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街

吳晨駿

1

這天晚上，李新喝得實在太多了，他醉臥在馬路邊一棵榕樹的樹腳處，這里有條小路通向他租住的二層小樓。

他和雜志社的美術(shù)編輯孫小郎，和小說作者周童在一家海鮮店吃晚飯，喝了不少啤酒，飯后又去歌廳繼續(xù)喝。是孫小郎把李新送回去的。孫小郎打了輛出租車，把李新帶到有一棵大榕樹的路口。

李新下車站在榕樹邊，一只手扶著樹干。

“你能自己回家嗎？”孫小郎在車窗里問。

“沒問題，你走吧。”李新盡量穩(wěn)住身子，用另一只手向出租車揮一揮。

他迷糊的醉眼看著出租車遠(yuǎn)去。空曠的馬路上灑著橘黃色的燈光。他感到自己實在支持不住了，就干脆坐下來，背靠樹干。熱風(fēng)吹在他身上，并不能緩解他的醉意。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哼幾句流行歌曲調(diào)子。如果他不這樣哼歌，走在馬路上的行人是不可能發(fā)現(xiàn)他的，他被巨大的榕樹樹冠造成的陰影蓋住了。

現(xiàn)在才六月份，天氣就燥熱起來。

李新去年夏天來到福城，他是一個詩人，經(jīng)人介紹到福城的雜志社做編輯工作。他很多年沒有正經(jīng)工作了，他在中部城市石城度過了青年時光。初來南方的海濱城市福城，他有點不適應(yīng)這里的飲食和氣候，還好，福城也有些詩人，他與福城的詩人們空閑時飲酒賦詩，倒也不孤單。

今天的醉，是這一年中無數(shù)次醉中的一次，本沒有什么特別。但偏偏這一次，他遇到一點意外。他完全沒有料到他會在醉酒的狀態(tài)被一個女人從路邊撿起。準(zhǔn)確地說，那是一個不太成熟的年輕女人，大概二十多歲。

“那里躺著一個人。”李新隱隱約約聽到路邊有女人說話。

“是的，是一個人，還在哼歌。”另一個女人說。

兩個女人從小路往大馬路上走，剛走到路口就發(fā)現(xiàn)了李新。

這兩個女人討論了一會怎么處置路邊的醉漢，李新只聽到最后一句：“你送他回家，我先走了。”他勉強(qiáng)睜開眼，看到一張稚嫩的臉正好奇地湊近他。

“你能站起來嗎？”聲音很好聽。

“可以。”李新掙扎著站起身，他渾身無力，踉蹌地邁出兩步。年輕女人趕緊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李新聞到女人身上的芳香。他們就這樣攙扶著，向小路里面走去。

李新租住的二層小樓所在的區(qū)域，是一片老舊的街區(qū)。從大馬路邊，沿著小路走500米，走過一處新建的小區(qū)，能看到一座戲臺。戲臺角上掛著一盞路燈。戲臺后面有一條石板鋪成的小街，兩排外觀相似、都很破舊的低矮樓房分立在街兩邊。

“到了嗎？”年輕女人問。她把李新斜靠在戲臺的臺座上。

“快……到了。再往前走一點。”李新并沒有完全失去知覺，他只是感到累，很累。

他趴在女人肩上繼續(xù)往前走，走過幾扇大門，在一個門前停住。

“到了。”李新掏了一會衣服口袋，沒找到鑰匙。女人幫他在褲子口袋里找到鑰匙開了門。

李新住在小樓的樓上。一樓是店鋪的門面，白天有人在這里做生意，賣雜貨，晚上就沒人了。或許開雜貨店的一家人住在柜臺后的小門里，但李新每次晚上回來時都沒看到人。

年輕女人扶李新上了樓。在廚房里，女人用電熱水器燒開水，給李新泡了一杯茶。

“喝點茶，解酒。”女人說。

此時李新坐在一把破舊的椅子上，身子伏在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前。他大腦里亂糟糟的，他沒有能力去思考這個女人為什么要送他回家，他把女人為他做的一切視為理所當(dāng)然。他喝了一口茶水。

但他還是想問問女人一些情況，比如她的背景。這純粹出于一種好奇心。

女人坐在他床邊。李新的家實在太小了，家里只有一把椅子，床占據(jù)了房間的一半面積。

“你剛才去哪里？”李新整理著思路。他努力維持大腦里殘存的那一點清醒。

“我和同事合住在馬路對面的小區(qū)，剛才我們下班，一起回宿舍。”

