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慶卿
摘 要:《家變》的尋父與弒父的兩條時間線共同進行,包含了過去與現在的雙重時間,通過對時間線的創新,對經典模式的敘事方式提出了更為有力的質疑。本文選擇對現實時間與心理時間進行解析,發掘現實環境下人的內在情感真實抒發,分析藝術效果。現實時間的家變與心理時間的個人變化相互影響,逐漸造成的兩難境地反映真實深刻的矛盾,因此所生成的時間之維也增添新的深意而立體化、現實化。
關鍵詞:《家變》;時間之維;第三人稱有限視角
中圖分類號:B83 ????????文獻標識碼:A
0引言
1972年王文興的長篇小說《家變》發表之后,從內容到形式、情節結構,甚至語言文字,都是“離經叛道”的“異端”。對于新奇的敘述方法,筆者選擇“時間”這一角度進行分析,這可以對小說主題有獨特的理解,在分析的過程中也會有助于加深對敘事學的把握。為闡釋“時間之維”的生成方式,分別寫現實時間的生成、心理時間的生成,最后結合二者分析藝術效果。
1現實時間
小說中有兩條時間線:一是以A、B、C……0為尋父的線,寫父親出走之后的尋父過程;二是以1、2、3……157節為弒父的線,寫從小到大對父親的態度一點點發生的變化以至于弒父的階段。兩條時間線以數字序列為前,字母序列為后,合并形成一條線形時間。
將時間線化為正常的物理時間順序,數字序列的情節結合空間的轉移可分為來到臺灣前、來到臺灣之后、初來臺灣而后搬往臺北三大階段。在來到臺灣之前,年齡尚幼的范曄對父親產生依戀的敬意、父子關系融洽,但是受家庭結構以及父親的工作條件影響,兒童時期的時間產生后期的變化,客觀上造成了居住地點的轉移。一家人來到臺灣之后,父親為了家庭生計公務奔波,后又搬向臺北的新家,新差務帶給家庭暫時擺脫窮困的期待,范曄也正常復學。直到二哥的女朋友接連觸怒了父親,在范曄16歲時,家庭經濟狀況越來越差、父母爭鬧并有辱父親作為男性的尊嚴,父親工作的再次不順、心情沉郁并得了病。后來范曄升入大學之后,為了幫助父親擺脫官司而收買車夫,卻被父親自己搞混,從那之后的生日會上父子沖突、以至于開始對父親實施暴戾的言語行為,父親在這一過程之中越來越遲鈍、時常做出令人卑疑的行為,終于在一次飯桌上的爆發之后的第二天清早,父親悄悄地離開了家。
在意識到父親離家之后,范曄的變化為字母序列的順序,他向南尋找到達了臺南公路局汽車站,并去十多間寺廟,在尋找數月無果之后擺上了父親的遺照、扔掉了他的皮鞋,時間過去了兩年之久,父親仍然沒有回來,而范曄在平靜的兩年多里逐漸進入中年階段的狀態。
由孩提時期到步入中年,現實時間的推移結合空間變化,年齡增長與地點搬離有關,單向時間線顯示的是家庭矛盾糾紛的故事,但是由于新的時間線加入,敘述視角在未發生轉換的情況下有了立體深度,這屬于時間線形式的創新。首先在A、B、C情節里,讀者會對父親為何出走感到疑惑,在1、2、3、4……序號追憶的童年往事中,父親在家中的尊嚴居于上位,兒子依戀、尊敬父母,毫無反感情緒,但隨著父親輾轉奔波、工作不順,母親有辱男人尊嚴的行為,兒子逐漸產生對父親的反感心理,情緒逐漸堆積直到“弒父”的爆發點,隨后兒子處于不再堆積的狀態,但是父親的精神狀態逐漸失控,直到某一天的“父親出走”,從最后一節157轉回了A,平行的故事順序形成環狀首尾相連。讀者逐漸明白在尋父地點轉移的過程中,范曄所作出的平淡冷靜的行為是一路成長經歷的結果,現實時間的推進更加自然。
2心理時間
分析心理時間需要根據范曄對于時間的知覺長度,主要通過個人情感的變化來進行對比。在來到臺灣之前的范曄對父親有濃厚的依戀之情,范曄被迫休學、女兒早逝,母親在家中自責命苦,使得范曄情緒開始暴躁,但是這時他面對身上的缺陷并不厭惡。來到臺灣之后,范曄對父親的晚歸十分擔憂不安,并且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為父母親考慮,但在學父母親說話而被打了一頓之后開始產生了消極的反抗情緒,開始厭惡父母給的一切外表條件。
