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無中生有的緋聞

孔沁剛

因為熱心幫助女同桌而被“早戀”，于是，本來成績拔尖兒的他開始報復所有讓他“早戀”的人……

被冤枉的“早戀”——

我關心、幫助同學難道有錯嗎？

17歲的浩然是一名高大英俊的高二男生。事實上，他還沒有上過高二的課，因為極度厭學，高二開學已經三天了，他還宅在家里，不肯去學校。如果父母逼他，他就以自殺相威脅。

前來預約心理咨詢時，浩然的媽媽姜女士簡單向我介紹了情況：浩然從小性格開朗，學習成績拔尖兒，中考以優異成績考入目前就讀的重點中學，但是高一只上了半學期就開始早戀了。

“早戀對象是浩然的同桌，叫小雨?！苯客葱牡卣f，“小雨學習成績中等偏下，在浩然的無私幫助下，現在已經進入全班前15名，可是浩然的成績卻下滑到第20名左右。高一期末考試，浩然的總成績居然下滑到全班第40名，成了一名落后生！您說說看，浩然有多傻！”

“下滑得也太快了吧？”我感覺蹊蹺，“浩然不想去學校，是因為成績下滑嗎？”

姜女士點頭又搖頭：“是，但也不全是。同學們傳他倆的緋聞，班主任很生氣，叫雙方家長去學校協商解決。我和小雨的媽媽也很生氣，勒令兩個孩子馬上分手，安心學習。但是，浩然斷然否認自己在戀愛，小雨只是哭，一副委屈得要死的樣子。”

我說：“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姜女士不屑地揮揮手：“什么誤會，孩子不敢承認罷了。不過，也不怪他們，畢竟才17歲，還是孩子?！?/p>

第二天，浩然被姜女士帶到咨詢室。在浩然的強烈要求下，我答應與他單獨溝通。

姜女士剛離開，我就湊近浩然，小聲問：“我猜，高一期末考試，你是故意不考好的。對不對？”

狡黠的微笑在浩然的臉上一閃而過，旋即他正色道：“他們都說早戀一定會影響成績，那我就配合配合，讓成績下來好了。如果您答應替我保密，我可以告訴你，期末考試中，各科最后一道大題，我故意沒做?！?/p>

我問：“你在報復誰？”

“所有傷害我們的人！”浩然的眼圈紅了，“造謠我和小雨戀愛的人、傳緋聞的人、逼我們承認的人……”

我大吃一驚：“你和小雨真的沒有戀愛？”

浩然一拍大腿，用排比句表達自己的憤怒：“她是我的同桌，她有難題不會做，我不可以給她講解嗎？她學習方法不對頭，我不可以幫她調整嗎？她父母鬧離婚，經常不管她，她中午只能啃面包，我不可以把自己的午餐分給她一些嗎？如果這也叫早戀，那老師提倡同學之間要互相幫助，不是在鼓勵早戀嗎？還講不講理??？”

我說：“同學們也不理解你們嗎？”

浩然惡狠狠地說：“看熱鬧的不怕事大。他們巴不得劇情更刺激一些。您愿意跟冤枉自己、捉弄自己、排擠自己的人在一起學習嗎？”

浩然激憤、誠懇的態度讓我確信，他是被冤枉的。所謂早戀，不過是一場無中生有的緋聞。

同學們為何熱衷于看熱鬧——

一個群體內一件事情的發生，正好切中了大家內心的某種欲望，就會引起更多的人關注

我勸浩然放下仇恨，盡快調整好情緒，回學校上課。

浩然低頭沉默良久，忽然抬起頭：“老師您說，看熱鬧究竟有什么快感，以至于讓他們樂此不疲？我沒有得罪過他們呀！”

看來，讓他同意回學校上課的前提，是幫他放下心頭的包袱。同時我認為，一個17歲的高中生，應該對群體心理有起碼的認識，于是我耐心給他分析看熱鬧心理。

我告訴他，在一個群體中，如果發生了一件特別的事，人們予以關注是正常的。如果這件事的特別之處正好切中了大家內心的某種欲望，關注的人就會更多，關注的時間也會更長，因為群體有了解不尋常事件內容的隱蔽需求，這種需求是人類的本能。戀愛，無疑是青春期少男少女內心的自然欲望，所以，發現班里有同學來往密切，肯定會予以關注。

浩然不滿地插話：“可是我和小雨沒有戀愛，他們能關注到什么？”

我說：“如果事件的內容不夠精彩，看熱鬧的人可能會以某種方式參與其中，使其精彩。圍觀打架的人群起哄，圍觀跳樓的人群鼓勵輕生者縱身，都是出于這種自私的心理。這也是謠言越傳越離奇的原因。不是群體誠心傷害當事人，而是他們進入了創作狀態。”

浩然惡狠狠地吐出四個字：“創作？可惡！”

我笑笑說：“其實，主導傳播緋聞的只是少數人，大多數同學看熱鬧只是出于從眾心理。你不可以怪罪全班同學。我敢打賭，同學中一定有同情你的人，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浩然的語氣緩和了許多：“這幾天，確實有幾個同學打電話給我，勸我不要想太多，快回班上課。我覺得他們假惺惺的，很不禮貌地掛斷了電話?！?/p>

“你有點草木皆兵了?！蔽覇l他，“即使打電話的同學就是造謠者，你也可以把打電話問候當成委婉的道歉。日久見人心，這件事早晚會水落石出，老師和家長不會永遠錯怪你，你又何必糾結？”

誰人背后不說人，誰人背后無人說——

不要因為被人誤解而不做好人

浩然不服氣：“但是，造謠畢竟是傷害，我為什么要原諒他們？”

我收斂笑容：“我不是勸你原諒，我是勸你放下?！对鰪V賢文》中有句中肯的名言：‘誰人背后不說人，誰人背后無人說？意思是，誰都會議論別人的是是非非，而每一個人也都會被別人在背后議論。越優秀的人，越容易成為謠言的受害者。不要緊張，你的生活由你來掌控，別人說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你想成為什么樣的人。如果你總是計較這些，以后一定會有更多煩惱?！?/p>

浩然問：“被人造謠，我不能反擊嗎？只能裝聾作啞？那我也太慫了！”

我說：“如果別人在背后對你說三道四，你可以置之不理;如果對方當面議論，你一定要予以糾正，表明你的態度。這是做人的分寸?！?/p>

溝通到這里，浩然的心結已經完全解開。他向我保證，明天就去學校上課。

“兩天后就是開學摸底考試，我要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浩然信心滿滿地說。

咨詢結束時，我站起身，非常正式地向他鞠了一躬：“感謝你上學期對小雨的幫助！希望你保持助人為樂的善良，不要因為被誤解而不做好人。雖然此事與我無關，但我認為大家欠你一個感謝。”我這樣做，是在幫助浩然與傷害他的人和解，也是想讓他感覺到支持的力量。

浩然愣住了，臉上浮現出激昂的正氣。他鼻翼翕動，眼眶里有了淚水。他向我深深鞠躬，聲音顫抖著說：“謝謝老師！我沒事了。”

一周后，姜女士打來電話，通報浩然的考試成績。浩然沒說大話，他果然拿到了全班第一！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