“下班很遲啊。”

“是啊，我們是飯店的服務(wù)員。我來福城時間不長，才一個多月。”

“你是哪里人？”

“四川達(dá)縣的，一個小城市。”

這樣聊了幾句，李新困得不行，他眼皮粘在一起睜不開眼了。

“我先睡了。”李新嗓子里面冒出幾個字。

他從椅子上挪開身子，坐到床上。女人抓住他手臂，又推推他的腿，讓他平躺下去。

“你叫什么？”李新面朝墻壁，說了他入睡前最后一句話。

“小麗。”女人說。

天快亮的時候，李新醒來。他這一覺睡得很沉，他很慶幸自己完好無損地躺在床上，他忘記昨天晚上醉酒之后是怎么回家的了。昨天是周童請孫小郎和李新喝酒。周童有一篇小說發(fā)表在最近一期的雜志上。他請這頓酒是為了對雜志社的編輯表示感謝。

李新本來是朝墻睡的，他翻了個身，看到窗戶上透進(jìn)來的微光，同時他發(fā)現(xiàn)身邊躺著一個女人。他微微有些吃驚。

“你是誰？”他聞到一股奶香，身邊的女人應(yīng)該很年輕。他推了女人一下。

小麗睡得好好的，被李新這一番折騰弄醒了。她揉揉眼，在薄薄的毛毯下伸了一個懶腰。夜里她與李新共用了孫小郎送給李新的那條破舊的毛毯。

“你都忘啦？我送你回家的。”小麗用責(zé)怪的語氣說。

“啊，真的？”李新用力尋找記憶中的碎片。他能想起來的最后一個畫面，是在昨晚的酒席上他與孫小郎拼酒。在微藍(lán)的燈光里，他倆一杯接著一杯碰杯。眼前的啤酒瓶空了，他們就從地下的紙箱里再拿出來一瓶。周童也在一邊不停地喝。

“當(dāng)然是真的，”小麗說，“你昨晚十一點，躺在馬路邊，剛好我路過。我怕你死在那里。”

小麗把昨晚發(fā)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李新接受了這個陌生女人強(qiáng)行給他灌輸?shù)乃^事情。這個事情不在他腦子里，但他也只能相信它確實發(fā)生了。除此之外，他又能相信什么。他喝得太多了，他失憶了。

躺在他身邊的小麗是真實的，那股年輕女人才有的誘人的香氣是真實的。他用右手摸了摸小麗的臉。小麗沒有拒絕。他又進(jìn)一步向她身體的深處摸去。這是一個年輕的軀體，有著大自然的活力。李新很久沒與女人做愛了，他幾乎已經(jīng)忘記了如何用自己的身體去取悅一個女人。

李新處在酒醉之后的恢復(fù)期，他正在沉沉的醉意中尋找自我。他清醒的一部分，對另外那些還沒清醒的部分大聲說：快醒來，你們能感受到這個女人帶來的激情嗎？

“你很年輕。”李新由衷地感嘆。

“是的，你也不老啊。我知道你是一個文化人。你昨晚睡了之后，我看了你桌上的書。”

“哦，我是雜志社編輯，平時也寫些文章。”

李新爬起身，去廁所小便，倒了一杯開水，坐在椅子上點根煙抽。房間里越來越亮了。破舊的墻壁，和房間里的其他破舊的東西，都逐一顯露出它們本來的面目。

小麗也起身坐在床邊。這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女人，她臉上帶有一抹淡淡的紅暈。這紅暈使整個房間有了生機(jī)。

在小麗去洗漱時，李新走到房間的窗戶前抽煙。雖說這是二樓，但窗口離地面并不高。窗口正對著另一戶人家的山墻。

他們?nèi)バ〗稚系脑琰c攤吃稀飯油條。李新完全清醒了。他從錢包里掏出二百元錢放到小麗手里，再三表示對小麗的感謝。小麗盯著李新拿錢包的手，有點羞澀地接過了錢，嘴里說沒必要給錢嘛。

李新打聽到小麗在附近那座小橋邊的飯店工作，他想哪天有機(jī)會與孫小郎去吃個飯。

可是這天吃過早點分手之后，李新沒去找過小麗。他時常懷疑是否真有一個女人在他喝醉之后把他送回家。

這怎么可能呢，一個不相識的女人，她為什么要送我，還做愛，做夢吧。李新常這樣自嘲。當(dāng)他在辦公室里埋頭看稿，看累了，抬起頭，揉眼睛時，有幾次李新恍惚看到小麗站在他辦公桌前。她穿著粉黛色的連衣裙，臉上鑲嵌著一雙山泉一樣深的瞳孔。

