正式招工”適用于1986年我國用工制度改革以前的“固定工”制度,于1986年開始統一采用合同制(12),后《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以下簡稱《勞動法》)第十六條明確規定采用合同制,在實踐中也稱為“合同工”。故“正式招工”與“合同工”屬于不同階段勞動制度中產生的概念,不能一概而論。從性質上,過去“固定工”的特點在于國家對勞動者的就業實行統分統配、職工工作長期固定不變,而企業、事業單位不能辭退職工,由此,“固定工”就勞動者的基本生活而言,為勞動者提供了長期的保障;而“合同工”在勞動合同中雖享有社會保險,但較之“固定工”,勞動者可能長期面臨失業的風險,故“合同工”不能與“固定工”制度下的“鐵飯碗”相媲美。由此,《長鋪鎮長鋪村村民自治章程》中規定的“正式招工”與“合同工”不能等同,其形式與實質都無法與當今《勞動法》下的“合同工”契合。此外,前述村規民約條款雖與《勞動法》不相契合,但其條款下的含義顯而易見,即村民以其他途徑獲得生活保障及穩定、持續收入時,村規民約將就經濟權利排除該村民的村民資格。從邏輯關系上,村規民約將村民經濟權益中保障性經濟權益與社會保險對立,視為矛盾關系,故而排除已參加社會保險村民的村民資格。但將二者在邏輯上列為矛盾關系值得商榷:從立法上,《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保險法》第九十五條規定,“進城務工的農村居民依照本法規定參加社會保險”,該條文沒有排除村民在原有農村享有的保障性經濟權益,社會保險是一種普適性的保障,而村民既有基本權益是基于身份的特殊保障,二者應當是并行不悖的;從影響上,此類村規民約促使有務工意愿的村民陷入“兩難”選擇——選擇外出務工即意味著放棄村民資格應該享有的權利,而為維護應有的權利,村民將被“禁錮”在村內。村民選擇外出務工的直接目的原本就是提高收入[9]。據調查,外出務工確實實現了村民個人的增收目的 [10],而此類村規民約的限制卻讓村民增收的“契機”轉變為“風險”,從而造成外出務工村民人數的消減。若此類村規民約的規定事項受多村效仿,則會導致農村外出務工流動人口的減少。那么,此類村規民約制約外出務工的流動人口是否合理?首先,農村勞動力向外涌出已成為趨勢:根據國家統計局《2017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的數據顯示,2013—2017年以來農民工的總量不斷增加,年增速均保持在1.2%以上。因此,村規民約對村民制約的“逆流”行為與現實趨勢相背離。其次,從政策上,《國家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明確指出,要“加快發展中小城市,完善縣城綜合服務功能,推動農業轉移人口就地就近城鎮化”(13),可見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對村民外出流動持認可態度。
(三)基于政策變動的戶籍限制村民資格
基于政策變動的情形即因國家政策變動,行政村發生合并后,被合并行政村村民權益的享有情況。在實踐中,確有村規民約就經濟權利排除此情形中村民的村民資格。對此,村委會認為此種情形的部分村民屬于“掛靠戶”,但又無“掛靠戶”的明確標準(14)。法院基于平等、公平原則在裁決行政村合并后,“應與其他同村村民地位是平等的,應該與其他村民享有同等的權利,若區別對待,就違背了民法通則確定的平等原則和公平原則”(15)。由此,本文認為政策變動發生的行政村合并的村民資格仍應當堅持戶籍制度,行政村的合并不意味著被合并行政村村民資格的喪失,其戶籍被并入合并后的行政村,被合并行政村村民即具有合并后行政村的村民資格。故村規民約對因政策變動造成行政村合并的村民資格排除的情況在一定程度上缺乏事實依據。
(四)戶籍不在本村的特殊問題
“戶籍不在本村”的爭議主體即戶籍不在本村,因而村規民約對其村民資格存在爭議的村民。從實踐上,可劃分為兩類:一是戶籍變動的情形,即戶籍原來在本村,因婚姻、教育等其他原因遷出,導致戶籍不在本村后,該情形下村民權益何去何從的問題。二是戶籍從未變動的情形,但爭議主體事實上居住在本村,這種情形下能否享有村民資格?為此,下文將對以上兩種情形進行討論,探究其合理性。
