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小盼
[摘 ? ?要]民間敘事長詩《雙合蓮》是崇陽人自由價值觀和詩歌傳唱習性的經典呈現,強調了崇陽人對自由的文化認同這一核心品質。《雙合蓮》多變的敘述視角和表演性的語言,傳承了中國民歌的傳統敘事手法。男女主人公絕不妥協的氣節與獻身的悲壯,反映了崇陽地區的民俗風情及獨特的文化性格與文化心理。
[關鍵詞]漢民族敘事長詩;崇陽《雙合蓮》;文化認同;詩性傳統
崇陽縣隸屬于湖北省咸寧市,位于湖北省南陲,居湘、鄂、贛三省交界處。崇陽縣歷史悠久,早在唐天寶二年(743年)置唐年縣,北宋開寶八年(975年)始名崇陽縣。崇陽縣四面環山,地處大幕山、大湖山、大藥姑山之間,屬低山丘陵區。境內雋水自西南向東北流經陸水水庫,注入長江。較為封閉的地形和楚、吳、越文化的交錯在這片土地上孕育出了獨特的吳楚文化。陳建憲先生將鄂東南的咸寧、黃石、黃岡劃入“吳楚文化圈”,吳楚文化圈的地形為兩山夾一水,通過長江聯通華中與華東。湖北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戰爭傾軋帶來的文化交融自楚國始興之時的向外擴張,直至解放戰爭時期。《越人歌》就是古楚文化與越文化交融的見證。戰爭帶來的文化交融、移民帶來的文化流通和邊陲地區的文化交流使吳楚文化帶有特殊的文化融合印記。悠久的歷史與移民的融合給這片土地帶來了豐富的民間文化資源。據《荊楚民間文化》所載,吳楚文化圈中列入國家級和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的有崇陽提琴戲、陽新采茶戲、禪宗祖師傳說(黃梅)、李時珍傳說、鐘九鬧漕、雙合蓮、錢六姐的故事、李闖王傳說、文曲戲、玉連環、長篇敘事山歌、浠水民歌等。①涉及民間曲藝、民間傳說、民間故事和民間歌謠等多種類型。早在1955年、1957年,崇陽地區的兩部民間敘事長詩《雙合蓮》和《鐘九鬧漕》相繼出版,引起學界關注。2001年,崇陽縣被原國家文化部命名為“中國民間藝術之鄉”。2008年,崇陽提琴戲被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崇陽地區的民間文化從鄂東南的山區進入了國內民間文學研究的領域。
《鐘九鬧漕》和《雙合蓮》是崇陽地區最具代表性、成就最高的民間文學作品,二者都是根據湖北省崇陽地區的真人真事改編而成的民間長篇敘事詩,是咸寧地區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雙合蓮》的故事發生在清道光年間,相傳崇陽地區的男女青年胡道先(胡三保)和鄭秀英一見鐘情,互定終身。鄭氏族長認定秀英敗壞門風,遂將她賣給劉宇卿。秀英不從劉宇卿,劉又將她賣出。胡三保同媒人巧買秀英失敗,秀英懸梁自盡,胡三保也因此陷入牢獄之災,后郁郁而終。《雙合蓮》和《鐘九鬧漕》的出現,在民間文學史上具有重要意義,打破了“漢族無史詩”的說法。《雙合蓮》長詩結構完整、嚴謹,多種敘事技巧的運用十分嫻熟,生動傳神地講述了一個愛情悲劇,通過男女主人公對理想愛情的不懈追求以及愿為之犧牲的極端抗爭精神,鞭撻了封建禮教對男女主人公的迫害。其展現的對于壓迫的抗爭與爭取自由的堅韌意志,反映出吳楚地區堅韌不拔的文化精神與自主自由的價值認同。《雙合蓮》內容豐富,蘊含豐富的民俗文化,可以作為幫助我們認識、了解崇陽地區的傳統心理和文化特征的一個縮影。
一、多元的價值體現