“你是一個文化人。”她說話時嘴里吐出奶香。

2

李新住的這條小街叫燕尾街。街頭有一個戲臺，街尾有一座廟，叫地藏寺。白天看，那戲臺沒什么特別，上面擺著破椅子和破桌子。一些退休的老年人在戲臺上面打牌。

去年剛來到福城時，他對這個戲臺感到很新鮮，曾站在有他半人高的臺座拐角，仔細(xì)端詳那根用于支撐戲臺屋頂?shù)闹印Ｓ捎陂L時間沒有維護(hù)，柱子上紅漆顯出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樣子，像凝固多時的鮮血，顏色發(fā)暗。

九月底，夏天的熱浪已經(jīng)過去，氣溫稍稍有些下降。一個晚上，大概八九點鐘，李新正在房間里看書，窗戶里傳進(jìn)來鑼鼓聲和琴笛聲。他心為之一動，便放下書，走下樓，來到燕尾街上。前面戲臺那里，明亮的燈光，像沸騰的水汽，漫向黑暗的天空。

李新擠進(jìn)戲臺邊的人群里。周圍這些人，李新對他們或多或少有些印象，他常在這條街上看到他們悶悶地行走。他們相互之間偶爾打招呼：“吃了嗎？”“你前一段去哪里了？”由于剛住過來不久，李新對于周圍的人來說是個不速之客，他們都當(dāng)他不存在，是個影子。

這很正常，街上大多數(shù)人在此居住幾十年了。

今晚的戲臺上，演的是閩劇。戲臺邊的柱子上掛了一個黑板，上寫：《仙凡情緣》，紅葉劇團(tuán)演出。

在熱鬧的打擊樂伴奏中，身穿古裝的演員們，賣力地表演著，吟唱著。李新聽不懂演員們唱出的字，只從他們的表情和動作，猜著大體的劇情。那個男主角是一個天神，看中了女主角，他下凡到人間，追求女主角。事情不太順利，可能還有些誤會，男女主角輪流在戲臺上拼命地唱，發(fā)泄胸中郁悶。后來戲臺上出現(xiàn)一伙強(qiáng)人，男主角揮舞大錘擊退強(qiáng)人。他終于獲得女主角的青睞。

當(dāng)蒙面的強(qiáng)人出現(xiàn)時，臺下鄰居們發(fā)出一陣驚叫。當(dāng)男女主角化解宿怨，在臺上嬉戲打鬧時，李新周圍響起雜亂的歡呼。戲臺燈光的色彩涂在臺下鄰居們身上，使他們看上去有點滑稽。

李新看了大約半個小時的戲，腿站累了，肚子也有點餓。《仙凡情緣》差不多快收尾了，男女主角手挽手進(jìn)入洞房，咿咿呀呀地傾訴衷情。李新擠出人群，往戲臺斜對面的一家小吃店走過去。他經(jīng)常在這家店里吃飯。

他背朝店門坐下，點了一碗魚丸。老板剛端過來的魚丸燙嘴，李新向碗里輕輕吹氣。吹了一會，他聽到背后傳來兩個女人的談笑聲。女人們一邊往里走，一邊商量吃什么：魚丸、鍋邊，還是撈化。

她們坐在李新旁邊的桌前，李新側(cè)頭打量著她們。一看就知道她們是戲班子里的演員，臉上的妝還沒卸，戲服外面很隨意地披著外套。年紀(jì)大一點的演員，演女主角的母親，李新剛才看到她在臺上嫻熟地唱，是個經(jīng)驗豐富的老演員。

“你演什么角色？”李新吃了一口魚丸，問看起來更年輕的演員。

年輕演員用稍微吃驚的神情看向李新，沒有說話。倒是那年紀(jì)大的演員比較放松，她替年輕演員回答：“她演丫鬟。”

“演戲很好玩吧。”李新對年紀(jì)稍大的演員說。

“不好玩，很累，我們平時很少休息，天天都有演出任務(wù)。”

“那是夠累的。”