關于戶籍變動的情形,該情形下的村民主體典型的如已遷出戶籍的外嫁女,戶籍遷出后,是否當然地喪失在本村的經濟權利?在實踐中,確實存有外嫁女出嫁并遷出戶口后直接被先村民組織剔除村民資格,而又未能在新加入的村民組織的村規民約下享有經濟權利。如是,這部分村民的保障性經濟權益又如何保證?該問題不論是在立法上還是實踐中,都未能得到全面的解決。本文認為,此種情形下村規民約對其排除的效力應當在發生戶籍變動的村民取得新加入村民組織的提供保障性經濟權益后。而其實現的形式可以多樣,如先后的村委會交換相關信息、建立官方聯系渠道、所涉村民提供證明等。
戶籍不在本村組,但因各種原因在本村組長期居住的,村規民約排除其村民資格的問題。該情形下的村民主體戶籍所在地一直在別處,但因合同租賃、單位工作場所或戶籍掛靠在本村等原因,致使該類村民主體在本村長期居住。本文認為,此類主體因其不具備戶籍的基本條件故不具有村民資格恰當合理,但村規民約對其村民資格的排除不應影響該類主體與村民組織間合同的權利義務關系及合同的內容。
三、基于村民義務履行限制村民資格的問題在實踐中,不少村規民約將村民經濟權利與村民義務掛鉤。那么,村民義務與村民權益存有什么關系?在立法上,相關法律尚無明確規定。各地方規章制度對經濟權利享有的前提規定各有不同:《廣東省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管理規定》第十五條規定,“戶口保留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所在地,履行法律法規和組織章程規定義務的,屬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這表明,廣東省在認定村民是否享有經濟權利中采用“戶籍+”的模式。《浙江省村經濟合作社組織條例》第十七條對成為“社員”、享有經濟權利的村民的情形有“開始實行農村雙層經營體制時原生產大隊成員”“父母雙方或者一方為本村經濟合作社社員的”“與本社社員有合法婚姻關系落戶的”“因社員依法收養落戶的”“政策性移民落戶的”“符合法律、法規、規章、章程和國家、省有關規定的其他人員”。從上述六種情形中可以發現,村民享有經濟權利核心在于戶籍,而所列舉的六種情形基本涵蓋戶籍在本村的各種情形(第六款為兜底性條款),可見在浙江省的規章中,村民取得村民資格享有村民基本權益的前提為“戶籍”,與“村民義務”關聯性較小。《四川省農村住房建設管理辦法》第十條、第十一條規定中,農村住房宅基地取得的必要條件的核心為“戶籍證明”,而未提及“村民義務”。可見,各地法規對村民權益與村民義務間的關系,在理解、執行上存在差異。就村委會而言,它們的主張有二:一是依戶籍享有經濟權利;二是主張村民需在戶籍建立的基礎上,參加生產生活、參與公共事務管理或為集體組織作出貢獻(16)。但該觀點下,相關村規民約對村民義務的要求又具有模糊性,即擁有戶籍的村民應當履行何種義務、義務履行到何種程度方能享有保障性經濟權益或享有負義務的其他權益,相關村規民約并無明確規定。就行政機關而言,其主張“村民待遇成員權的界定不是政府職責”,屬村民自治范圍。就法院而言,其對村民權益與村民義務的處理具有不確定性的特點,各地判決結果也有相互矛盾的現象。在法院判決中,其處理方式有二:一是不直接回應村民權益與村民義務的關系,而是裁定爭議村民是否具有村民資格、能否享有經濟權利、享有哪種經濟權益。故該方式在實際效果上對保障性經濟權益與村民義務、負義務的其他權益與村民義務的關系做出了判斷。二是直接援引《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第三十九條“保障村民依法行使自治權利”,將此排除在人民法院調整范圍外(8)。綜上,我國相關立法對村民權益與村民義務關系沒有明示,其相關處理規則隱含的推論亦不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