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虎圖

林玥

母親的名字叫楚妕，祖籍是湖南長沙，大概八九歲后便跟隨外公外婆定居在湖北，母親陰歷生日是端午節，外公便用了“粽”的同音字“妕”，大概諧音還是“出眾”的意思吧。外公是書法和國畫的愛好者，在那個各家住房都緊張的年代，外公家卻有間書房，擺滿了名家作品和外公自己的作品。母親大概是受外公的影響，對藝術十分感興趣。還記得外婆說過，母親從小就比較靜、話不多，也不太喜歡和小朋友們嬉戲打鬧，總是找個安靜的地拿著她的絲線、錦緞做手工活。

兒時的記憶里對母親只有淡淡的感覺，感受不到課文里或者小說里描寫著那么偉大的母愛，我還特意觀察過，下雨天同母親打一把傘，也沒見雨傘向我這邊傾斜。兒時的記憶里總是父親的陪伴多一些，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出自父親之手，周末也是父親帶我去游樂園、圖書館，母親則在家搗鼓著刺繡。甚至我一度認為母親只是活在湘繡的世界里，對我和父親都漠不關心。

母親的一生倒沒有同外公的期許一般出眾，大專畢業后便在縣城統計局做統計員，工資不高但比較清閑。每天下午4點就能下班，母親不同于隔壁的周阿姨，下班回家便開始系上圍裙生灶火，拿著掃帚抹布打理家中衛生，嘴里還碎碎念著丈夫孩子懶散成性。我挺喜歡周阿姨，她會做可口的飯菜、能陪著孩子出去玩耍、經常念叨自家孩子為什么沒考高分、有時甚至還會拿著竹條追著孩子滿巷子跑，我一直很羨慕這樣的母子關系，聒噪中有著濃濃母愛。我經常會去周阿姨家串門，父親下班較晚，等不及父親回家做飯肚子就餓了，所以經常在放學后去周阿姨家蹭點她做的小吃。

偶爾母親也會同我一起去周阿姨家坐坐，有次母親突然心血來潮跟著周阿姨學著做青團，可能母親對做飯真的沒什么天賦，無論造型和味道都不能和周阿姨的作品相比，只有父親一個勁地夸贊她，還把母親做的“綠色團子”吃的干干凈凈。清明節過后天氣逐漸熱了起來，沒多久便是端午了，父親老早就開始籌劃著如何給母親過生日。母親見著周阿姨在院子里包粽子，便又去跟著學手藝。正端午那天父親買了禮物回家卻不見母親的身影，我告知父親她在隔壁院子學著包粽子，沒過多久母親拎著一提粽子回來了。我瞧了瞧外觀，規整的三角形比“綠色團子”的模樣強了許多，剛出鍋的粽子水靈靈的，扎線也齊整。不過鑒于上次的經驗，我還是沒勇氣打開嘗嘗。父親迫不及待地吃起來，依舊點頭稱贊，我帶著懷疑咬了一個尖尖兒，這次味道真不錯。我估摸著應該是母親在端午出生，正巧名字也有粽子的含義，所以不擅廚藝的她只有包粽子的手藝還不錯。果然等八月桂花飄香的時候，周阿姨做了桂花糕，但母親做出來的卻是“黃色米糊”，再后來到中秋吃月餅、冬至包餃子，母親都以失敗告終。往后的日子母親便放棄了做小食，只是在她生日的時候會包點粽子。

大概母親唯一會做的家務活就是包粽子了，記憶里只有母親擺弄針線、竹繃的身影，好像已沒了其他的剪影，不過家里的被套、床罩、桌布倒都是母親的手藝。母親的繡工的確一絕，繡制的圖案多數以風景、花鳥、動物走獸為主，每一幅都栩栩如生、活靈活現。父親常說不忍心下水洗桌布和床單，生怕洗壞了母親的作品。我房間的五屜柜上擺放著一幅母親為我繡的滿月照，父親告訴我說，在那個照相機還不是家家戶戶都擁有的年代，母親為了留住我出生的模樣便在月子里就開始繡制這作品。直到我結婚時的紅嫁衣，都是母親親手為我繡制的，描鸞刺鳳，來參加婚禮的朋友都驚嘆母親的手藝。

后來父親患了病需長期臥床，母親每天就在父親床前一邊陪父親說話一邊做刺繡，那天我去探望父親，看著床邊放著母親繡制了一半的老虎圖案，便跟父親說：“老虎雖然是湘繡的傳統題材，但母親這么文靜的一個人卻總喜歡繡制猛獸，您看家里盡是老虎的圖案。”“傻孩子，那是因為你屬虎啊！” 父親的這句話使我醍醐灌頂。

父親走后不久，母親查出了阿茲海默癥，為方便照料母親，便把她接來同住，母親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有時甚至不認識我這個女兒。但生活照舊在房間里一呆就是一天，搗鼓著她的湘繡。有天丈夫問我，母親是不是著急抱外孫了，她在繡制一副小寶寶的圖案。我跑到母親的房間，這和母親舊房子里五屜柜上那幅滿月照一模一樣，淚水瞬間模糊了我的眼眶。原來我找尋了這么久的母愛，都在這千絲萬縷的一針一線里。

那天下班回家發現母親不在房里，我和丈夫急沖沖地出去找，那一刻我害怕極了，我怕再也找不回母親，也從來沒有想過失去母親會是這么的心痛。那晚我和丈夫找到了大半夜，我坐在公安局門口的臺階上，準備等失蹤時間滿二十四小時后就直接進去報案。還沒等到天亮，周阿姨打來了電話，說母親半夜敲她家門，鬧著要給女兒包粽子，還說她女兒最愛吃粽子了……不記得周阿姨還說了什么，當我知道母親還安好的時候便哭成了淚人。

我站在老虎圖面前細細端詳，虎毛紋剛健直豎，眼球有神，母老虎的慈愛地看著小虎崽。這么多年我才明白，我追尋這么久的母愛一直沒有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