從《越人歌》開始,吳楚文化圈就融匯了華中、華南和華東三個地區的民歌傳統,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民歌文化。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長篇敘事歌。①據陳建憲先生所撰《荊楚民間文化》的記錄,吳楚文化圈中千行以上的民間敘事長詩有近30部。正是在悠久的民歌歷史的基礎之上,才有了崇陽地區兩部成熟的民間敘事長詩作品,它們既是對崇陽文化精神的凝練,也影響了一代代崇陽人文化性格的形成。饒學剛先生介紹說:“我聽唱《鐘九鬧漕》和《雙合蓮》兩部漢族民間敘事詩是在孩提時期,在上山砍柴時,我聽唱《鐘九鬧漕》,大人豪情奔放,在家門口乘涼時,我聽唱《雙合蓮》,姐姐眼淚橫流。凡20世紀30—40年代以前出生的崇陽男女,都能傳唱其中的重要情節,有的能背誦全詩,甚至作為傳家寶而代代相傳。”②在這兩部敘事長詩中,突出地展現出崇陽地區“不服周”的抗爭精神與追求自主的毅力。《雙合蓮》更是在對封建宗法制度和封建禮教的抗爭中反映出崇陽人民對于自由的極度渴望。
《雙合蓮》是湖北省鄂東南崇陽地區的文化瑰寶,對于此詩的價值,華中師范大學教授、湖北省民間文學研究會主席劉守華先生曾指出:“至于近代漢族民間敘事詩的代表作,可能就是19世紀中葉產生在我省崇陽一帶的兩部敘事詩《鐘九鬧漕》和《雙合蓮》了。它們和其他兄弟民族中流傳的許多敘事詩一道,構成我國詩歌藝術寶庫中一份極為珍貴的財富,具有萬古不朽的價值。”③《雙合蓮》的價值是多元的,它是崇陽地區悠久的山歌傳唱習俗的產物,它歌頌了男女主人公絕不妥協的氣節與獻身的悲壯,反映了崇陽地區的民俗風情及獨特的文化性格與文化心理,具有重要的美學意義和史學價值。
鄂東南民風淳樸,崇尚自由,在悠久的歷史中形成了勇于反抗的自由價值觀和傳唱民歌的詩歌傳統。崇陽民間敘事長詩《雙合蓮》和《鐘九鬧漕》突出地反映出咸寧地區的文化認同。崇陽有革命傳統,從楚國抗周的“不服周”開始,到近現代時期,革命與斗爭一直是崇陽歷史中的主旋律。武力抗爭,弘揚的是崇陽民眾對于不合理法制的反抗與自由的精神追求。敘事長詩《雙合蓮》就塑造了兩個絕不妥協的抗爭人物,反映了崇陽地區獨特的文化性格與文化心理。《雙合蓮》是一部反封建的愛情劇,生動地反映了秀英與三保對封建勢力異常堅決的反抗,其鋒芒直指封建社會的政權、族權和夫權。族長鄭楚方秉持著家法比王法大,對秀英母女毒打威逼,又將秀英嫁去夏家,遭拒后,將其賣給劉宇卿。婚后半年,秀英依然掛念胡三保,堅守“烈女不嫁二夫君”。④劉宇卿在旁人的譏笑之下,憤而毆打并轉賣秀英。秀英死后,劉宇卿買通訟師,最終三保以莫須有的“六宗罪”身陷牢獄。胡、鄭二人一直在對抗著政權、族權和夫權,他們始終頑強地在不利的情境下為自由和幸福努力,自主婚嫁、拒不從婚、巧買都體現了他們不屈不撓的斗爭過程。胡三保和鄭秀英對封建宗法的激烈抗爭是從內而外的自我選擇,他們對于封建禮教的蔑視與大膽的反抗,有著鮮明的民主特征,這也正是劉守華先生指出的“人民性”。⑤
崇陽多山,形成了質樸真實的文化性格與審美意趣。《雙合蓮》改編自真人真事,其敘事的風格是寫實的,重客觀敘事,輕夸張想象。這一文化心理與崇陽的自然環境相關。崇陽多山,清末前,只有一條雋水通往長江,造成了社會閉塞、文化落后的形態。正是在這樣特殊的自然、經濟和文化條件下,勞動人民形成了勤勞、務實、憨厚、穩重而堅強的文化心理。反映在文學作品中,形成寫實性的文學風格,即“多以現實生活中的真人真事為題材,以冷靜的態度剖析社會人生,揭露社會黑暗,多客觀事理的敘述,少激情洋溢的抒情”①。《雙合蓮》是以真人真事為基礎的敘事歌,這種作品所依據的真實事件本身就具有反映生活的典型意義,②崇陽類似的故事并不少,只是《雙合蓮》最典型。其現實性還表現在崇陽人注重現實的文化性格。崇陽人追求現世的價值與意義,胡三保在妻子去世后不再熱心縹緲的功名,只想過自己的小日子,他和秀英的私定終身不僅有深厚的情感基礎,也有一定的物質基礎。三保有才秀英美貌,他們的結合既符合人們對“才子佳人”婚戀模式的向往,同時,農耕社會里婚姻生活注重物質財產的特點,在長詩中并未忌諱遮掩。崇陽人有浪漫詩性的一面,也有現實、踏實的一面。
