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歷史重看中國與自我

徐瑾

《五萬年中國簡史》

作者：姚大力等

編者：姜鵬、李靜

出版：上海文匯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年3月

定價：129.8元

中國歷史有多長？大家第一反應可能是上下五千年。但如果“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歷史或許就沒那么長，比如夏王朝的存在始終還需要更多證據，這樣說來，沒有疑問的歷史大概就是三千多年。不過，如果將視野打開，按照《五萬年中國簡史》的定義，中國的歷史，大概有五萬年之久。

五萬年，這是在吸引眼球嗎？真不是。《五萬年中國簡史》的編者著者，都是歷史學界響當當的人物，里面關于各朝代的論述不少來自主流學術研究。最令我眼前一亮的，恰恰就是這套書強調五萬年的立意。這不是聳人聽聞，而恰恰是打開了我們對于“中國”的新一層想象空間。

按照以前教科書的說法，中國大地上，170萬年前就有了元謀人。但遺憾的是，從物種演化研究來看，我們顯然不可能是元謀人或之后的藍田人、北京人等的后裔。他們屬于直立人那一支，大概兩百萬年前走出非洲，但在30萬年前已全部滅亡，而今天的全球人類都屬于另一支——海德堡人的分支“智人”。

姚大力先生指出，智人先后從東南亞進入今天中國境內，發生在公元前四五萬年到公元前兩千年期間。也正因此，中國的歷史大概就是四五萬年，這不是夸張，也不是謙虛。如果放在這樣的歷史長河中去看，那么夏王朝是否真實存在之類的問題，并不能動搖中國文明源遠流長的根基。

理解歷史，其實是為了更好地認清自身。五萬年的問題之外，更大的問題是，何為“中國”？這可以說是近年的學術熱點。海外學者不說了，國內歷史學內外的學者也興趣盎然。

“中國”的最早記錄之一，出自3000年前的西周青銅器何尊上的銘文“余其宅茲中國”。據說這是周武王所言，意思我要住在這天下的中心。中國是一個不斷變化的動態名詞。最早的區域，也許是指洛陽周圍。與之相對的概念，是四方。隨著不同地區、不同族群的加入，中國的敘事也變得豐富起來，按照姚大力的說法，可以用“從南向北”“由北到南”“自東往西”這三個主題詞來加以概括。

即使在西方，民族國家的概念也是最近幾百年才出現的事物，民族主義進入中國，更是遲至19世紀。古代中國更多是“天下”觀，所謂中國或者華夏，更多是作為一種文明、文化而存在，外部勢力哪怕武力再高，也往往被稱為蠻夷。海外學者白魯恂就曾經說過：“中國不只是民族家園中的又一個民族國家。中國是一個偽裝成國家的文明?！边@一觀點，見仁見智。

中國的歷史不僅是漢族的歷史，更是多民族的歷史。姚大力考證，“長江”一詞其實是來自孟-高棉語“krong”，原意是“大河流”，南下的漢語主線把它作為了長江的專有名字。

中國意識的崛起，其實并不來自自我的強大，而是來自強大“他者”或者說外敵的刺激。學者葛兆光在《宅茲中國》中敏銳地指出，具有現代民族國家意識的中國認同，在北宋有了雛形。從秦漢到隋唐，中國更類似一個自居中心的帝國，但到了宋朝，不得不和遼、金、西夏等國建立相對平等的外交關系。這種外部的挫折感，可以說刺激了士大夫，歐陽修、石介等人就滋生了華夷正統思想。

有意思的是，姚大力指出，南宋王朝和金王朝都自稱“中國”，但二者的范圍其實非常小，只能算“小中國”。而從“小中國”轉化成“大中國”，是在1200年至1910年的700多年里實現的。在期間，中國發展的時空變遷是以“從東往西”為特征的。

與此同時，華夷觀念雖然在宋代已經出現，但并不簡單等于我們今天理解的“中國”。這從元代滅亡的情況可見一斑。我們常常有“崖山之后無中國”之說，那明朝是一個漢人王朝，按道理應該得到天下人的一致擁護，然而情況未必如此。元代滅亡之后，還是有不少遺民懷念前朝，不愿意在新朝為官。姚大力先生指出，這些遺民數量甚至超過宋朝滅亡時，而且多數是漢族。這也說明，他們的民族意識來自朝代，而不是華夏蠻夷的區別。

一個人的身份是不同元素構成的，同樣，一個民族或者國家的認同也有豐富的內涵?；仡櫄v史，每當到了變革時刻，何為中國的問題往往泛起。《五萬年中國簡史》以全新的長歷史視角審視中國，書中關于不同朝代的敘述，比如宋朝的現代文明圖景、明代的市民社會文化，都有不少令人眼前一亮的敘述。這些不同的朝代、人物與意識，層層疊疊地造就了我們今天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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