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暗騎士》入手，分析諾蘭作品的優缺點

孔祥春

摘 要：諾蘭作品的優點是劇本往往都由他親自編寫完善，情節高度復雜，使用臺詞來提高敘事效率，把寶貴的電影時長用在刀刃上，對符號和象征的運用出色。但是篇幅過長，劇情推進的節奏過快，而且在某些關鍵時刻因為敘事線索過多而信息量過大，致使觀眾幾乎無法完整捕捉所有細節，又犧牲了一定的劇情邏輯，免不了以刺激性內容來取悅觀眾。劇本的重量遠大于視聽，通過技術造就的視覺奇觀而非真正的電影技巧來震懾觀眾。

關鍵詞：克里斯托弗·諾蘭;黑暗騎士;劇本;視聽

美國導演克里斯托弗·諾蘭是當今好萊塢最成功的商業片導演之一，他的電影作品一直以票房上的成功著稱，最好的例證便是他在2008年拍攝的電影作品《黑暗騎士》。《黑暗騎士》是華納兄弟電影公司旗下的蝙蝠俠三部曲中的第二部，是諾蘭生涯第六部長片作品，它成為了首部全球票房超過十億美元的超級英雄電影，在當時的全球影史票房榜上排名第六。票房成績的成功證明諾蘭的作品對大眾具有強大且廣泛的吸引力。在當年的奧斯卡頒獎季上，《黑暗騎士》獲得了八項提名（而其中不包括最佳影片的提名），但最終只斬獲了最佳男配角和最佳音效剪輯兩個獎項，換言之，學院派影評人對于本片的評價，與一般觀眾是分道揚鑣的——后者以兩百萬的投票數將《黑暗騎士》選為IMDb電影榜單第四位。作為諾蘭的代表作，《黑暗騎士》集中了諾蘭作品的優缺點、以及它們在影評人群體與觀眾群體之間的口碑差異，是分析諾蘭作品一個極佳切入點。下面我們將從劇本與視聽兩個角度分析本片，力求挖掘出諾蘭作品的優缺點。

一、劇本

劇本在諾蘭作品的創作流水線中是相當重要的一環。不同于一般商業片編導分離的創作模式，諾蘭的劇本往往都由他親自編寫完善。諾蘭處女作長片《追隨》和緊隨其后的《記憶碎片》均獲得了國際知名電影節的獎項認可。由此可見，諾蘭對自己作品質量的把控落實到了編劇階段，甚至可以下如此論斷：諾蘭作為一位電影創作者，他的編劇身份在某種意義上要高于他的導演身份。因此，在討論他的創作模式時，我們當然應該以劇本為核心。

毋庸置疑，《黑暗騎士》的劇本是優秀的。但這一劇本又與同類型影片有所不同，主要體現在情節的復雜程度上。對于一般的超級英雄電影或商業片，我們通常認為，它們在拍攝過程中便將觀眾的接受能力納入了考慮范圍，因此大多數“商業大片”的劇本都具有簡單易懂、便于代入的特點，并設置許多刺激性元素——如動作戲、愛情戲——來取悅觀眾。它們絕不會復雜，否則便容易超過一般觀眾的接受能力。但《黑暗騎士》絕非如此。在一部電影劇本的篇幅內，諾蘭塑造了一個數量龐大的人物群像，從主要人物到次要人物，從正派到反派，一應俱全，并以此為基礎建立錯綜復雜的人物關系。《黑暗騎士》的情節體量是同類電影的數倍。在影片的后半段，至少有四場重量級的高潮戲，每一場都可以作為一部一般商業片的結尾，但諾蘭奢侈地將它們都寫入了同一個劇本之中。這樣的情況在一般的“商業大片”中絕不可能發生。