她們兩人點的也是魚丸。年輕演員向碗里吹氣。

“我們要在燕尾街演好幾天。今天才第一天。”年輕演員說。

“好，我明天晚上去看你演的丫鬟。”李新說。

第二天晚上，李新早早地來到戲臺下面。他把他的椅子搬了過來，放到一堆破椅子凳子中間。

今晚仍舊演出《仙凡情緣》。他仔細(xì)辨認(rèn)女主角旁邊的丫鬟，的確由那個年輕演員扮演。丫鬟的臺詞，唱的不多，主要是念白。她的動作，就是端茶倒水、搬椅子、對著女主角搖扇子一類。

盡管同樣的戲昨天已演了一場，今晚看戲的仍然很多。環(huán)顧周邊的人，仍是那些熟悉的老鄰居。他們看戲看得如癡如醉。隨著鑼鼓聲和演員吟唱的節(jié)奏，臺下觀眾時而幸福得眼睛發(fā)光，時而痛苦得雙眉緊蹙。

李新一直看到散場，演員們謝幕完畢。他把椅子搬回家，撒了尿，又趕緊走出來。

他站在戲臺側(cè)面靠后的位置，微微掀開垂下的簾幕，簾幕里演員們在收拾道具、戲裝，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松弛，他們今天的工作結(jié)束了，下班了。

李新能理解演員們此刻的心情，他每天下午從雜志社下班時，也有同樣的如釋重負(fù)之感。

小宇是女人中長得很秀氣的，盡管有點瘦。

“我媽媽的死，對我影響很大，我過幾天去燕尾街的地藏寺燒燒香。”

“好啊，”李新內(nèi)心很高興，表面卻很認(rèn)真地說，“我還沒進(jìn)去過，這算是有了進(jìn)去的理由了。”

星期六上午，小宇如約來到燕尾街。李新早已起床等她，接到她的電話就沖下樓。小宇上身穿著一件深紫色馬甲，里面是淡黃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條淡青色長裙，她站在燕尾街的石板上，晚秋的陽光順著街兩邊房屋的屋頂流淌，傾瀉在她身上。她好像剛從屋頂上飄落下來，還沒有來得及站穩(wěn)，裙擺還在晃動。

她彎起手臂，把肩上的紅色小皮包帶子理了一下，對李新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齒。

跟在小宇身后，李新終于跨過地藏寺的門檻。佛教寺廟大院的布局大同小異，院子中央豎立一座香爐，正面是大雄寶殿，供奉釋迦牟尼佛、地藏王菩薩、觀音菩薩。院子兩邊幾間小殿，供奉不太知名的菩薩。大雄寶殿后面，是山石、水池和榕樹組成的小園林。

小宇在香爐前點了一炷香，插進(jìn)爐中。隨后，她挨個走進(jìn)寺里的每一座殿堂，在每個菩薩的塑像前雙手合十，下跪禱告。李新隨意閑逛，默默觀察著小宇的一舉一動。他被小宇虔誠的態(tài)度感動。在他們參觀大雄寶殿時，寺里的尼姑們正在里面集體唱經(jīng)，幾十個穿著僧袍的尼姑分幾排跪在釋迦牟尼塑像旁邊的地上。

“你看，那個小尼姑長得特別漂亮。”小宇指著尼姑們說。

“哪個？”

“前面第一排邊上戴眼鏡的那個。”

李新走近戴眼鏡的尼姑，仔細(xì)看了看，果然她身材和長相都特別漂亮。

李新后來回想起那次陪小宇去地藏寺的情形，內(nèi)心總覺得有些異樣。小宇通過她的言行，似乎在向李新暗示著什么。

他們從地藏寺出來后，李新請小宇去他的房間坐坐，喝點茶。

“你房間太臟了。”小宇皺著眉頭，坐在房間里破舊的椅子上。

“是啊，那沒辦法，我平時工作忙，回到家就累了。”李新泡好茶，把茶杯放在小宇旁邊的桌面。

李新也給自己泡了杯茶。他看看手機(jī)，十點多鐘，離吃中飯還有一會。他端著茶杯在小宇對面的床尾坐下。

“我剛才在地藏寺拜佛，聽到我媽媽對我說話了。”小宇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說，“她懸在空中，頭伸到我耳朵旁邊喊我的名字，小宇，小宇。”

“是嗎？”李新說，“那是幻聽。你對你媽媽的思念造成的。”

“你不懂，那真是我媽媽的聲音。”

“你媽媽是怎么去世的？”李新很后悔問了這個問題，他趕緊補(bǔ)充說，“我隨便問問，你不想說就算了。”