利用民歌和傳說故事反映地區民俗文化的傳統,流傳下來的文學作品往往保留了崇陽地區的古音與多種時代因素。由于閉塞的天然環境,崇陽境內的語音還保留了上古語音系統。《雙合蓮》反映了崇陽地區的民風民情,反映了崇陽人民的日常生活與文化傳統,通過特殊的崇陽話和禮儀民俗表現出來。不是崇陽人,不系統地了解崇陽方言,并不容易讀懂《雙合蓮》。上古語音系統的保留使崇陽話與普通話形成了巨大的差異,以普通話系統來閱讀《雙合蓮》,需要專門的注釋,例如“姑娘”在崇陽話中僅表示“姑媽”之意;胡三保“人乖命不乖”,“人乖”指人長得好看,或女子美麗或男子英俊,且包含有被評論者生平經歷是否順遂,有時也具有社會認同之義,而“命不乖”意指命運多舛。《雙合蓮》作為民間長詩,通常句尾押韻,唱來朗朗上口且便于記憶。而在普通話體系中,韻腳明顯失落。語音的特殊性造成《雙合蓮》從口頭走向文本的困難,也導致了唱本閱讀與傳播的受限。《雙合蓮》和另一部敘事長詩《鐘九鬧漕》都是用地地道道的崇陽方言創作的,是崇陽人民智慧的結晶,其獨特的語匯暗含了崇陽地區獨特的民俗文化。“咸寧自古以來就是農耕文化,而農耕文化是人們在長期的農業生產和生活中形成的一種風俗文化,它以農業服務和農民自身娛樂為中心,集儒家文化與各類宗教、民俗文化等于一體,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化內容和特征。”③咸寧地區的山歌長詩中隨處可見民俗文化。《雙合蓮》中,小到二十四節氣,大到婚慶喪葬習俗都有所體現。《雙合蓮》較為全面地再現了崇陽地區的婚喪習俗:自主婚姻、包辦婚姻、買賣婚姻、搶婚等不同的成婚形式,說媒、拜堂等婚姻禮俗的細節,吊喪祭祀、焚香化錢、棺葬立碑等喪葬禮俗。除婚喪等人生禮儀外,《雙合蓮》中還再現了崇陽地區的生活習俗。“篩茶”中也有獨特的茶文化,“親朋外客吃哪家茶,就是同心同德、不分內外的深情表示;青年女子吃哪家茶,就是愛情專一、白頭偕老的誠意表示。”④秀英“今生不吃夏家茶”,說明她不愿與夏家結親的決絕心態。
敢于反抗的不羈性情是崇陽人性格中最突出的一點,道光年間出現的兩部民間史詩皆是以反抗為主題的,《雙合蓮》反抗不合理的族權和封建婚姻制度,《鐘九鬧漕》反抗官府的殘酷剝削與苛刻鎮壓。它們都是改編自真實事件,再現勞動人民的真實生活,在對不公現實的抗爭中體現了崇陽人民堅韌不屈的品格和對不合理社會制度的極度仇視,展現了崇陽地區對自由價值觀的文化認同。作為吳楚文化圈的一部分,崇陽地區文化以強烈分明的愛憎情感與不屈不撓的斗爭精神豐富著這一地域的文化內容與價值認同。
二、抗爭傳統與自由追求
今天的吳楚文化圈是歷史上吳、楚、越三國的交界地,曾經發生過許多戰爭。在崇陽的歷史上,崇陽人參加、組織過多次起義與抗爭。自清朝始,崇陽人組織過抗清起義,道光年間發生了鐘九鬧漕這一抗漕賦起義,1917年組織了農民護國軍并被孫中山收編,1927年組織了反蔣介石的崇陽農民自衛軍并發起了多場戰斗,1938年組織了抗日地方武裝,在崇陽這塊土地上揮灑了無數革命先烈的鮮血,為正義起身奮戰是崇陽的光榮傳統。在起義與抗爭的歷史中,熔鑄成崇陽人民反抗不公、爭取自由的地域文化精神。《雙合蓮》與《鐘九鬧漕》是這些抗爭精神的代表作品。《鐘九鬧漕》歌頌了農民反對苛政反對官府黑暗統治的不屈品質,集中體現了面對壓迫奮起反抗的大無畏精神。《雙合蓮》記敘了清末道光年間崇陽青年男女胡道先和鄭秀英反對封建禮教、追求自由婚姻的悲壯史詩,頌揚了男女主人公至死不向封建禮教和封建宗法制度屈服的堅貞品格。通過他們的婚姻悲劇,謳歌了崇陽人民極端的反抗性,體現了崇陽地區人們剛硬的性格。