然而，諾蘭的作品雖然編導合一，他對作品擁有極大的控制權，但它們仍然是商業片，而非一般意義上的作者電影。作為商業片，《黑暗騎士》必然有著種種商業考量，也必然要因此面臨種種局限。對于本片，最大的局限在于時長。根據經驗，商業片的時長通常必須控制在一個半小時到兩個半小時左右，否則既不利于電影院排片，也難以調動觀眾的觀影積極性。因此，《黑暗騎士》最終剪輯版的時長也確定在了一百五十二分鐘。在劇本如此復雜的前提下，如何在一百五十二分鐘的篇幅內講清楚故事，便成為《黑暗騎士》所需跨越的最大障礙。事實證明，諾蘭做得很好。首先，他聰明地使用臺詞來提高敘事效率。歸功于克里斯蒂安·貝爾、希斯·萊杰、艾倫·艾克哈特等主要演員的出色念白功底，這些臺詞不僅詮釋了劇情，也同樣傳遞出影片中人物微妙的情緒，幫助塑造人物形象。在一些典型的臺詞段落中，每個人物的臺詞在精煉、準確的前提下，在外部與劇情相呼應、補充，在內部貼合人物自身的性格與心理弧線，同時又不失臺詞文本本身的文學趣味，如雙關語、隱喻和恰如其分的黑色幽默，是極為標準的優秀臺詞。其次，在大部分時刻，諾蘭兄弟為了壓縮篇幅，幾乎不對單個情節進行充分地展開;但在一些劇情段落中，某個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性情節被詳細地鋪寫，舒緩劇情節奏，提煉人物性格，并為之后情節的快速推進做好充足的鋪墊。諾蘭兄弟把寶貴的電影時長用在刀刃上，這是《黑暗騎士》劇本最重要的優點之一。

從整體層面探究《黑暗騎士》的劇本構造，便能發現它的另一個優點：即對符號和象征的出色運用。諾蘭是一個有抱負的導演，他自然不會滿足于僅僅書寫一個精彩的故事來吸引觀眾掏腰包，因此本片的劇本骨架雖然和一般商業片的套路化模板有一定相似之處，但情節設計并非只是為了制造刺激性、娛樂性，而是有著更為深刻的用意。情節與情節之間除了表面上的因果鏈條與承接結構，還有著更為核心的、母題層面的聯系;每一個人物對應著一個符號，符號與符號之間的角力關系與對比關系組成了整部電影最核心的象征體系。這些內容共同構成了《黑暗騎士》的深層文本。由此而觀，諾蘭的劇本創作模式緊扣古典主義的符號敘事，從此角度而言，商業片劇本所慣用的正邪沖突在本片中已經完全讓位于深層文本中對人性的拷問與對正義合法性的質疑，而超級英雄題材一貫的價值觀——個人英雄主義——也在本片中被對象征手法的出色運用所消解，因為影片劇情的焦點已經不再是超級英雄，亦不是反派，而是他們所象征的不同道德觀、價值觀之間的劇烈沖突。諾蘭致力于從英雄-反派的對抗關系中挖掘出正義-邪惡、秩序-混亂、公正-不公、人性-獸性等更高級別的二元對立，這也是《黑暗騎士》這一脫胎于漫畫的藍本得以獲得如此深度的原因。

在肯定了《黑暗騎士》劇本的眾多優點之后，我們必須把目光落在這一劇本的某些無法忽略的缺陷上。其一，是上文已經提到過的篇幅問題。縱使諾蘭想方設法精簡敘事，劇情推進的節奏仍然過快，而且在某些關鍵時刻因為敘事線索過多而信息量過大，致使觀眾幾乎無法完整捕捉所有細節。而這樣快速推進劇情的行為也相當程度上具有欺騙性，使得影片的良好觀感大多來自于劇情層面令人目不暇接的轟炸，而令人無暇顧及它深層文本的優秀。此外，《黑暗騎士》的劇本為了完成象征體系的自圓其說，犧牲了一定的劇情邏輯，許多情節更像是為了升華主旨而刻意加入，與前后文承接不甚緊密或過分夸張。其二，是情節的“剝削性”。《黑暗騎士》作為商業片，仍然免不了以刺激性內容來取悅觀眾，這集中表現在劇本將“小丑”這一反派人物的犯罪行徑作為一種奇觀進行展示，在違背現實合理性的同時，也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對于該人物更深一步的挖掘。