“沒關(guān)系。我一般不對別人說我家的事情，說了也沒有意義，別人不會真正理解。有時候一些心懷歹意的人還會背后嘲笑你，弄得大家見面時不愉快。今天到你這里來，你很熱情地陪我，你是個不錯的朋友。其實我家的事情不復(fù)雜，但也不簡單。我媽媽是自殺的。”小宇秀麗的丹鳳眼盯著李新看，她把李新當(dāng)成了可靠的傾訴對象。

“啊，真是……很慘。”李新尷尬地說。

“你還記得我以前說過，我從小是由阿姨帶大的。”小宇的目光勾了一下李新。

“是的。你說過。”

“我阿姨姓黃，是我媽媽老家縣城醫(yī)院的醫(yī)生。她現(xiàn)在退休了，一個人生活在縣城，我經(jīng)常回去看她。我媽媽還沒出嫁時，黃阿姨與我媽媽在一次聚會上認(rèn)識，很快她們的友情就發(fā)展到了難分難舍的地步。她們鄭重其事地結(jié)拜了姐妹，一起到縣城的尼姑庵參拜觀音菩薩。在尼姑庵里，她們許愿永遠(yuǎn)做最好的朋友。”

“你媽媽做什么工作？”

“她高中畢業(yè)后，在家待業(yè)，等招工的消息。黃阿姨比我媽媽大兩歲，相對成熟一點，她鼓勵我媽媽找機(jī)會去福城，不要一輩子待在縣城這種小地方，耽誤了自己的前途。我媽媽后來參加了高考，考上了福城師范學(xué)院，畢業(yè)后分配在福城的一家中專學(xué)校做老師。就是在這所中專學(xué)校，她認(rèn)識了我爸爸。我一出生就被送到黃阿姨家，黃阿姨和她媽媽，我叫她黃奶奶的，撫養(yǎng)我。我媽媽工作很忙，只是在寒暑假時，才把我接到福城過幾個月。”

“你媽媽的老家人不也在縣城嗎？他們怎么不帶你？”

“我媽媽與她自己的家人關(guān)系不好。黃阿姨就相當(dāng)于我媽媽的親人。黃阿姨沒有結(jié)過婚。黃奶奶也不是黃阿姨真正的媽媽。”

“很復(fù)雜。”李新站起來，給小宇的茶杯添水。他從窗前走過時，順便瞄了一眼窗戶外面別人家的山墻。那山墻由于長期處在陰影里，表面附著了綠色的苔蘚。

中午，他們在戲臺對面的小吃店吃中飯，李新吃魚丸，小宇吃鍋邊。小宇最終還是沒把她媽媽自殺的真正原因說出來。李新也沒有再追問。

十多年后，李新在石城接待了遠(yuǎn)道而來的福城小說家周童。在酒席上，周童談到昔日酒友孫小郎現(xiàn)在是一家報社的美術(shù)部主任。李新舉杯為孫小郎祝福。酒喝到中途時，李新問周童是不是認(rèn)識福城的女詩人小宇，在李新的印象中，周童以前與小宇沒有交往。

周童先是一愣，繼而他表情詭異地說：“我知道這個女人，她在一家中專學(xué)校做老師，據(jù)說兩年前她查出精神上有點問題，精神分裂癥。”

“哦……”李新吃了一驚，“可惜。她寫的詩歌，我蠻喜歡的。”

“你是喜歡她這個人吧，”周童逗趣地說，“她長相不錯，有點漂亮呢。你離開福城后，我在幾次文學(xué)研討會上，與她見過面。”

李新不能一下子接受小宇精神有病這個事實。他在福城的那幾年，小宇像女神一樣出現(xiàn)在燕尾街，他與小宇在她家中徹夜長談策蘭，小宇給李新留下的這些美好記憶，都不可能與某種精神疾病聯(lián)系在一起。

“你回到福城幫我去看看她。”李新對周童說。

4

明天李新就要離開福城，回石城。他買好了明天晚上八點的火車票。連續(xù)幾個晚上，他都在喝酒，向?qū)O小郎、周童等朋友道別。

幾分鐘前，孫小郎打出租車把李新丟在通向燕尾街路口的大榕樹下。李新跌跌撞撞地走向燕尾街，前面戲臺角上的路燈一閃一閃的。他從戲臺邊經(jīng)過，走到他租住的房子前，打開門，上樓。