首先,《雙合蓮》集中地反映了崇陽兒女對不自由的強烈抗爭,自由的文化認同涉及各個方面。首先表現在男女主人公為實現婚姻自由,反抗包辦婚姻和買賣婚姻的自主抗爭。胡三保和鄭秀英的結合建立在理性的自由婚戀基礎上。三保釣魚到三源港,偶遇了浣衣的鄭秀英,二人相遇并迅速定情,其間經歷了一個試探過程。在這次試探中,雙方探清了對方的家庭背景,且對于情感追求的觀念達成一致后,才有了秀英與三保約定中秋再會的定情之舉。可見二人的自主結合并非盲目,而是經過了慎重考量的。秀英主動掌握自己的命運,毅然追求婚姻自由,堅決反抗封建體制下的包辦婚姻。可以說,秀英骨子里的叛逆精神是從一開始就有的,對命運的抗爭和對自由幸福的追求,貫穿著她短暫的一生,體現了她堅毅、剛強的性格特征。周母很快就同意了二人的婚事。自此,秀英與三保的婚戀經過了長達數月的考驗,并取得了長輩的同意,開始了婚姻生活。然而,秀英身上卻背負著另一樁婚姻,未婚夫夏春福“三寸辮子吊到肩,六根有些不周全”(不周全意即殘疾)。秀英在明知身負包辦婚姻這一枷鎖的情況下,自主選擇結婚對象,不可謂不進步,卻埋下了隱患。
其次,二人對自由的追求表現為對封建宗法制的抗爭。封建社會的宗法制度將家族融為一體,由權威的“家長”管理家族,家長制是導致秀英人生悲劇的主要原因。秀英自作主張締結婚姻,是對封建家長制的挑戰和公然的反抗,很快受到了族規的懲罰和壓制。族長鄭楚方宣稱家法大于王法,而族長本人即“家法”的象征,認定二人的自主結合為奸情。秀英從后門偷偷送走了胡三保,族長尋“奸夫”未得,將周氏與秀英毒打一頓,更是直接請媒人說項,欲將秀英嫁入夏家。夏家嫌棄秀英早已配了胡三保,寫出退書,鄭楚方于是做主將她賣給了劉家莊的劉宇卿。自此,胡、鄭二人的婚姻徹底走向悲劇。胡、鄭二人的自由婚戀遭到了來自族長總攬家族大權的家長制度和傳統婚姻觀的強烈反對。封建宗法制踐踏人權,包辦婚姻扼殺了少女追求幸福生活的權利,使秀英成為封建禮教的犧牲品,家長制摧毀了少女爭取自主命運、締結幸福婚姻的努力。隨著胡三保的離去,秀英的悲慘命運和二人愛情的悲慘結局開始上演。
封建婚姻體制下夫權對婦女的迫害是導致雙合蓮悲劇的直接原因。蒙受了族長的毒打之后,秀英被賣給劉宇卿。面對族人的暴行,秀英表現出毫不妥協的堅韌,被賣給劉宇卿之后,秀英更是表現出對情感的忠貞。劉宇卿對秀英的態度表現出封建禮教的虛偽性。新婚半年,劉宇卿一直在“軟化”秀英,秀英堅持自己是“胡姓人”不愿與他做夫妻。懷柔未果,加上鄉里好事者的言語相激,劉宇卿惱羞成怒,開始毒打秀英,仍然不能使她屈從。劉宇卿于是將秀英發賣,只不允許賣給胡三保。三保于是請來朋友丁四元,定下一計巧買秀英:假意由丁四元買下秀英,實際上卻是將人送給胡三保。以“買”化解秀英被賣的苦難,體現了胡三保的智謀,也說明二人情路之艱辛與斗爭之徹底。正當計策如期實行,秀英被偷偷送去三源港胡家,二人終于即將團圓之際,轎夫卻泄漏了秘密,秀英被追回,此時遭受虐待的秀英已奄奄一息,夜里懸梁自盡。秀英是在族權和夫權的雙重壓迫下走向死亡的。秀英死后,劉宇卿買通縣官,以六宗罪“強奸婦女第一罪,私造合約第二宗,逼退婚書三罪同,第四秀英死不從,冒名頂替第五宗,女子為奸上了吊,六宗大罪天不容”將胡三保押送省城,一年后胡三保于悲憤交加之中去世。自此,一出《雙合蓮》以男女主人公雙雙死去落下帷幕。
