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四川人做飯少不了一把花椒,湖南人吃飯必須要一盤辣子,山東人吃飯大蔥和煎餅不能少,甘肅人說好廚子就是一把鹽,陜西人說油潑辣子“撩咋咧”……那么新疆人,特別是南疆的喀什人,沒有皮芽子,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動手做飯了。
說到皮芽子,和人們常說的洋蔥、洋蒜、球蔥、圓蔥、玉蔥、蔥頭、荷蘭蔥是一種東西??赡苓B新疆人都沒意識到,皮芽子才是新疆菜里雷打不動的角色。新疆家喻戶曉的美食,其實都離不開皮芽子的配合——馕要用皮芽子調味,羊肉靠皮芽子解膩,烤包子以皮芽子碎為餡料,在抓飯和拉條子里,皮芽子更是不可或缺的食材。甚至連烏魯木齊的新疆大劇院,也因為形狀類似皮芽子,被親切地稱作“皮芽子大劇院”。
皮芽子在某道菜里,或許只是曇花一現的配角;然而放眼整個新疆風味大舞臺,卻堪稱是響當當的主角!
在歐洲,皮芽子被譽為“菜中皇后”,而在新疆,特別是在喀什,皮芽子應稱為“菜中太后”。資料顯示,洋蔥公元前1 000年傳到埃及,后傳到地中海地區,16世紀傳入美國,17世紀傳到日本,20世紀初傳入我國。“皮芽子”一詞源于突厥語西匈語支,在新疆逐漸被音譯為“皮芽子”。
皮芽子之于新疆人,正如大蒜之于北方人,大蔥之于山東人,做菜自然是不可或缺,生吃則更為狂野奔放。所謂“吃肉不吃蒜,味道少一半”,對于最喜羊肉的新疆人來說,皮芽子取代了生蒜,成為消食解膩、提升風味的“佐肉圣品”,更有著降低血脂的功效。因而一“皮”在手,大可放開肚腩、大口吃肉,痛痛快快地來場肉食者的狂歡。
在新疆,最家常的羊肉做法無疑是清燉。好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樸素的烹飪方式,大塊羊肉入鍋燉煮到肉爛,其間蔥、姜、鹽、花椒等調味料任憑個人口味適量投放,然而出鍋之后,一大把皮芽子條必不可少。

原味燉煮的羊肉細膩綿軟,帶有濃郁的肉香;皮芽子則辛辣爽脆,入口卻有回甘。兩者的口感互補,風味相合,當清燉羊肉的鮮嫩多汁遇上皮芽子的甘甜爽辣,便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喀什人發明的缸子肉,則是清燉羊肉的袖珍版。火爐上排布著復古的搪瓷茶缸,在其中加入羊肉、胡蘿卜、皮芽子等食材,有的地方還會放些新疆特產的“恰瑪古”。這一次,羊肉和皮芽子在小小的茶缸里“促膝長談”,在持續燉煮中融為一體,皮芽子消失無蹤,化作了肉的清香和湯的鮮甜。
新疆最出名的烤肉,更需要皮芽子來助攻??救獾淖龇胺Q是“極簡風格”:食材上,羊肉往往是“三瘦一肥”,不需要額外刷油,肥肉中的羊油自然會滋滋地冒出來,滲透進瘦肉之中;調味上,只需要往上撒一把鹽,或者在盤子里滴一灘鹽水,最多再來一把孜然,烤肉的風情就展露無遺。
待到時機成熟,把油光發亮的肉串鋪到馕上,切幾片皮芽子一口肉一口“皮”地吃,油脂帶來的膩味被皮芽子完全消解,只剩下迷人的煙火氣和持久的烤肉香。
在北疆的烏魯木齊等地,還有一種名叫“塞皮”(讀音類似于“CP”)的烤串,即將羊的脾臟掏空,往里塞入皮芽子碎、碎肥羊肉、碎羊肝等,再封口上架烤制。當肥油和皮芽子一起融化,油脂的濃香和皮芽子的芳香交織纏繞,誕生的口感不輸極為鮮嫩的烤腰子。
除了羊肉,皮芽子同樣是馬肉、牛肉等食材的伴侶。哈薩克族的納仁,一般來說下層鋪面,上層則排布著大量馬肉和皮芽子,再煮一壺奶茶解膩消食;還有種“馬腸子”,把馬肉塞進馬腸中,制成后切薄片,配合皮芽子條食用也是風味奇佳。
對于新疆人來說,羊肉的確是餐桌上無可替代的霸主,皮芽子則是羊肉無可替代的伙伴,新疆是“羊肉味兒”的,同樣也是“皮芽子味兒”的。
如果說面對羊肉,皮芽子還只是打打輔助,那么在主食里,它則是左右風味的核心食材,在新疆的三大主食——馕、抓飯、拉條子中,皮芽子都能“C位出道”,掌控全場。

馕,穩坐著新疆人主食的頭一把交椅,然而很少有外地人知道,香脆的馕餅,在烤制之前往往會用鹽水和洋蔥碎在表面涂抹一層,之后再放入馕坑烤制。在熱力的催化下,面餅膨脹,變作一片焦黃,皮芽子則會變作焦黑的顆粒附著其上,辛辣又微甜的風味滲入馕中,讓其口感變得更為豐富,具有了層次感。

等到烤馕出坑,馕餅的麥香混雜著皮芽子的清香悠悠飄出,一口咬下,讓人仿佛置身深秋的農場,風吹麥浪,土地清新,眼前盡是一片成熟的金黃。
而在新疆的抓飯里,根本不會加醬油和咖喱添色,也不加姜、八角、花椒粒等香料調味,只有原汁原味的大米、羊肉、胡蘿卜、黃蘿卜,以及我們的主角皮芽子,一同在大鍋里翻炒、融合、交織,散發出的只有羊肉、蔬菜和米飯本身的香氣。
新疆人做抓飯,大多會用一口極為厚實的大鐵鍋,為的是導熱慢,能夠讓熱力緩步而持續地散發,完成“燜”這道工序。久燜之后終于上桌,食客們卻很難在飯里找到皮芽子的行蹤——它在完成調味后,已然“事了拂衣去”,把自己融化在了炙熱的抓飯里,你看不見它的身影,抓飯里卻處處有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