今天晚上他沒有喝太多酒，他不能因酒耽誤了明天的火車。酒桌上的氣氛有點傷感，孫小郎和周童兩人相互灌酒。他們在與李新對視時，眼神里都有惜別的意思。李新也舍不得離去，但他老婆催促他盡快回石城輔導(dǎo)孩子的功課。

在二樓的房間里，李新坐在椅子上，看著地上明天準(zhǔn)備帶走的大包小包，想了想還有什么沒有收拾到包里。他最貴重的東西，筆記本電腦，已放進(jìn)電腦包。一千多元現(xiàn)金和車票放在他明天要隨身背的小皮包里。

好，沒問題了。他關(guān)了燈，倒在床上。

夜里，李新被一種奇怪的響聲驚醒。他從床上跳起來，打開燈。房間的門令人詫異地開著。他立即反應(yīng)過來，小偷剛剛光顧了他的房間。他放在床頭的小皮包不見了。他大喝一聲沖到門外，聽到樓下有狂奔的腳步聲，他急忙沖下樓。

樓下的大門也敞開著。現(xiàn)在是凌晨三四點，天還沒有亮。街上漫射進(jìn)來暗白的光，勾勒出大門的門洞。李新跑到大門外看看兩邊的街道，沿街小店的門板都緊閉著，沒有人影。小偷應(yīng)該熟悉燕尾街的地形，這時已從街邊哪條小巷子里溜走了。

李新有點喪氣地轉(zhuǎn)身往大門里走。剛進(jìn)了大門，他又狠狠地吃了一驚，在樓梯下面的柜臺上，不知是誰點了一支蠟燭，他的小皮包靜臥在蠟燭旁。他還沒來得及感嘆失竊的不幸，又要馬上面對失而復(fù)得的驚喜。

他撲向小皮包，熟練地拉開包的拉鏈，掏出錢包。車票還在，但錢不見了，錢包拿在手上像剛生完孩子的產(chǎn)婦。他很感謝這個小偷沒有拿走他的車票，這樣至少他明天的行程不會有變化。在蠟燭搖晃的光中，李新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笑容。

“你上樓去吧，蠟燭我來滅。”柜臺后面有人說話。李新自從住進(jìn)這棟小樓，這還是第一次在夜里看到雜貨店老板。

“好的，謝謝你。我還奇怪是誰點了蠟燭，原來是你。”

“今天我整理存貨，臨時在這里住一晚。”雜貨店老板向柜臺后的小門歪歪頭，“我被你的叫聲吵醒了。”

“你看到那個跑走的小偷了嗎？”

“那倒沒有。我點蠟燭時，只看到這個包。”

李新知道再怎么盤問雜貨店老板也無濟(jì)于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他短促地哼了一聲，就抓起小皮包，上樓去自己的房間。他現(xiàn)在最關(guān)心的是，小偷從哪兒進(jìn)入他的房間。他記得昨晚睡覺前，他還特意把門鎖按了按，看門是不是關(guān)好了。

他盯著對面陰影中的山墻，走到窗前，仔細(xì)察看窗框的邊緣。他用手指抹了一把窗框，手上留有新鮮泥土的碎屑。他又把頭伸出去，看看山墻底下的小巷子。肯定是從這里爬進(jìn)來的，他心中越來越確認(rèn)小偷是在他熟睡時翻窗而入。

“我的現(xiàn)金都被小偷偷走了。”次日傍晚，李新對前來送他去火車站的孫小郎說。

孫小郎準(zhǔn)時在六點鐘來到燕尾街。他看到李新悶悶不樂的樣子，感到很好笑，忍了忍才沒有笑出聲。

“我借給你一點錢。”孫小郎掏出五百元給李新。

“好吧，我回到石城后就寄還給你。”李新無奈地說。

他們一起把幾個形狀各異的包搬到燕尾街的戲臺邊，在那兒等出租車。李新最后看了一眼戲臺。初冬天黑得早，此時戲臺邊的路燈已經(jīng)亮了。好久沒有演出，戲臺顯得有點破敗，鄰居們往戲臺上搬了幾只破沙發(fā)，白天時有些老頭老太坐在上面曬太陽。

李新不知道這一次離開福城，何時才會再回來。他眼前恍惚浮現(xiàn)出閩劇演員小蘭演丫鬟時的活潑模樣。戲臺上，小蘭攙扶著她家小姐，走著碎步，緩緩移到某一張破沙發(fā)前。小蘭把小姐輕輕放在沙發(f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