因為家貧而在讀書期間產生自卑情緒,父親的新差務又給了全家暫時擺脫窮苦生活的希望,但是逐漸的消耗一點點磨滅了希望,直到最后的破滅。而且加上范曄在父親生日會上范曄對祭拜祖宗的封建思想產生沖突,他對父親的態度已不是憐憫,而是卑疑。每日與父親的不平和相處一點點激怒范曄,他的情緒越發暴躁、對喪失尊嚴的父親進行精神的鄙視與攻擊,最終導致父親的出走。
范曄作為第三人稱敘述有限視角,有兩種眼光在交替作用:一為他追憶往事的眼光,另一為被追憶的他正在經歷事件時的眼光。這兩種眼光可以體現出他在不同時期對事件的不同看法或對事件的不同認識程度,客觀自然環境是現實中的可視的家變,兒子內心的成長是家庭內部關系的變化。在范曄經歷的幾十年中,他幼時的心理時間在被嘲笑、對周圍一切產生反叛的厭惡之后逐漸模糊,站在當下現實的他對幼時自我情緒開始否定,尤其是以對父親的一次次失望、自卑之后,當下的心理時間被自卑鄙夷的情緒無限延展,通過人物內心獨白的細致刻畫,將他潛藏在無意識深處的感覺中尋找內心向的抒發,在無意識的狀態里的情感自然流露甚至是反常病態的過激反應。這些片段集中在數字標號的片段,通過客觀環境的交代、內在情緒的抒發,將范曄的心理時間延伸、豐富。
字母序節的心理時間緩慢、過程平淡,而數字序節中的意識流抒發體現數十年來劇烈變化的情感,鮮明對比引發思考家變發生之后的“尋父”到底是在尋誰,在字母中插入數字,有以往事映射現實之意。字母情節以時間的推移和地點的變化發生改變,范曄在得知父親離家之后走向他認為可能的地方去尋找,一邊尋找一邊質疑,而且行為舉止平淡冷靜,最終默默接受了父親再也不會回來的現實并且似乎會過得更平和更舒心。但是1、2、3……157節的成長變化極為劇烈,由最初的孩童依賴父親到仇恨父權,心理時間的兩層變化形成鮮明對比。通過一個尋父章節對應幾個往事情節的敘述,將現實與過往交織,以當下的平襯出往日的直線下降,不僅強調了心理落差跌至低谷時所衍生的極端反叛心理,也展現了一個時代變化下的普通人內部心理的異化。
3藝術效果
《家變》的“時間之維”由物理時間與心理時間組成,物理時間的兩條時間線在平行發生,每一節字母情節對應多篇數字情節,弒父的線解釋父親為何出走、尋父的線表明兒子尋父的路徑,過去的線影響現在的線,現在的線又為過去的線提供超越過去時間點的新意。在父親離家出走時,追憶最初的往事是顯示父子關系融洽,兩者的強烈對比展現了同一家庭的兩副模樣,最明顯的變化即時間的推移,在時間推移的大背景中人們在自己生活的時間線里交叉纏繞、產生分歧,后分別走向極點,由最初的平行發展成為無法再互相認可的兩種極端。如若不是父親選擇出走,范曄的心理極點還會更加異化;在父親離開之后,時間平和推移、家庭陷入掩飾的平靜,而范曄與父親的極端也就此結束,就像互相解脫一樣,在未來的歲月里抹去對方。
即使沒有解決的途徑,在雙重時間的共同推進過程中,小說中的每一個人物都處在“合情合理”的兩難境地,這體現在時代變更下的人存在的矛盾狀態,人一方面想擺脫現實的桎梏、切除自己所不喜歡的一切,另一方面又在切除的過程中重復了自己從前所厭惡的行為,這一點在現實與過往的照應里顯得極為突出。時間之維在時代變更中形成,時代之下的人與人之間的磨合又為時間增添了立體的深意,讀者在普通的物理時間順序里看到的只是家變的一個過程,從心理時間看到的是兒子內心的鄙視、逐漸暴躁自私;從雙重時間的角度可以主動思考過去與現在的相互作用關系,為作品內涵添加了一層新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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