二、視聽語言

諾蘭并不像一些同輩好萊塢導演那樣，如大衛·芬奇、昆汀·塔倫蒂諾，以出色而獨具風格的視聽語言聞名，他的視聽技巧一向平穩扎實。對于《黑暗騎士》亦是如此。本片的攝影擔當是沃利·菲斯特，他從諾蘭的第二部作品《記憶碎片》便開始與諾蘭進行長期合作，并憑借諾蘭2010年的作品《盜夢空間》獲得了奧斯卡最佳攝影的桂冠。本片的配樂由漢斯·季默與詹姆斯·紐頓·霍華德共同完成，前者是公認的配樂大師，也是諾蘭作品中的常客。剪輯則是李·史密斯，同樣和諾蘭保持長期合作關系，并憑借諾蘭2016年的作品《敦刻爾克》斬獲奧斯卡最佳剪輯。可以說，《黑暗騎士》的拍攝團隊是豪華的，而最終呈現出的效果是否理想呢？

首先，如上文提到的，諾蘭的創作者身份更多地體現在編劇層面而非導演層面，他的作品中，劇本的重量遠大于視聽。因此，對于諾蘭而言，視聽語言永遠為劇本服務、為情節服務，并不存在一套獨立于劇本之外的視聽系統。因此，試圖在視聽層面上總結諾蘭的風格幾乎注定失敗，因為他的機位選取、鏡頭運動都完全貼合場景、人物和情節，并采用最傳統、最規范的場面調度，少有突破和亮點。最能體現一個導演的場面調度能力的“長鏡頭”，在影片中幾乎無法找到;有些人聲稱這是因為《黑暗騎士》的商業化特征限制了諾蘭的發揮，但我們很失望地看到，在其后的《敦刻爾克》中，諾蘭的水準也同樣差強人意，更多通過技術造就的視覺奇觀而非真正的電影技巧來震懾觀眾。這是諾蘭作品最大的缺點，也是諾蘭與老一輩好萊塢電影人，如馬丁·斯科塞斯、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布萊恩·德·帕爾瑪等人最大的差距——后者們雖然也立足于商業片范疇，但他們作品的視聽語言都代表了美國影壇的頂尖水準，也相對更在這方面用心。

其次，對于《黑暗騎士》這部作品本身，最為引人矚目的視聽語言是剪輯。對復雜剪輯方式的運用，一向是諾蘭作品的典型創作模式，從《追隨》、《記憶碎片》、《致命魔術》一直到蝙蝠俠三部曲和日后的《敦刻爾克》，皆是如此。注意，這里的大量復雜剪輯并非像大衛·芬奇作品中的平行剪輯那樣，僅作為一種增添電影視聽效果的手段，而是為了契合劇本中的大量非線性敘事而必需的工具，而非線性敘事是諾蘭兄弟在黑暗騎士三部曲以前最拿手的敘事結構。在《黑暗騎士》中，剪輯取得了一定的突破，脫離了早期作品剪輯觀的概念化和表層化，落實了剪輯手法的具體細節，并聯合音效剪輯和聲音處理，制造了多次絕佳的轉場。但總的來說，《黑暗騎士》的剪輯是算不上成功的：一方面，大量復雜平行剪輯的存在就說明了劇本處理的失衡。因為要壓縮時長，《黑暗騎士》中幾乎沒有出現過單一的敘事時空，而每個段落內都包含著兩個甚至更多個敘事時空，它們通過平行剪輯交織在一起，共同完成該段落的敘事和表意。這樣的手法，在以信息量轟炸觀眾、致使劇情節奏過快的同時，也折損了對單一情境的塑造與提煉。因此，影片中最好的兩場戲處在開頭和結尾，只有在首尾，剪輯方才降至次要的地位，于是劇情節奏舒緩并被充分展開。另一方面，雖然有著成功的平行剪輯段落與優秀的轉場，但《黑暗騎士》中仍然存在許多問題嚴重甚至堪稱失敗的剪輯，它們使得敘事時空斷裂、信息傳遞受到干擾，于是，觀眾在第一遍看此片的時候，時常無法看清劇情的所有細節，這就是剪輯的失敗導致的。

諾蘭一位有才華的編劇，這一點在諾蘭作品優秀的劇本處理上可以體現出來，但他不是一個有才華的導演。而且，因為諾蘭是一個商業片導演，他的作品受到太多商業因素的限制，雖然作品質量穩定，但也注定了他的上限不會太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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