在胡三保與鄭秀英的婚戀中,對于壓迫的反抗是極為徹底的。在《雙合蓮》中,作者將矛頭直指族規,指向封建社會體制下的封建禮教和家長專制,譴責不合情理、不通情理的封建禮教迫害了這一對青年男女。縱觀整部《雙合蓮》,作者通過催人淚下的愛情悲劇,塑造了兩位具有極端反抗精神的人物。胡、鄭二人都具有強烈的反抗性,激烈且極端,體現了二人維護個體主體性所做的巨大努力,反映出崇陽兒女“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堅毅品質。《雙合蓮》對二人的悲慘命運的反映是全方位的,從家長、族長、丈夫、官府各方面,全面地反映了封建社會對這對青年男女的迫害。這種反抗精神,從楚國始興的“不服周”開始滲入到吳楚地區的人格品質與文化精神之中,形成了決絕斗爭的精神氣質與追求自由的精神取向。劉守華先生因此說,“用民間敘事詩的形式來表現,把中國封建宗法制度在走進墳墓之前的猙獰面目表現得這樣充分,把青年男女對它的反抗精神表現得這樣強烈的,《雙合蓮》堪稱是最出色的一部作品。”①
再次,二人的反抗是主動的行為,所追求的是現世的幸福,與詩歌的寫實性風格傳統一脈相承。胡、鄭二人皆追求現世的享樂與幸福,不論是胡三保不求功名只求女姣蓮,還是秀英想“男女相配得久長”,他們自由的婚戀觀不僅是反對封建禮教和家長專制下的婚姻觀,更是“一又不揀官家子,二又不想萬擔莊”的拋卻了權勢、財富二人的真心相愛以及男女平等基礎上的婚姻觀所追求的現世享樂。由自己掌控自己的命運,自主婚嫁,暗示著自我意識的覺醒,因此他們的反抗是從內而外的,是自發性的。也正是由于他們自主選擇婚戀對象、自主婚配,受到社會更大的反對和指責, 更凸顯出二人斗爭的激烈與決絕。也無怪乎1979年湖北省專業劇團創作劇目評獎中對《雙合蓮》有如下的評語:“《雙合蓮》對族權進行了無情的揭露,批判和控訴。因此,它具有強烈的反封建反衛道者的積極意義,具有豐富的人民性,對于還殘存著封建意識、變相買賣和包辦婚姻的今天,是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和社會教育作用的。”②
三、嚴謹的詩性結構
咸寧古屬楚地,咸寧文化有著濃郁的地域性,帶有明顯的楚文化特征。楚人好巫,《漢書·地理志》說:“楚人信巫鬼,重淫祀。”在濃郁的楚文化熏陶下,巫文化盛行,歌舞尤甚,而江南地區歷來有吳歌傳統,處于吳楚文化圈中的咸寧地區在吳文化和楚文化的交錯影響下,有著深遠悠久的民歌傳統。豐富的民間傳說與民間故事,形成了良好的敘事傳統。這為敘事長詩的發展與成熟打下了良好的基礎,正是在如此富饒的文化土壤上,才孕育出了成熟的民間敘事長詩《雙合蓮》。
與好巫、好舞的文化特征緊密相關的是“好歌”傳統,崇陽人民喜愛傳唱山歌,且擅長根據時代因素與特殊事件創作山歌。據說,除了婚喪民俗、節日集會等特定時間,崇陽人在勞作與閑暇時也很愛唱歌,在繁重的勞動中或單唱、合唱,或對唱,內容無拘無束。隨著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隨地而歌已不多見,民歌也退居于特定地區,在特殊的日子才傳唱,能唱、會唱民歌的人急劇減少,但烙印在崇陽人文化品格中的對民歌的熱愛依然存在。且隨著網絡科技的進步,漸漸地發展出新的表現形式。在網絡技術發達的今天,不少鄉民錄制了個人唱民歌的小視頻上傳到網絡供人免費欣賞。民歌傳統,是刻印在崇陽地區、崇陽人文化中的靈魂,是他們潛意識中隨口能出的藝術表現方式,在悠遠的歷史淬煉中,已經形成了成熟的詩歌體例與敘事結構。直至今天,崇陽人仍然在使用自己的方言,崇陽山歌當之無愧為崇陽人自己的財富。
《雙合蓮》是作為一首敘事長詩面世的,在其結構體例上顯示出鮮明的民歌特征。全詩為五句子結構,通過結構闋進行敘事的轉換與過渡。饒學剛所注《雙合蓮》共375段,1875句,全部為五句子結構,五句一段,前四句通常在說明情況,結尾一句通常為最重要的一句話,或挑明本段主要意義,或作總結。五句子結構在湖北民歌中極為常見,七言五句為基本要求,每段可獨立成章,詩歌的長短不受限制,歌者可以隨意增加唱詞,既可以短篇成詩,也可以長篇唱和,形式自由,能夠容納豐富的內容,適合長篇故事的講述。在敘述過程中,作者經常會設置一個結構闋,例如“不唱秀英望情郎,再唱三保轉回鄉”“中秋天氣漸漸涼,三保送禮走忙忙。一路行人都不講,暫把三保放一旁,再唱秀英望情郎”“不唱秀英望情郎,再唱三保趕路忙”“姣蓮送郎走如飛,一路行程帶猶疑”等。每講述完一位主人公的心理活動或每件事的敘事告一段落之后,都有這樣的一個小段。結構闋的出現提醒讀者這一階段的敘事告一段落,敘事將轉向下一個場景,情節將有所變化,既總結前節,也承擔了過渡與轉換的作用。
長詩加入了大量的民間小調,小調主抒情,與敘事的大框架一起,形成敘事抒情相結合的敘事風格。《雙合蓮》講述了一個完整的故事,作為漢民族為數不多的敘事長詩之一,它經常被用來與中國文學史中出現過的敘事詩做比較。作為敘事詩,《雙合蓮》完整地講述了男女主人公從相遇、定情、相會、相離,秀英被嫁、被賣、身亡,三保下獄、身亡的這一過程。中國的詩歌歷來長于抒情,很少有敘事詩如此細致地講述完整的故事。同時,在敘事的過程中,《雙合蓮》中有大量小調,小調在長詩中主要起抒情的作用,表現人物的所思所想。
胡、鄭二人定情之后,胡三保回到桂樹泉的家中,開始思念秀英,這一段情感的流露與變化,通過“十想”表現了出來。胡三保十想“姣蓮”,一想她的美貌,有著“憑據在我手中拿”的洋洋得意,二想是思念情人以致失魂,只想早點迎娶進門,三想是傾慕,贊嘆秀英“三從四德都明白,五經四書解得開”,是個惹人憐愛的“女賢才”,“四想姣蓮有綱常”,潔身自愛,得人敬重,五想姣蓮時在書房,對于愛人的思念已經令他無心閱讀,六想姣蓮時在三伏天,仲夏炎熱難挨,不是“炎天暑月似油煎”,更是相思成疾備受煎熬,七想姣蓮夜不能寐,寤寐思卿,八想已是思念生怨,九想已過了白露節,相會的日子即將來臨,感覺到了些許寬慰,十想桂花已開滿山坡,“要買禮物送嬌娥”。“十想”展現了主人公情感的變化,從開始的興奮到傾慕思念,從思念不已到久而生怨,最后到約定時間來臨寬慰自己乃至興奮準備相會,過渡自然,情感的表現更是真摯感人,調動了讀者(聽者)的心,隨著主人公忽喜忽憂,患得患失。“十想”過渡自然,使敘事更為緊湊簡練。篇幅集中于主體故事的講述,通過抒情的片段,敘事時間超過了自然時間,過渡到下一個情節。兩人定下中秋之約時還在插秧的四月,在三保的思念中已然度過了三伏時的炎天暑月、牛郎織女乞巧的七月,再過白露等到桂花飄香,敘事的時間已然到了中秋的前夕。在時間的流逝過程中,選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情感變化,在緊張的敘事中插入抒情,一張一弛,使敘事更為集中且過渡自然。《雙合蓮》中穿插的小調是以主人公為敘事者展開的心理活動,只有二人鴛盟得成時的“五更歌”是全知視角下對二人婚姻生活的描寫。小調在敘事上起著豐富敘事內容的功能,秀英的“十望”、族長棒打鴛鴦之后秀英的“十送”、秀英死前的“哭五更”、三保獄中“十二月”與死前的“二十日”,這些小調中敘事的主人公也是抒情的主人公。或唱著主人公愛情的甜蜜、婚姻的幸福,或唱著命運的不公與人情的險惡,真實地展現了人物的心理變化,豐富了敘事內容,使人物形象更加豐滿,形成了《雙合蓮》敘事與抒情相結合的敘事風格。
在敘事與抒情中,注重敘事角度的多變。《雙合蓮》是可以當作故事來看的,饒學剛先生校注的《雙合蓮》中,不僅根據故事情節劃分出了不同的節,還為長詩加上了標點,尤其是特意標注出了對話內容。而鄉間流傳的版本中是沒有標點的。即便沒有標點,也并不妨礙讀者的判斷與閱讀,一方面是由于結構闋的出現,提醒讀者故事講述地點的轉變與情節的變化,另一方面是敘事角度的變換,讀者可以輕易進行判斷。《雙合蓮》中既有對這一愛情悲劇的感嘆與敘述,也有以男女主人公為敘事者,對各自心理活動的描述,有時主觀有時客觀,敘事角度多變。《雙合蓮》中,開卷的介紹與結尾處的勸誡,其敘事是客觀的,以局外人的眼光來介紹這個故事,闡明其教育意義。在故事的講述過程中,對故事的介紹是旁白式的,以全知視角展現故事的原因與全貌。小調中對于胡三保與鄭秀英各自的心理活動,是主觀內視角的講述。敘事角度的變換使故事的講述更為生動,代入感強,更容易引起共鳴。尤其是對話的插入,往來唱和,頗有戲劇性。
長詩情節跌宕,一波三折,矛盾和沖突集中,故事的趣味性強。此外,崇陽方言的運用為長詩增添了獨特的藝術魅力。民間戲曲最早可追溯到古代儺舞,在儺舞的傳統上發展出獨具一格的崇陽提琴戲。《雙合蓮》的唱本中敘事角度多變、語言富有動作性的敘事特征,與提琴戲的表演有關。富于動作性的語言,刻畫人物、描摹場景時栩栩如生,富有感染力和表演性。胡三保初見秀英時,作者以側面烘托的手法,描寫了秀英勞動的場景:“擔水埠頭好清水,左一洗來右一翻,看見人來面慚慚。”秀英從小碼頭擔了水,左洗右翻,簡練地描畫出了秀英浣衣的情景。洗衣回來之后,“姣蓮步步走得忙,手拿竹竿曬衣裳,臉如桃花惹人愛,十指尖尖軟如秧,不言不語進中堂”,“走得忙”意在說明秀英走路腳步快,慣于做農活,動作利落、干脆。秀英很快曬好了衣裳,一言不發就進了房屋,看見生人“面慚慚”,頗有“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嬌羞。首先,作者對秀英的描述是從一個勞動場景開始的,通過洗、翻、走、曬、進幾個動詞,在寥寥數語間描寫完秀英洗衣、曬衣、回屋的連續性動作,讀者通過簡單幾個動詞,就已經獲悉了秀英的勤勞能干、爽利健朗,完成了對秀英形象的初步建構。《雙合蓮》的敘事主要通過人物的行動來推動情節發展及形象刻畫。其次,出現大量描述狀態的形容詞,栩栩如生。秀英媽初見胡三保時氣得“淚漣漣”,三保與秀英同住后“假意面慚慚”、族長賣秀英時“冷笑不善文”等,用極簡短的語言描述人物的心理變化與復雜的情感動態,捕捉其最具有表現力與概括性的情緒,富有感染力,表達性和表演性很強,形成戲劇性強的藝術風格,且便于吟唱。《雙合蓮》早早被改編成提琴戲,或許與它本身易于表演的特征與極具動作性的語言、矛盾沖突激烈跌宕且集中的情節有關。
《雙合蓮》承襲了中國傳統敘事詩常用的敘事手法,通過諧音與暗伏,隱喻主人公的愛情命運。其標題《雙合蓮》是從二人的信物“雙合蓮”而來的,既是男女主人公各執一半的定情之物,也在故事的發展中與人物的命運相關聯。“雙合蓮”在作品中共出現了五次。第一次出現在秀英與三保定下情誓,秀英拿出一尺綾,寫上生辰八字,畫上蓮花裁為兩半,這是他們愛情的開始;第二次出現在秀英和三保得到母親的認可,預示著愛情的甜蜜;第三次出現時,秀英已被賣給劉宇卿,原來象征著愛情的半邊綾成為劉宇卿賣秀英、告三保的憑據;第四次出現在秀英死前,她手握的半尺綾已布滿鮮血,秀英也在夜里懸梁自盡;最后一次是三保被告,縣太爺拼湊了二人的“蓮花約”合成一朵蓮,最終定下三保的六宗罪。“雙合蓮”見證了二人情路的艱辛與毀滅,既串連了情節也推動了情節發展,“蓮”與“憐”同音,在中國傳統詩歌中,以“蓮”應“憐”之意表現男女相愛的詩句非常多,在《雙合蓮》中,“蓮”既對應了秀英與三保之間的相互愛憐,也暗含了人民大眾對二人悲劇愛情的嘆息。
文中還常藏有伏筆。在“送郎”這一情節中,先是在土地臺看到“樹上烏鴉叫哀哀”,又在古廟門抽到“一場美景化成灰”的簽,到了屋背塘遇到兩條結成雙的烏蛇,最終一死一傷,暗示了兩人的命運。作品中出現了許多典故,豐富了作品內涵。二人初見,在雙方試探的過程中,就提到了王公子與玉堂春、狄相公、張生與崔鶯鶯、趙玄郎等典故。三保從獄中回家,“二十日調”中出現了嫦娥后羿、項羽虞姬、明皇楊妃、紂王妲己、幽王褒姒、呂布貂蟬、宋江婆惜、蕭觀音等八個典故。這些典故的出現為長詩增添了文采,與結尾處的勸誡一起,使作品更具有警戒意義與教誨意義。但是,這么多典故在作品中自然展現,也無怪乎有觀點認為《雙合蓮》或可能通過了文人的書案。
長詩的敘事技巧純熟,寥寥數語就將人物刻畫得活靈活現。劉宇卿找來萬人魁(即媒人),譴責媒人“壞良心”,將許配過他人的秀英賣給他,偏秀英還是個不易勸服的倔脾氣。明明是媒人隱瞞事實,將秀英賣給了劉宇卿,等劉宇卿責難之時,覺得“臉無光”說是劉宇卿夫綱不振的緣故,將責任轉嫁給劉宇卿。媒人賠小心后,才“轉身笑嘻嘻”勸說劉宇卿可馴服秀英。通過兩個動作“罵”“轉身”和兩個形容詞“臉無光”“笑嘻嘻”入木三分地樹立起一個看人下菜碟的媒人形象。長詩主要通過動作和形態刻畫人物,形象自成一體,即使是同類形象,也不會流于刻板。都是讀書人,胡三保聰明且癡情,而劉宇卿卻是睚眥必報、心思狠毒。
崇陽有著悠久的歷史,從出土的文物來看,其最早可追溯至商周時期。文化悠久、地區閉塞,再加上歷史悠久的詩歌傳統,崇陽地區能夠有如此之多的詩歌傳世,也就不足為奇了。崇陽山歌發達,據縣志記載,自清朝至今,崇陽重要的敘事長詩有《雙合蓮》《鐘九鬧漕》《耍情記》三部,另有民間故事和民間戲劇,更是流傳下了大量的詩歌。《雙合蓮》的出現并非偶然,而是在如此豐厚的歷史文化的基礎之上自然形成的,它是中國民間敘事詩成熟時期的作品,代表了吳楚文化圈內敘事長詩的最高成就。與《鐘九鬧漕》一起,兩部敘事詩不僅是崇陽地區的文化瑰寶,也是吳楚文化圈乃至中國民間文學史上的奇葩。
《雙合蓮》代表了吳楚文化圈對自由價值觀的文化認同和不屈不撓的抗爭精神,反映了中國封建社會末期農村的家族體制和民俗風土人情,是崇陽文化的活化石。正因如此,《雙合蓮》重現了民間苦難記憶,表現了民間生活的復雜性,不僅具有文學的審美價值、教育價值,反映社會面貌的歷史價值與政治價值,還展現出崇陽地區文化形態與文化習俗的民俗價值、史學價值。《雙合蓮》是漢民族民間長詩的代表作品,代表了中國民間敘事長詩成熟期的藝術水平和審美價值,鮮明地體現出民間敘事詩的真實性、真意趣。但由于崇陽語音的特征,使得崇陽文化作品的輸出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限制。一方面,崇陽的民間文學在民間文化資源豐富的咸寧地區乃至吳楚文化圈中顯得勢單力孤,缺乏競爭力;另一方面,地方政府對民間文學資源的開發和保護力度不夠,崇陽地區甚至沒有相關的文本資料通行買賣,更隨著城市人口的增加,知曉《雙合蓮》與《鐘九鬧漕》的年輕人越來越少。承載著地區文化與精神追求的民間文化只能在鄉間和山區吹吹打打,刪繁就簡,失去了其原本的價值與意義。近年來,隨著國家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開發與保護,曾經沉寂一時的提琴戲再次煥發光彩,重入民間,《雙合蓮》與《鐘九鬧漕》活躍于學術界,在家鄉卻呈現出孤寂的局面,或可從中得到啟發。一方面,借助學界研究挖掘兩部長詩的內在價值,“從中國國情出發來探尋它獨特的生存機制與審美特征,從而充分評價其重要的文化與學術價值。”①借助國家對文化的保護與開發,發動崇陽政府扶持發展本地區的民間文藝,借助長詩、戲曲等載體使《雙合蓮》與《鐘九鬧漕》再次走入人民心中。另一方面,在政府和文化傳承人的幫助下,盡量保護、挖掘本土文化,將本地區的民間文藝引入校園、走向大眾,引導崇陽人民重新認識民間文藝,深入了解崇陽的文化歷史與文化精神,使民歌傳統突破少數人的傳承成為崇陽民眾喜愛、能演能唱的活態藝術,讓以《雙合蓮》與《鐘九鬧漕》為代表的崇陽地方性民間文學作品在鄉土中再次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